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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孝阳:做秀时代(2)(2)

2013-09-09 08:58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黄孝阳 阅读

  十一
  
  虚幻的花瓣在月光下一朵一朵。肆无忌惮的水流淹没过头顶。我把书本打开,一页一页。我的手指因为泛黄的纸页变得干涩枯燥,手心却泌出冷汗。我曾经从这里面走出来,可现在能到哪里去?天空笼罩着每一寸土地,默不作声;水草在河水里匍匐下身躯,茫然失措。手掌上的斑驳纹路并不能给我方向。我只能是苦笑。走了这么的路,甚至已走过了地平线,但仍然走不到天的尽头。
  
  书放在膝头,沉甸甸的,重得令人吃惊。过去了这么多年,书本上这些铅字还是一个个漩涡,就像我来时一样。漩涡的意义是吞噬,像病毒一样大口吞噬,吞噬一切它能接触的东西,包括承载它自身的语言及文字。有多少个词汇到现在还保持着原本纯洁的力量?世界早已面目全非,根部早已朽空。鬼没有哭,收起眼泪,在月光下快乐舞蹈,脸色惨白,忽明忽暗。它长长的指甲撕开了大地干瘪的胸膛。群山不再苍莽,只剩下一些白森森的骨架,骨架上还渗着些许黝黑腥臭的血液。
  
  裸体的少女就这样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掷入一堆堆祭祀的火焰。皮肉被烧焦了,骨头被烧裂了,空气中漫出巧克力的味道。有人拼命舔嘴,有人愁眉不语,有人呆若木鸡……忽然间,这些人影莫明其妙开始晃动,迅速地,变成一张张纸钱,漫空飞舞。每一张纸钱上都清晰可见“货物收讫”四个凸体字。
  
  生命不是被浪费就是被杀戳。不是去杀戳别人,就是等着别人来杀戳。支离破碎的世界如蜉蝣朝生暮死又此起彼伏。生,然后,死。这就是我们所能知道的过程。没有谁能获悉生与死的真相。
  
  天空蔚蓝,被月色一洗,更显其无限与神秘。人是什么?毫无意义。或者说,有着人怎样自以为是的意义?人的荒谬,人与人之间的杀戮,在浩瀚的宇宙庞大的阴影下是如此微不足道。时空没有尽头,宇宙也不会崩塌。一切都将彻底消失于黑与白的光线中,化成一片虚无。没有奇点,没有那一刻。
  淡淡的月光顺着脸颊滑下,我能做的,还会是什么?
  
  钟摆在模糊与清晰之间摇晃不定。我吹着箫,满脸是泪。这个世上有人在呼吸。“呼”,把生命吐出来;“吸”,把生命吸进去。也许小慧说得对。生死之间只是一场玩笑,就像一个气泡,想怎么吹就怎么吹,心血来潮时,亦不妨一鼓作气将它吹胀吹破吹得四分五裂吹得乱红无数吹得头发根根竖起面无人色。
  
  我叫陈韪。小慧有时叫我神经,有时叫我傻×、欠操的。所以她叫我神经时,我叫她傻×;她叫我傻×时,我叫她欠操的;她叫我欠操的,我就凶神恶煞地喊操欠操的。我们经常打架,打得有章有法。两个人面对面端坐,谁也不准抬头、低头、扭脖子、动屁股,更不准笑、不准哭、不准龇牙咧嘴。必须平视对方,必须面无表情,必须一本正经。谁先违反规则,谁就必须挨对方一记巴掌。主意是小慧出的。她先是愣愣瞅了我几分钟,嗤地一下笑出声,我给了她一记耳光,不过,很轻。之后,我们继续互视,然后,我笑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笑,估计是有点儿受不了小慧辛辛苦苦憋着的样子,她立刻甩来一记巴掌,很疼,火辣辣的。我没吭声。就这样,你来我往,手上的劲儿越用越大,最后我把小慧打成了猪头,小慧也把我打成了猪头,我们一起哈哈大笑。
  
  折磨总是会带来快感。无论是折磨别人还是折磨自己。小慧在这方面很有天赋。她像一头精力旺盛、性欲亢进的母兽,几乎每过一秒钟就要发明一种稀奇古怪的只有天才加白痴才能想出的玩法儿。有一天,我在树下看蚂蚁,她跑过来,吻我。她的腰很软,像一大团刚打出来的棉花,在阳光下,香气四溢。我很开心,搂紧她,把舌头吐入她嘴里。接吻是技巧活,步骤要标准,动作要温柔,不能光往人家嘴里吐口水,也不能光惦记着咽人家的口水,更不能把舌头吐得像一条非洲蜥蜴。小慧的嘴很香,里面还含着酒。我把酒咽下去,然后,晕头转向地趴在地上。等到小慧用冷水把我浇醒,我才发现自己竟然被她剥光衣裤赤条着绑在大树下,像一头做实验用的小白鼠。比小白鼠幸运的是,我会讲一点儿人话。我有些惊恐,问小慧要干什么。小慧咯咯乐着,问我爽不爽?我说爽。能不爽吗?青天白日、阳光万里,一个美女不时用脚拨弄我那玩意儿。
  
