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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孝阳:做秀时代(2)(3)

2013-09-09 08:58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黄孝阳 阅读

  十三
  
  黑沉沉的月光在大地上蠕动。讨债鬼姐姐看见了我妈狰狞的脸,吓着了, 哭声被一把利刃拦腰劈断。她看着我妈,我妈愣愣地看着她。松枝上的油脂在火焰中毕毕剥剥地响。屋子里飘满一股好闻的香气。
  唐婉唐缸都睡熟了。他们还小,虽然也哭过,但泪水总是会干的。他们的睫毛忽闪忽闪,脏兮兮的小脸儿在火光里像两朵好看的花。
  讨债鬼姐姐似乎忽然明白了什么,疯了一般飞快地爬起来。下颌先是撞到摇篮上,摇篮咯吱响了一声,整个人扑通一下摔落在床下。泥巴很硬,讨债鬼姐姐的牙齿被折断了,血涌出来,她滚到我妈脚下,放声大哭,“妈妈,你不要死!妈妈,你不要死!”她用力晃着我妈的身子。大颗大颗的眼泪一下子就把我妈脚下的那片土地打湿了。她剧烈地咳嗽着,哭声嘶哑难听,从嘴里涌出的鲜血并不因为她是一个孩子就变得温情一点儿。我妈没有理她,僵直着身子,任她摇晃。讨债鬼姐姐的哭声也就一声比一声凄厉。她还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啊。很快,她的嗓子哑了,说不出话了,但她仍干嘶着,像一头绝望的野兽。她忽然松开抱紧我妈双腿的手,跪着,往后退了几步,“嘭、嘭、嘭”地开始给我妈磕头。
  “妈妈,你不要死!”
  
  我妈说到这里时,整个人仿佛都被雷殛了。我妈转过脸,呆呆地看着已经生出绿苔的墙壁,喃喃自语,她才是一个七岁的孩子啊。
  我妈的眼泪滴在我的手上,滴在衣服的前襟上,也滴满这个阳光美好的下午。她不停地摇着头,说,当时她举着火把,只想一件事,那就是如何把眼前这三个孩子先掐死。
  
  唐婉和唐缸不失时机地哭了。母亲和她的三个孩子就这样僵持着,一直到天色蒙蒙发亮。松枝早熄灭了。我妈缓缓地坐下,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河里的水。讨债鬼姐姐嚎哭了一个晚上,早已经筋疲力尽。这时候,她做出了一项与她年龄完全不符的事。
  她爬起来,先是从床上抱起唐缸塞入我妈怀里,再解开紧缚在唐婉腰间的红丝带,抱起她,也塞入我妈怀里。然后,跑出去,一直跑,飞快地跑。跑到离家最近的一户人家,推开门,找着早已醒了的大人,跪下来,边磕头,嘴里边说,叔叔阿姨,行行好,救救我妈;然后是第二家,跪下来,继续磕头,说,大伯大婶,行行好,救救我妈;接着是第三家,说,阿公阿婆,行行好,救救我妈……
  
  这些话都是那些大人在以后的闲谈中提起并落入我妈耳朵里的。他们都说,我妈生的这个女孩儿将来恐怕了不得。那些人在那个夜晚绝大多数都知道我妈的男人死了,但他们毫无例外地选择了沉默。他们害怕。据说,有的人整夜就一直在听讨债鬼姐姐的哭声。
  那个夜晚真黑啊,黑得我妈曾点燃的那根火把也像是一朵坟莹上的鬼火。满脸血迹的讨债鬼姐姐终于让一些人鼓起勇气推开屋门,三三两两,互相观望,终于有人犹犹豫豫地走了过去。
  那个夜晚,老男人一直安详地睡在藤椅里,睡得又香又甜。
  
  多年以后,我在一本刊物上看到一个并不有趣的试验。一群猴子被关在笼子里。笼子中央有一支香蕉。不管哪只猴子接触到香蕉,所有的猴子都要挨打。后来,就没有哪只猴子敢接触香蕉了。再后来,管理人员又往笼子里放入了一对原本恩恩爱爱的猴子。公猴先看见香蕉,伸手去摘,也许它想摘下来给自己的妻子一个惊喜。笼子里原来的猴子愤怒了,一起冲上去,拳打脚踢。过了一会儿,那只母猴也冲了上去,拳打脚踢。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忽然想起这个试验。准确说,它与那个夜晚并无多大可比性。虽然,达尔文说,人都是猴子进化来的。但显然,老男人不是公猴,我妈也不是母猴,笼子里更没有像讨债鬼姐姐一样的小猴子。但我还是悲哀。
  
