九
据我妈说,唐婉加唐缸再加我,都没有讨债鬼姐姐十分之一聪明。这个不等式我不知道我妈是如何计算出来的。前些日子,我做过一整套智力测试题,得分为40。这说明我很愚蠢。不过,就算唐婉、唐缸与我一样,加起来120,再乘以10,也是1200,而智力测试题的满分不过200。讨债鬼姐姐岂不比上帝还厉害?我暗自揣测,也许,我妈想表达的只是一种惋惜之情。
我没见过讨债鬼姐姐。她也没有留下张相片让我得以瞻仰她的伶俐。我只能从我妈絮絮叨叨的碎片中把她一点点地拼起来,着色,然后像一个笨拙的手工艺人,面对着手下已没有人味的瓷像傻傻发呆。这世上真的出现过讨债鬼姐姐这么一个人吗?她的故事都可以写入《搜神记》了。
讨债鬼姐姐八个月大时会叫妈妈,十个月时会走路。一岁多一点儿,就会扶着墙壁在村子里到处走。讨债鬼姐姐三岁那年,我妈病了,下不了床。她晓得搬把椅子站上去,往锅里添水,加红苕,烧火,再顺手去邻居家的鸡窝里摸两个蛋回来。等饭做好,用碗小心盛妥,放在我妈床边。而这一切都是在我妈熟睡的时候做的。我妈醒了,吓了一跳,问她是不是有谁来过。她摇摇头。我妈问她,饭是谁做的?她指指自己。我妈不信,咳嗽起来。她搬了把椅子到灶台边,站上去,用碗从锅里舀出水,又用丝瓜瓤裹好端来,往碗里吹了一会儿气,然后说,妈妈喝水,水不烫。我妈喝了两口水,放下碗,突然抱紧她放声大哭。她不哭,用手去拍我妈的背,嘴里哼着曲。曲调是我妈经常哼的。
“小花猫,快睡觉,睡着了,日子好……”
我妈说到这里,眼圈又红了。我也有点儿伤感。我妈并没有叙述她是如何把讨债鬼姐姐养到三岁的。我妈有意无意忽略了那三年。
后来,我问小慧,你爸死后,你妈是如何带着你活下来的?
小慧说,靠着给附近青楼娼家作些针线和浆洗的活儿来勉强维持。
我说,真的么?
小慧撇撇嘴,当然真的。
我说,会不会近朱者赤,也拜花神娘娘啊?
小慧白了我一眼,你真无耻。脑袋里就不会有点儿别的什么?
我说,那吟诗吧。
吟诗是小慧第二拿手的功夫。我听小慧吟过很多很多诗。我认识她的第二天,她就专门写了一首送我。“恨寄朱弦上,含情意不任;早知云雨会,未起蕙兰心。灼灼桃兼李,无妨国士寻;苍苍松与桂,仍羡士人钦。月色庭阶净,歌声竹院深;门前红叶地,不扫待知音。”诗写得不错,意思我心领神会,国士虽担当不起,但这么说着实让人开心,不过,我只喜欢那首《赠邻女》,而且仅仅是其中一句——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情”之一字,来去无踪。造化弄人,岂由心意?
我曾告诉小慧,有一个叫元好问的人可为你的入幕之宾。
小慧啐了我一口。
我眨眨眼说,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小慧的眼睛亮了,说,人在哪里?
我说,等我死了,化成灰了,再过一些年,他就出现了。
小慧生气了,拿拳头揍我,拿梳子掷我,甚至抄起挂在床头的避邪剑劈我。我一一让开,对着她笑。小慧以为我是在胡说八道。可我知道,我没有。
我给小慧讲杜十娘的故事。讲花蕊夫人、王朝云、李师师、柳如是、李香君、陈圆圆、董小宛、赛金花……
小慧说,女人命苦。
我说,是的。
我一直没问我妈是用什么法子把讨债鬼姐姐养到三岁大的。后来,有一天,我一个人在街上溜达,逛了许久,觉得甚是无聊,便跑去电影院。里面稀稀落落坐着几对男女,他们的手一直在上上下下地忙个不停。我看了一会儿睡着了。等我醒来,屏幕上一个年轻女人正在脱裤子。我以为在放A片,可很快,便发现自己错得厉害。没有几个女人会在下雪天跑去拍A片。天气很冷,女人的皮肤泛出青紫色,非常瘦,可以数得出身上有几块骨头。这可真难为这位并不太漂亮的女演员。她哈着白气,身子抖得像患了严重的痢疾,用力对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儿嚷道,“日”吧,“日”我吧,“日”完给我个馒头吃吧。
这个女演员有足够的敬业精神,妆也化得好,可惜却无足够的演技。请求别人来“日”好换馒头吃的她,话说得可怜,眼珠子怎么可能精光四射还滴溜溜乱转?这可不是拿身体换钞票。我笑了,笑了一会儿,却不知怎么的,竟落下眼泪。我忽然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是在笑还是在哭。
那时候,没有青楼娼家,我妈不可能靠做些针线和浆洗的活儿来养活讨债鬼姐姐。我妈也没有田。田是村里集体共有。虽然有点儿口粮,但口粮按工分算,不按人头。我妈一个人的劳动力在那个年代不可能养活她们母女俩。按我妈的秉性更不会去做那个女演员做的事。那么,惟一的解释是,我妈从仓库里偷走的东西并不是一小袋,也不是仅偷了那一次,而是偷了三年。只不过,偷得比较谨慎和巧妙,所以自己现在也忘掉了,所以她会夸讨债鬼姐姐的爸爸了不起。是这样么?