  脑袋嗡嗡直响。我说,你给我喝了什么酒?小慧没有回答,先是把我的臭袜子塞入我嘴里,接着转身一屁股就坐在我胸膛上。她哼起歌,抚摸我,手指温凉。我很不争气,那里很快就硬了。她用手指弹弹,又往上面吹了一口气,站起来,朝我眨眨眼,进屋,再出来,手里多了一罐蜂蜜。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蜂蜜抹在我那里,左右看看,干脆把蜂蜜沿着我的大腿一路滴下,一直滴到蚂蚁窝前,然后笑嘻嘻地说,大功告成。她大功告成了,我差点儿背过气了。以后的滋味实在难以言表。坐老虎凳算什么?!灌辣椒水算什么?!钝刀子割肉又算得了什么?!我躺在床上足足三天,那里肿得与牛鞭差不多,而且还一直撒不出尿。好不容易憋足气颤颤巍巍撒尿了,竟发现尿液里还浮着几只大腭蚂蚁的尸体。
  
  “云峰满月放春睛,历历银钩指下生;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小慧若不是一个女儿身,再早生几年,恐怕天下第一酷吏的称号就轮不到索元礼当了。
  
  十二
  
  我妈说,女人狠起来比什么都狠。这话我信。心狠手辣并不仅仅是男人的专利,只不过因为某些生理差距,人们常常会忽视掉女人们身体里面所蕴藏的巨大能量。一只母螳螂会一口咬掉刚与自己交配完仍沉浸在高潮余味中公螳螂的脑袋。一种叫黑寡妇的蜘蛛肚子饿的时候会毫不客气地吃掉自己产下的小蜘蛛。这些雌性生物身体里似乎有着同样邪恶的基因。人类也不例外。我妈说,当年有一群十六七岁的女学生活活把一个教师折磨死了。那些女学生都很好看,脸蛋红里透白,一身绿衣服,胳膊上匝着一个红袖套,英姿飒爽。我妈叹了一口气,作孽啊。
  
  我妈的眼泪越来越浑浊了,她的叙述颠三倒四、漏洞百出。我问我妈,你亲眼看见了吗?我妈点点头,又摇摇头,忽然问我,你说人死了,会不会变成鬼?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我妈又说,如果真有鬼,他早就该来看看我。
  
  被女学生折磨死的那位教师是我妈的第二个男人。一个略通点儿文化的老男人。他是旧式秀才,教过几年私塾,后来成了一个民办教师,成了隐藏在人民内部时刻妄想翻天的敌人,所以他罪不可赦。那男人姓唐。我听一些人描绘过他的样子。形容极为猥琐,嘴边翘着两撇老鼠胡须,牙齿很黄,眼睛眯着,眼角糊着一滩褐黄色的眼屎。身上的衣服油光发亮,脏得连苍蝇也不好意思落脚。我有些奇怪我妈为何至今对他念念不望。他们之间应该没有爱情。也许,我妈是感谢他吧。毕竟他曾经给了她与讨债鬼姐姐一个栖身之所,让我妈逃离了那个噩梦一般的村庄。但我妈为何不把他身上弄得清爽一些呢?
  
  我妈说,他经常挨打,每次挨完打回到家后就对着我笑。
  我问我妈是怎么认识他的。
  我妈脸上泛起一抹隐隐约约的红晕。我妈说,他可有学问呐。
  我说,知识越多越反动。
  我妈说,这倒也是。不过,他对我倒是极好。
  
  我妈嫁给他时,讨债鬼姐姐已经三岁了。当她按照我妈的吩咐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爸”时,他一下子就涕泪纵横,抱起讨债鬼姐姐死命地亲。他年轻时一直没有娶过媳妇,没有人肯嫁给他。娶我妈时,他已经四十出头,据说,头发都已白了一半。这很让我佩服他的骁勇善战,居然能在短短的几年内,与我妈一起制造出唐缸与唐婉。
  
  我问我妈,学校老师这么多,为何那些女生偏偏挑中他?我把已经冲到嘴边的“莫不是他平时手脚不干净,对她们动手动脚”这句话咽回肚子。
  我妈说,世上哪有那么多因果?只是那天,他不应该从那里走过。
  
  一个偶然的瞬间决定了一个必然的结果。我可以想像出当时的情景。这个闯过多年风浪的老男人想偷偷溜出校门。家里有我妈,还有三个孩子。我妈生下唐婉后,身体一直没有恢复过来。他得像往常一样想法子从溪水河边弄点儿小鱼小虾来给我妈补身子。我妈那时在做临时工,帮人和泥做砖。活儿很累,虽然不用直接挖土,但每天八九个小时得一直弯着腰把砖从一块块木模中脱出来摆好,就算一个壮年男人也很难承受。我妈就是这样咬着牙过来的,回了家,还得帮三个孩子洗洗涮涮。每天早上八点出门,晚上七点回家。我妈说,那时她瘦得只有五六十斤重。人在路上走,就感觉自己像一张纸在飘,随时都有可能一头栽倒。人们都说我妈不要命了。
  