  或许生命就是一个玩笑,浪费与杀戳是它的旋律。猴子们从树上跃下来,学会了直立行走,却始终学不会相亲相爱。
  
  十四
  
  我见到小慧时,小慧正在洗头,阳光让她的半边脸变得玉石般透明。她的头顶有两个漩涡。一个往左,一个往右。灰色的云在阳光底下一点点透明,然后,变成蓝色,那种女孩儿身上穿的蓝,让人看了,特赏心悦目。过了一会儿,蓝色愈发纯粹了,盈盈欲滴,嫣然生香。
  小慧咯咯地笑,头发像瀑布一样洒落。地上出现了一些水渍,但很快就没有了。远远近近,有钟磬之音。声音忽然响了。一缕缕香烟渗出青灰色的瓦面,或浓或淡,随着小慧的笑声飘入空中。
  不远处,有几棵松树,歪着脖子,瞧着四周的墙壁。墙壁被太阳烤暖了,冒着热气,两只黑色的鸟在檐边跳来跳去,不时发出咕咕的叫声。
  
  这里很安静。那时,我还不认识这个巧笑倩兮的女子,不知道她叫小慧,更不晓得自己与她之间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我在山坡上停下来,身边是一片葱绿的竹林,或粗或细,但每一根都干干净净。我折下一根竹子,削好。据说,箫是当年黄帝令一名叫伶伦的乐官伐昆仑之竹而制,为的是洗尽沙场上的杀伐之意。胜利是胜利者的遮羞布,失败是失败者的墓志铭。蚩尤当年真的是铜头铁额食沙吐火性残力暴吃人不吐骨头?恐怕也不见得。何况,吃人不吐骨头也要看怎么说,或许只是所谓的文明人认为野蛮吧?我笑起来,开始吹箫。这世上并没有绝对的正义,虽然它模样迷人,但的确像商店老板用来招揽生意的吆喝声。我的箫声只为洗净自己的心灵。
  
  人度过生命的方式有无穷种,每个人只有属于他自己的一种。没有好与坏,只是简单的存在。贫家少年就着雪光萤囊看书,富家子弟千金掷得美人欢颜,白骨红粉,将军瓦罐。一片片箫声飞过竹林,每一串音符都按照它自己的性情遨游于生命的汪洋中。宫、商、角、徵、羽,或低沉、或高亢、或绮丽、或朴璞。箫是有生命的东西。它有春风、有细雨、有乡间小调,有农人蓑衣;有夏日、有水塘、有雷霆阵雨、有麦田金黄;有秋蝉、有落叶、有相思红豆、有浊酒几杯;有冬雪,有蜡象,有千里冰封,有饥寒交迫。
  
  没有谁敢确信自己能够看到明天的太阳。
  麦子熟了,那些挥舞着皮鞭的皂吏们也要来了,佝偻的身躯并不能换得一句温暖的语言,皮鞭存在的意义就在于抽打。
  山很高,挑夫望着羊肠小道,小心翼翼地拭去额头上的汗水,他们随时都可能粉身碎骨,但他们写不来“惟留清白在人间”,这是命。
  海还在掀着波涛,圆月伸出手指着海中央死去的人。
  驼铃响起,被黄沙湮没的商旅已经没有力气从沙子里爬起。
  ……
  欢愉寂寞希冀麻木愤怒蒙昧卑劣傲慢自尊文明野蛮怜悯友善智慧贪婪勇敢坚韧嫉妒悲哀忧郁忏悔烦恼惶恐孤独快乐犹豫喜悦高尚自信刚强愚蠢——这些词语的背后都是一些什么?一曲箫声吹过,哭也罢,喜也罢,听者自听,奏者自奏。水又漾起黑色的涟漪,蝴蝶般张开翅膀。我在竹林里吹箫,在冥冥中静默。山间,水间,林间,石间,风间,何处是菩提大道?何谓菩提?或曰:寸许得失心。得,何所喜?失,何之忧?无妄、无常、无住、无相。无莲花开,无生死灭,无揭谛多,无婆罗蜜。一张一弛,一饮一啄;一山一月,一人一心。觑眼见得万丈人群,只愿寂然湮没。怜爱憎,悲离合。
  
  十五
  
  手背上有一滴滚烫的水珠,滴溜溜转动,光华流转,烟霞万千。
  这就是世界。
  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子往水珠上吹了一口气。水珠掉下,在草尖上连翻几个跟斗,落入泥土里,转眼就不见了痕迹。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实质。
  