十
记忆会被水洇黄。青色的头发也会发白、变脆,手指轻轻一捻,就粉碎。一切的一切就是这样弱不禁风,让人无话可说。夜色生出翅膀,从天边飞来。空中发出呜呜的响声。没有鸽子,没有云,没有黑色的沉静,有的只是一片死寂。我脱了鞋,踏着水边的碎石慢慢走。石头上透出一股股氤氲的潮气。它们像一群会跳舞的妖精,赤裸的手臂结成一个个会飞的蝴蝶。我闭着眼,身体摇摇晃晃。我在蝴蝶的翅翼上,也是一只转眼即逝的蝴蝶。蝴蝶飞来飞去,涟漪一圈圈散开,又一点点回来。这个世上很冷。很多时候,我们甚至不能以左手来温暖右手。没有了温暖,还能干什么?水草般颜色的天空像一个永远也破不开的茧。我微笑。没有人教过我应该怎么吹箫,而事实上,我也不需要别人嘴里的“应该”。手指在箫管上打着节拍。箫是洞箫,粗短,吹口有凹槽与凹痕,吹口无节,仅一大洞。音色沉厚、阴郁。我吹起箫,箫声爬出心灵,滑过皮肤,渐渐溢满每一寸空间与时间,飘飘荡荡、悠悠扬扬。没有苦涩,没有眼泪。呜哑的箫声似死寂中的一点儿火星。
小慧曾经问过我,为何不吹笛子?
我说,笛声响亮,过于清脆明快,是一个少不经事的孩子。
小慧笑我,箫是老头儿了?那你怎么还有劲儿爬我身上来?
我本来想说老头儿技巧好,接着又想说自己的确老了,可想想它们都不是理由。自己只是喜欢吹箫罢了。喜欢需要理由吗?周星驰在《大话西游》里已经给出经典的解释,我应该不必再说废话。
小慧又说,箫的吹孔很小,依管壁厚度向内倾斜,所以音量较小,音色柔和、甘美、幽雅哦。小慧把这个“哦”的音拖得特别长,而且,边说,边嗤嗤发笑,眼睛还飞快地瞟向我下身。
我也笑了,想想又不是味道,脸迅速发烫。我明白小慧的意思。这是拐着弯骂我。可我无法骂回去。我抓不到她的把柄。我嘟囔了一声,箫声低沉委婉、宁静悠远、可以清心洗髓,回味无穷。你要不要试试?
我知道我很无耻。我与小慧在一起的每一分钟每一秒钟都很无耻。我不知道自己是该诅咒还是该感谢上天让我认识了她。有时,我很讨厌这种无耻的感觉,但更多的时候,这种无耻让我彻底享受到做“人”的趣味。
记得有一次,小慧躺在我身下问我,人是什么啊?
我说,人只是一撇一捺两个简单的笔画,活下去的勇气让它站立起来行走,成了“人”。
小慧说,只说对一点点。
我有点儿生气。毕竟,那时,我刚到长安不久,脑袋里还有许多知识,许多别人灌进来的知识。自己虽然还没有像现在这样,明确地认识到知识也是一种暴力,意味着可以不负责任、滔滔不绝、满口厥词,但还是模模糊糊总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我开始背诵。背诵人的种种定义。人是什么?是两足没有羽毛的动物?是机器,理性的自以为是的存在?是器官、细胞、蛋白质、DNA的组合?是“万物之灵”?我从人或许是各种符号的集合等一直讲到人的本我、自我、超我,甚至还偶尔发挥到“无我”这个层次。
小慧咯咯地笑,每笑一下,身体就动一下。我有点儿吃不消,赶紧闭上嘴。小慧懒洋洋地说道,我翘着腿,所以是一“撇”;你那玩意硬梆梆地往下面捅,所以是一“捺”,“人”就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粘在一起做那事,也只有这样,才能把“人”做出来。懂不?你呀,真是白痴得紧。
我愣了,忽然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来到长安了。我只是恐惧,恐惧一些东西,甚至不愿意对这种东西多加回忆。我应该只是想好好地做一回“人”,胸膛里不仅有一颗鲜红的“心脏”,更重要的是里面还有一颗清澈的“心灵”。是这么样的吗?我闭起眼,脑海里蓦然跃出一幅鲜明的画面。我一惊,这画面迅速地在眼帘处铺开,一些有着腥味的水花纷飞四溅。
