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我要说的是现代性。
马原二十年前曾说“小说已死”。这不新鲜。不仅是小说,包括人类历史,从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始,就有一股“历史终结论”的思潮,即:自由民主制度是“人类意识形态发展的终点”和“人类最后一种统治形式”,从此之后,构成历史的最基本的原则和制度就不再进步了。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呢?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孙悟空当了斗战胜佛后,人的历史就结束了。就算你再写一次孙悟空造反,把大闹天宫,改成大闹灵山,还是在这个窠穴里。西天就是最终的结果。人随着对九九八十一难的经历,他身上的各种可能性逐一消失,最后佛祖说法毕,就得按他指派的差使在灵山各守其司——若有逾越呢,即为堕落。这个在各大宗教里例子很多的。《西游记》里也有。微博上有句话:凡是有后台的妖怪都被接走了,凡是没后台的都被孙悟空乱棍打死了。其实换个角度来看,这些从各路神仙身边偷跑下凡的烧火僮子也很可怜,再干一万年十万年,他还是一个烧火僮子。能不憋屈么?
“小说有没有死?”
我觉得这个问题有意义,但没多大意思。首先,文学是不会死的。文学是哲学的开始,是科学的开始,是人的开始。当人第一次走出洞穴,世界开始了。“人的命运”高于一切,这句话不仅适合于小说、文史哲,还适合一切印有人之足履的领域。没有脱离人之目光存在的公理定式。在极细小的层面,人的视线、呼吸是敲打着夜幕的闪电与滚滚惊雷;而在那极宏大的层面,人则是构成它的基本粒子;其次,小说是不会死的,尽管作为一种叙事美学,我一再说的八个字就是“传统虽好,已然匮乏”。每个时代都有其特定的艺术表达形式,楚辞汉赋唐诗宋词元曲,这是古典社会的一个节奏,但并不是说宋诗就不好,它自有其崇山峻岭——这里多说一句,包括传统意义上的影视在内的各种视频,将是未来最具有生命力的艺术形式,而不仅仅只是财富的增长点。尤其是由广大底层知识青年创造的草根视频。在经过解构、颠覆、戏仿等喧嚣之后,必有那沉静之青年把热血与智性注入其中。
而在我看来,小说之所以还有理由在这个影像时代成为现代艺术的一种,有几个很重要的原因。其中一个就在于可以往里面注入现代性,比如时空观。
我们都知道牛顿力学,牛顿的时空观,把时空比喻成杯子,我们是杯中之物。这个时空也就是现实主义的视野;爱因斯坦呢,他创造我们,时空告诉物体如何运动,物体则告诉时空如何弯曲,这是现代主义的;而现在大多数物理学家的时空观是:物质运动,时空涌现,两者相互作用,互相依存。
这意味着什么?
时空变了,人的本质也随之改变。当然,这种哲学上的思辩太罗嗦,咱们今天先不绕晕自己。时空观的改变,大家都能感受到,一个重要特征是:碎片化。
微博、网页游戏、电梯视频广告、手机短信,我们的目光与注意力基本已沦为碎片,这是“时间上的碎片化”;
我们不停地从甲地到乙地到丙地,由一个秩序井然的表盘,走到随机飘动的云朵上,这是“空间上的碎片化”;
第三,也就是更重要的“社会结构的碎片化”。一方面,人可以是没有来历的,你每天见到的一百张脸庞或许九十张都属于陌生人,他们与你的关系就是探肩而过。另一方面,随着现代性的不断“祛魅”,权威主义的冰消瓦解,权力已经被分散到广场上的“众声喧哗”。所谓“微博改变中国”;同时,你的文章被有关部门认定不适宜发表与出版的根源,可能仅仅是因为有关部门的某位小吏发现自己被老婆戴了绿帽子;再有,就是社会分工的不断细化。我想,在二十年前,恐怕没有人能够想象这世界上居然会出现一家专门做设计,而把整个生产流程都发包出去,且发包给自己竞争对手的苹果公司吧。还有,就是各类知识的专业化,学英美文学的不知张恨水是谁,这种哪怕是两个相近领域也“老死不相往来的”事情已非个案。
人,为什么会沦为“碎片化的生存”,这是现代性的馈赠,还是惩罚?但不管是什么,这已经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我们已经不能从“海洋”重返“陆地”。物理世界的连续性在信息社会里已经被肢解的支离破碎。越来越多的与我们心灵息息相关的血肉体验,被支配互联网的数理语言毫不留情地摒弃——再怎样发达的社交网络也无法彻底取代人所需要的“面对面”交流。从这个意义上说,文学怎么可能死呢?——知识被强行转译和分割为计算机可识别的信息,整个人类的知识谱系正在被互联网,尤其是移动互联网(它使人从“静止”,转向了“移动”,这是一个革命性的改变)重新书写。
人类社会已经发生了一个根本性的改变,从一个封闭的古典社会,转型为一个开放的现代性社会。不仅是中国,这是一个全球性的。
这是我的一个基本观点,在许多场合也讲过。
我以为作为写作者,尤其是年轻人,你要能有这种敏感。
而就文本来说,有没有现成的例子,来演绎这个时空观?