  彻底的虚无之后,还能够往哪里去?黑色的花朵发出湿漉漉的呻吟。在生与死之间的不可名状处,所能把握的,所能感觉到的,也许就只剩下彼此之间苦涩的笑容了。我牵起女人的手,在上面吻了吻。她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正站在我的面前,仰着梨花带露的脸。我把竹箫折成两截,递过去,说,送给你。
  她说,你给了我,你手里还有什么?空气?智慧?一刹那的明悟?
  我说,哪来这么多的“你”和“我”?你是我,我也是你。世人痴迷于名利得失,故有“你”“我”之分。惟有忘了“你”,忘了“我”,人才有可能听见心底真正寂静的声音。我随手捡起身边的一小块黑石继续说,譬如这块石头,始终沉默,无名无姓,无爱无恨,不拘形体之束,任它丑妍毁誉,任它寒暑难当。天地有清风,日月散明光,随意、平常。
  她忽然咯咯笑了,你传教啊?看长样挺帅的,真是可惜这一把模样。
  我也笑,教非教,非以言语、文字可教。
  她哼了声,绕了一大圈,还是没能说清手里剩下什么。高人,果然是高人,能把人拎进云里雾里的都是高人。我才懒得听呢。哎,不过,你能不能教我吹箫?
  我说,“本我”、“自我”、“超我”与“忘我”,当人跨入“忘我”之后,自己便就是天籁之声,又何必学?
  她皱起眉头,手里的两节箫管轻轻一敲,发出悦耳的声音。
  我说,“本我”是指建立在吃喝拉撒等生理需要基础上的“我”,这个时候的“我”等同于一个孩子,饥了要吃,困了要眠,一切要求发乎于内心,但易受尘土之污,一次偶然路进的病毒就有可能导致它系统的崩溃。
  
  她侧过脸,把半节箫管凑近嘴边,呜呜地吹了一会儿,脸庞的线条在阳光下愈见柔和。我抛下手中的石子。石子迅速没入山坡下的草丛中。我是它命运的主宰者吗?不管是不是,它对我随手将它拿起又抛下有何感想?抑或干脆没有任何想法,就如同我刚才所说的那样?人有人心,花有花心,石也有石心。我忽然想起来时路上那块会说话的石头。
  
  它在离长安三千公里处的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高十二丈、宽二十四丈,其形也雄壮、也秀逸、也剔透玲珑,也浑厚拙朴;其质也细腻、也粗犷、也坚硬、也柔软;其色此刻繁复变幻如四季时辰,时而丹沙逊赤、时而碧水羞色、时而粟胎输黄、时而茄花歉紫……忽然间诸般颜色尽皆敛尽,只余白茫茫一片。
  
  我问它是不是那块曾经开口请一僧一道帮过忙的石头?
  它笑,僧如何?道怎样?
  我说,僧癞头跣脚,道则跛足蓬头。一个爱说云山雾海神仙玄幻,另一个喜言红尘人世荣华富贵。
  它说,“僧”是曾经为人,现已不成人样;“道”是一路回首,早就痛彻肝肠。世上哪有什么“僧”与“道”?僧与道,只存于一念,如你刚才见我。
  
  我说,难得,难得。且问“我”字何解?莫对我提如来。如来不在尘世间。
  它嘻嘻笑,说,“本我”、“自我”、“超我”可曾听过?
  我说,听过。“本我”是物,浑噩之物;“自我”是意识到自己是物,并根据本性行事做人,张牙舞爪,好逸恶劳,从来不问外面是否洪水滔天,宁肯我负天下人,断不肯拔一毛以利天下;“超我”是一部分人意识到“自我”的毁灭性,为了找出一个让人类能够有理由在地球上继续生存下去,所进行的一种超越自己私心杂念的控制。这种控制是一种智猪博弈的过程,它起源于人内心的焦虑,并由社会规范,形成不成文的道德与成文的法律。社会简单说,是人与人的叠加。这种叠加又必然会导致人的“物化”……哦,上帝,这其间的关系真不是三言两语可尽,我得为此专门写一篇博士论文。
  它笑得更大声了,难得,难得,真是难得,从如来讲到上帝,真是学贯中西,智载五车,还博士论文呢。唉,不讽刺挖苦你了,否则你一头钻地下去,这世上又少了一头有意思的东西。对了,你有没有听过“忘我”?
  我说,也听过。忘我工作,报纸上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
  它说,不是忘我工作,也不是忘我学习,就是“忘我”两字,就这么简单。
  我说,还是听过。就是把自己忘掉。
  它朝我眨眨眼,说,什么时候真正忘掉过自己?工作是自己的工作,学习是自己的学习。就算没抱一个做好做坏的念头,只想以此为寄托,那也是有意无意想把自己藏进去。“我”还是在的。
  我沉吟起来。
  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听音乐吗?
  我说,我不听,但偶尔会吹吹箫。箫,一种很奇妙的东西。不随风声,只和人语。
  它说,你吹给我听听?
  我点点头,拿出藏于身上的紫竹箫,一时间潸然泪下。
  
  歌声凝玉露,
  问君意何如?
  天凉红尘好大雾,
  此刻都不哭。
  佳人幽静处,
  衣白夜色浮。
  从来都是伤情苦,
  日子已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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