那时,我大约也就七八岁。一个很年轻的女老师在教室里悬梁自尽了。教室很破,若是晴天,便有一些明晃晃的阳光落下来,若是雨天,孩子们便哄笑着搬桌挪椅以躲避头顶的雨水。那年头的木料可真好,教室虽已有了些年头,房梁上也长了不少青苔,但还是能干净利落地把那个鲜活的女老师勒死。记得那天,我们都不准进教室,圆规一般瘦小的校长铁青着脸,用一把锁锁了教室的门,朝我们大声训喝。我们便惶惶然跑到教室后面另一排教室边,你看我,我看你,往日挨着墙壁拱来挤去的劲头全没了。虽然那时我们并不知道“死”是如何一回事,但从大人们的言谈中,还是知道那是一种比妖魔鬼怪还要可怕的事物。过了一会儿,一些胆大的孩子走近那间死了人的教室,踮起脚尖,在原地一蹦一跳,觑眼往里看。校长越不想让孩子们看,孩子们就越想看。教室的窗户没有玻璃,几块木板胡乱钉在上面。那天是阴天,里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在窗户边蹦跳了一会儿后,便有些不耐烦,干脆纵身翻上窗台,撬开木板。这一次,我看清了。教室里只有一些乱七八糟、横七竖八叠放着的桌椅。女老师的身体并不在里面。地上有一堆纸灰烬,就这些东西了。没有什么好看的。但不知为何,当我想从窗台上爬下来的时候,那堆灰烬忽地滴溜溜在地上打了一个滚。一些像蝴蝶一样的东西,便在离地面几寸高处翩翩舞起,像是要说些什么。我吓坏了,身子瘫在窗台上一动也不敢动。到后来,还是另几个平时欺负我惯了的小家伙把我拽下来。那一次,我撬木板时,划破了手。第二天,我妈还带我到医院打了一种叫“破伤风”的针。说来也怪,过去我一直很怕打针,可那次忽然就不怕了,没有原因。打针的医生表扬了我好久,倒是我妈为那几元钱(在当时,那是一个昂贵的数字),在回家的路上扇了我一个大嘴巴。
再后来,就听说,女老师是因为与同事有了一些龃龉,寻的短见,并且还留下一封只有几个字的遗书——做人难,难比上青天。那时,我也并不知道中国还有一个李白在千余年前就哼过一首蜀道难,只是觉得这女老师未免也太笨了,笨得没药可救。大人们说过,只要我们好好读书,便能坐飞机上青天去。何况我们这些小孩哪天不打架?而且,几乎都是上午打下午好明天继续打后天仍然好,她为何还没有我们小孩想得更明白?再说女老师对我们很凶,长得也不好看。
人死如灯灭。渐渐地,也就没有人再提这个令人讨厌的女老师了。可在以后的日子里,我还是会常常想起那堆灰烬。这一点儿也不好玩,有时夜里,会忽然觉得背上凉嗖嗖的。忍不住回头看,什么也没有,身上的毛孔却一点点扩张开来。
我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小慧不耐烦了,哎,你干嘛不动了?我没有动,眼前又出现了第二幅画面,一根舌头,一根淌着脓水的舌头,舌头是灰色的,隐隐泛着些暗红,拖得极长,上面爬满了蛆虫、蟑螂、臭虫,还有破橡胶、碎钢板、脏不啦叽的电脑……它们怎么会在上面?但它们确实在一点点慢慢蠕动,像是有生命的东西,眨眼间,就生满明晃晃的倒钩,倒钩上漫出一股怪诞的味道。舌头的主人是一个披头散发的脑袋,脑袋上有一张嘴,不过,有一大半被正趴在上面的一只拳头大的老鼠撕咬掉了。没有鼻子。也许已经被老鼠啃掉了吧。脑袋下面的脖子咕嘟咕嘟冒着绿色的水泡,再往下,是一对女人的彻底腐烂的乳房,应该说是两个黑乎乎的窟窿。没有腰,也没有腿,女人的下半身就像被什么东西咬了去,断口处犬牙交错。
我干呕起来。我不想看。我睁开眼,那画面还是在眼前晃动。这个女人因为在某个时候说了一些她自认为正确的话,被她的丈夫检举揭发,结果被判了死刑。不是枪决的,是勒死的,据说是为了节约弹药。在勒死前,她的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一大堆穿白大褂的人兴高采烈地拿走了那些东西。她被弃尸荒野。没有人来安葬她……
我所记得的、看见的,都真实吗?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以无所得故,菩提萨陀,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磐。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得阿褥多罗三藐三菩提。故知般若波罗蜜多,是大神咒,是大明咒,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即说咒曰:揭缔,揭缔,波罗揭缔,波罗僧揭缔,菩提萨婆呵。
我从小慧身上滚下来,喃喃自语。主啊,请你宽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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