  我妈说,人到了那时,哪还顾得上想自己的命是否金贵?三个孩子是要吃东西的。老男人心疼他年轻的妻子,但他无能为力。他只能早点儿回家。校门有两个,一个大,一个小,大门在东边,小门在西边。老男人往东边看去,一群男学生正挥舞着皮带、木棍,快活地吹着口哨;老男人再往西边望去,一群女学生正在叽叽喳喳,其中一个高举着手臂。这个姿势有点儿像那幅著名的法国油画,又或者说是美国的自由女神像。当然,这些他与她们都无从知道。老男人犹豫了一会儿,往西边走去。很快,他的学生拦住他,大声喝道,老实在教室里呆着!他赶紧赔笑,是的,是的,我接完老婆就回来。老男人这时已经被他的学生剃了阴阳头,他的回答又不伦不类,无疑,这是对革命小将的恶毒攻击。学生挥了一下皮带,皮带毒蛇般在他身上咬了一口。他没有逃,身子连晃也没晃,他对此已经甚有经验。他笑得更殷勤,正准备回到教室里老老实实呆着,一个女生高呼一声“革命有理,造反无罪”,咣当一下,木棍就敲在他脑袋上。接着,又是一棒。他纳闷了,白花花的阳光一下子糊满了他的眼。他想看看是谁,努力地扭过头,第三棒便准确地敲在他的鼻梁上。血溅出来,这让他看起来活像一个从地狱里逃出来的恶鬼。他的学生愣了一下,有人在舔嘴唇,有人在观望,但又一个学生马上高呼起口号:“打倒一切牛鬼蛇神!扫除一切害人虫!”老男人的后脑勺立刻又挨了一棒。他又转过身,他真的很想看看是谁。这时,皮带与棍棒已经如雨点般落下。他就像一根木头茫然地看着这些疯狂了的雨点。没有人抡锄头,但他还是很快死了。他比我姥姥的父亲幸运之处在于他没有被砸成肉泥,而且也没有被抛入江水里。
  
  那天的阳光真热。我妈说。等到我妈赶过去,老男人的身上已经铺满了苍蝇,从头到脚,密密麻麻,像是在欢呼一个盛大的节日。地上横七竖八地扔着各种木棍,还有铁管。铁管沾满脑浆,与鲜血掺在一起,已经干了,颜色古怪得紧,像一条已经修成正果的蚯蚓。四周围着的都是老男人幸免于难的同事,他们像一群哑巴,盯着脚下的尸体,仿佛要从那上面找出自己的命运。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脑袋里都是一片空白。炽热的火焰吻过每一个人的额头,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学生们都不知上哪里去了,包括原本聚拥在东边的男学生。他们是害怕了吗?或者他们是觉得这根本就是一件无足挂齿的事?再或者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我妈很快就哭哑了嗓子。那些绿头、黑头苍蝇围绕着她翩翩起舞。我妈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发黑的血泊里。她的身边是她的男人。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凶手。真的。没有人杀死了他们的老师。这个老男人用木棍敲自己的头,他畏罪自杀了。
  
  天地寂静无声。尘土让失去生命的躯体丑陋不堪。人群渐渐散去。我妈孤独地坐在阳光里。桃花开了吗?柳叶青了吗?牛在水田里翻着滚,一片片金黄的麦浪载歌载舞。我妈以为自己要疯了。她之所以没有疯,是因为有一双冰凉的小手抚摸在她脸上。讨债鬼姐姐那年七岁。
  她说,妈妈,弟弟和妹妹还在等你回家。
  
  我妈背起她的男人。她在前面走着,讨债鬼姐姐在后面跟着。老男人的脚不停地晃来晃去,沙砾很快就把皮肉磨破了,血又开始流,像一粒粒石子从奶白色的皮肉中滚出来。讨债鬼姐姐弯下腰,拎起那两只脚。她们的力气可真大。我妈回了家,把老男人放在那把藤椅上,帮他擦干净脸、擦干净身子,换上一身虽然破旧但洗得清清爽爽的外衣。老男人活着的时候从来就不让我妈洗他那件外衣,他说,脏衣服才符合他的身份,否则,恐怕要挨更多的打。虽然他里面的衣服总是被我妈洗得干干净净。
  
  那天,唐婉像往常一样在摇篮里大声啼哭。裤裆里全是已经结成硬壳的屎。后脚丫血糊糊一片。没有办法,她翻不了身,一根红带子将她拦腰捆住,她只能愤怒地用自己的肉体去砸她所居住的摇篮。唐缸则蹲在屋子的一角,聚精会神地吮吸着手指。头上有一些肿包。他又挨了邻居家小孩的打。他不仅是坏分子的孩子,还是破鞋的孩子。
  
  讨债鬼姐姐哭出声来。那时候,我妈已经把一根松枝点燃。我妈与老男人住的房间并不大,只有十来平方米,四周都是干裂的木板。一点儿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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