我曾经看过一篇年轻姑娘写的博士论文。她借用托马斯·品钦的《万有引力之虹》,论证着时间之物(历史)的吊诡及其种种修辞手法,指出碎片化的来龙去脉,从另一个维度进入到这个看似由纷乱无序的碎片拼贴而成的文本,帮助读者离开“这一边”的故事层与牛顿力学所提供的日常经验,进入到“那一边”的叙事层,一个由广义相对论和量子力学与现代物理学所建构的秩序里。在云层中往下俯瞰,我们能窥见这个小说文本里埋藏着的“那个犹如湍流一样”,令人瞠目结舌的,不属于“三维空间加一维时间里”的全息影像——尽管我们所能窥见的,不过是些雪泥鸿爪而已。
但在这里我并不推荐大家去看这本小说。为什么呢?其中一个原因,我也没有看完。
时空观是小说的基本,它决定着日常与艺术的区别,也预言着小说未来的面容。我不知道有多少写作者听说过M理论,这个由威滕推测存在的,被霍金在他的著作《大设计》认为可能是宇宙终极理论的M理论。“M在这里可以代表魔术(magic)、神秘(mystery)或膜(membrane),以及矩阵(matrix)。依你所好而定。”这是句谑语,因为我们确实不知道自己在面对着一个什么样的意志,但能清楚地肯定总有什么东西是在我们所能理解的四维之外。用一个不恰当的比方说,我们就是科学家所描述的那只二维平面上的蚂蚁,尽管三维空间存在着,但我们只能向前,向后,向左,向右。不仅如此,我们还一致觉得那个正在赌咒发誓“三维空间不是神话”的蚂蚁一定是疯了,当然,我们是仁慈的蚂蚁,不会送这只可笑、又可怜的蚂蚁去精神病院,我们只是在嘴角露出会心的笑容。
我们一直都在时间的洪流里,被问题与主义、集体无意识、记忆与经验所支配摆布了数千年,身不由己,声竭力嘶;我们,能否成为一只离开桌面跃向空中的蚂蚁,去看一看另外那个由震动的平面构成的七维空间?也许它是云纹绸样的,也许就是潘多拉盒子的形状,可不管它是什么,总得去看看吧。人世固然有众多欢喜,但皮囊这东西,用用也就旧了;又或者说,再好的皮囊,也就一个LV,摆脱不了被占有的命运。
大家可能没听过我讲的量子文学观及其他。
前些日子,有十三个字突然进入了我的脑海,“小说是四维的,乃至更高维度的”,就跟闪电一样。
我觉得就当下而言,这十三个字无论怎样强调都不过分。现在都是二十一世纪了,若人的小说观还停留在十八世纪斯达夫人给出的界定,简直就是活着的人的耻辱。小说不应该再是“流行的通俗”,它得作为一门现代艺术,才能“向死而生”。所以我一再说“小说为大”。这个大,不仅仅是一个体量上的增加,是海纳百川的那个大,是须弥与芥子的何者为大,还是一个维度的高。如果我们对小说的认识能从说书人的脸庞、巴尔扎克的风俗画等层面,进入到我说的“更高维度”,那么困扰我们的所谓太阳底下无新事这种四维空间“必然的匮乏”与“必然的终结”就不可怕了。
而要认识这个“高”,就得重新发现空间。
空间曾经是“硬盘”,承载着人的肉身,记录着其举手投足、喜怒哀乐,与世界的种种关系;但它现在不仅仅只是“硬盘”。它与时间相伴而生,会湮灭,会蜷曲,会“量子跃迁”。我们的手指尖上可能存在着无数个直径不超过一毫米的高维宇宙。这些空间也都是写出《小径分岔的花园》的博尔赫斯所不曾知道的。
现在,我们知道了。
“如果说宇宙就像一部影片:正在放映的影片是现在,已放映过的构成过去,尚未放映的构成未来——我们是兢兢业业的演员。那么,谁在决定这一切?”人们在时间制造的诸多“真实不虚的幻觉”中已经呆了五千余年,若能学会从更高维度的“空间”来看问题,或许他们将来到银幕的后面。
人可以首先是空间意义上的,这种思维方式的改变不仅意味着,人们有可能摆脱四维空间里的“思想的匮乏”——为什么哲人说“太阳底下无新事”?因为四维空间是一个封闭的系统,悬浮其中的尘埃布朗运动做得再随机,也终究有规律可寻,至少可以通过概率来描述。这同时还意味着:熵。在一个极其漫长的时间尺度之后,万物不再有差别,所有的分子都停止运动,像一块死去的银锭—— 从更高的维度获得另一种洞察宇宙之奥的力量,重新理解人与世界的本质,同时也意味着:人是有可能成为“那只跃起的蚂蚁”——不仅是在文学上。
大家都坐过飞机,就个人体验来说,当我在地面行走目光平视时,就不可避免地陷于种种纠结中,被各种乏味的人际关系、自我的贫瘠与激情的躁动反复折磨。但,当飞机跃起,滞重消失了。这个维度上的“高”带来的不仅是“轻盈”,更重要的是,那些不断扑入眼帘的包含了种种斑斓图景的云层,以及那让人情不自禁屏住呼吸的光影奇迹与宇宙意志。
光有波粒两象性。
人,这种“两足无羽生物”或许也是对这种现象最好的阐释。在某个时间节点,人只能在“这一边”或者在“那一边”,不可能同时出现在此地与彼处,这是粒子特性;而记忆、经验、自我意识、集休无意识等就是波,能够同时踩在跷跷板的两端。人与光,是这世界上最神奇的存在。
人从地面到空中的一跃,应该是哲学最深刻的表达。
或许正因为这个原因,圣经创世纪里才会有那句话,“神说,要有光。”
人的这一跃,让我们真正领略了无限。同时,宇宙因为我们的注视获得“存在”。这彰显了人的意义,使我们有可能克服困扰着无数圣人大哲的虚无与荒诞感——若人是无意义的,又怎么能够看见宇宙的无限性?这不吻合逻辑。荒诞与虚无,是人对自身的狐疑与否定,并不足以让人突破大气层。
在这个无限的背景下,人自有其光荣未来。
佛说“一个日月所照为一个小世界;一千个小世界形成一个小千世界;一千小千世界形成一个中千世界;一千个中千世界形成一个大千世界;而三千个大千世界是名为一个佛世界。”
有时很好奇与佛佗在一起参禅打坐的场景,很想把脑子里的“暴风骤雨”一古脑的全砸向他,看看这个古印度净饭王太子如何应付一个“用三千年时间武装到了牙齿”的无知之徒的辩难。说句闲话,在我看来,佛佗讲的是觉悟,是诸行无常,诸法无我,诸般寂灭。但佛教里现广为人知的轮回与果报等,皆与佛佗本义有不可调和的内在冲突。现在讲当和尚要在头顶烧疤,可这不过是元人当时的岐视,就像他们在牛羊身上打上烙印。佛教的传承,所谓衣钵,也是权力因袭,尤其是最具中国特色的禅宗。了解这些故事,再离开它们,来到那个最伟大的思想面前。
想想也觉得有趣。古老东方哲学里的空间观,与在西方近代科学浇灌下发展起来的、量子物理学背景下的空间观,在今天居然以这样一种神秘的方式,不期相遇。
佛佗拈花,迦叶展颜。这话大家都知道,但我想补充的是——据说,这两个动作并没有时间先后之分。
话绕得有点远,我们再回来。
现代性还有什么显而易见的特征?
在整个人类历史上,知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容易获得,随着移动互联网的兴起,人们已经习惯于把一所图书馆装进口袋随时备查。知识不再神秘,不再被垄断,不再是少数人的奢侈品,我们每天都活在“海洋”里,层出不穷的新闻、事件、词语等,无时无刻都在重新塑造着每位个体作为“人”的精神——从五脏六腑,到头发梢上的颜色。尽管不是每条信息都能让大家在第一时间意识到它所包含着深层的道德、心理和哲学的价值。但,人,确实在急剧变化着,他们越来越像一个“人”,而不是螺丝钉。启蒙不再是少数精英分子居高临下的权力,不再是一小撮人不容分说输出价值观的过程,它变成了个体自我的觉醒。
一个现代性的开放社会正在蓝色星球上逐渐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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