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不说废话。强调速度。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写得好,但现在有几个人有耐心读得下去?凡此种种,可以读他们是如何写,但千万不要模仿。那个深阅读的时代已经过去了。要让读者的肠胃在最短时间内得到最大的满足。你要生产的是麦当劳,不是雕花红木。要把一切与你所要叙述的主线无干的描写一律删去。你谈一桩凶杀案。“我看见那是个穿蓝衣服的男人上了汽车,一下子就拐过街口。”然后,你开始喋喋不休那街口的红绿灯,那对漂亮的在大庭广众下接吻的小男女,那只狗,那个拄拐杖的瞎子……你还赋诗感叹生命的荒凉。这在严肃文学里或许能行得通,但警察只会毫不客气地打断你,那男人多高?多瘦?行为举止有何特色?以及他坐的那辆车的车牌号。读者与警察一样,要的是那男人。他们的时间很宝贵,没有耐心地倾听你对这个世界的思索,哪怕你是尼采,他们也会瞧得眼睛疼。不要把描写放在那些个无关紧要的场景上,一笔带过。而且尽可能从主人公的眼里来描写这些场景。
要在类型文学上取得成功,就得靠一个又一个故事推动。小故事,大故事,椭圆状的故事,方头方脑的故事。故事的起转承合能圆润自然好,不能也没关系,最重要的是这些故事是能让读者有充分的代入感。读者会因为你的故事而宽容你拙劣的文笔。不要在公众理解的范围之外去求新求变,但必须在公众理解的范围之内求新求变,“预料之外,情理之中”去生产他们喜闻乐见的。
再有,就是要学会写故事大纲。很多作者不屑为之,或自以才大懒得为之。故事大纲要写好,不易。真正好的,读起来就是一则好故事。先写一个基本的提纲,列出主要的事件,其文字长度最好能达到或超过你企图写的作品篇幅的百分之一。然后只闷头写第一主角的所有主要事件,所有与之不直接相关的人或事物都根本不理,而且中间坚决不修改。怎么写呢,把第一主角的名字写在纸中央,把其他二流角色写在四周,然后在他们中间划线,并同时赋予一根线两种或两种以上的关系,最好还是对立的关系,比如既是恋人,又各负有杀死对方的师门遗命,却因为偶然,发现两人居然是兄妹……各种关系自其中衍出,便若星汉。把第一主角与二流角色的关系确定好了就够了。三流角色是随时拿起,随时放下。
要写好畅销小说,一定要找准读者,做好充分的市场调查,不要坐在书斋里想当然。知已知彼百战不殆。你的长处在哪?你自己得搞清楚。什么样的人可能买你的书,你也得搞清楚,然后就得一心一意为他们写作。你要做的菜是中国菜,必须颜色好、香味足、味道妙,样子还好看。你不能给中国人端通心粉、半生不熟的牛排以及那些倒满了色拉的蔬菜。中国人是有其独特的文化传统的,是有其阅读习惯的。句子不要长,如同劈柴,把事情交待清楚是最起码的底线。那些通感、隐喻以及英语小说中那种严谨的语法结构是要不得的。这对你没半点好处。
这些还是基础;若你觉得自己已来到二层楼,那么我建议你去读一些编剧手册,比如《你的剧本逊毙了》、《编剧:步步为营》等——至少你要读一本。写作是一门技术活,不是说你有充沛的情感与深刻的思想就OK。读前先准备一个自己最满意的故事,再根据他们对“构思、人物、场景、结构等元素”的意见仔细审视自己。这些在金钱江湖打过滚的老江湖的呕血攻略,会成为灯塔。不夸张地说一声:对于一个叙事成熟的小说家而言(这是前提),阅读一本编剧手册的收益,比拿笔抄十遍《百年孤独》的效果还好。现在有一种很深的误区,认为剧本是流水线上的产品,是许多人不得不互相妥协的那个最不坏的结果,它扼杀了写作者的灵魂。我以为这是一种极为愚蠢的傲慢,虽然它确实呈现了某种事实。没有人比编剧更了解当下的读者,更清楚这个时代需要什么。一部小说所耗无非是某个人的时间成本;但一部戏却需要数百万乃至上亿元真金白银的投入,以及成百上千人的合作。没有几个资本家愿意拿这样一大钱去打水漂,或者睡女明星。
那么第三层楼又是什么?还有没有第四层楼?
我只能说我们活着,都是在攀一座通天塔,塔之高,不知几万万里。你在三四楼,有的人在十几乃至百十层楼。人皆有其禀赋与际遇,能上几层楼,看那一楼风景即是好事。“登上层楼,登上层楼,却道天凉好个秋”这绝不只是一句眼望山河时的抒情。
可能这里会有人问,你刚才说价值观与现代性挺严肃的啊,怎么就扯起怎么写好畅销小说呢?这倒不是我精神分裂。
第一,这是基本功。一个人若连线性方程式都理解不了,就妄想去解非线性方程乃至矩阵运算,这叫什么?这叫白痴。当然像卡夫卡这种天赋异禀的人不在其列。这种人若流星划过夜穹,是不可以学的。对于普通人来说,最好对慧能这种靠“悟”的修行法门敬而远之,去把事情弄“懂”来。比如正确,究竟是事实正确,还是义理正确,还是政治正解。你认识一个人
第二,我所说的畅销小说是包括当下中国绝大部分文学期刊在内。请原谅我的坦率,虽然他们多半自我标榜为“纯文学”,所沿袭的大抵还是民国“世情、公案、社会黑幕、鸳鸯蝴蝶”的套路。另外,这个“纯文学”有着一个很深的众所周知的烙印。年初时有个百名作家抄写“延安文艺座谈讲话”的事,大家都知道。我要补充的是:一些谴责他们的作家,私底下是很为自己不能入选此名单而懊恼;而一些抄写了这篇讲话的作家,其最初的念头不过是碍于圈子里的人情——这尤其可怕,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是个写作者,也是一名图书编辑,一个朋友曾拿来一本茅盾文学奖获奖者的散文,说:让我看看眼界。看了几篇。确实,开眼界。这样的水平,也就是初中二年级的水平。拿纯文学的标签欺诳于世,是为耻辱。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所谓的纯文学,其实是一种粗暴的价值判断,隐身于后者,是残酷的话语权的争夺。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当然我并不反对大家去写这样的能够发表的纯文学。要不我刚才也不说那一堆话了。我也不想说什么为稻梁谋之类不得不妥协之类的屁话。作为一种几十年积淀下来的审美尺度,它里面有足够的好。我只是说,它不够。而且纯文学作品的出版机会极可能日渐稀少,包括不少传统名家,哪怕其作品就传统的审美原则而言是相当不错。现在是短篇集子基本没人出。过不了几年,其长篇也会无人问津。除了屈指可数的一些人,其他作家的长篇小说基本是出一本赔一本,能盈亏平衡已算万福。出版社由于方兴未艾的集团化浪潮,还有“政绩工程”的要求。一旦它们彻底成为经济动物,以及数字化时代的全面来临、民企话语权的增加,这些作品的命运可想而知。而大部分的文学刊物将沦为自娱自乐的小圈子,且以几位当家大哥的口味为审美标准。它将成为一种传统手艺活儿。还有,纯文学从来就不像它所标榜的那样“纯”。在这个泥沙混杂鱼龙皆下的大时代,人可以很严肃地活着,但就没法子很“纯”的活着,哪怕他爹是文强都不行。严肃是态度、立场,以及对自我的认识(我的腹中有千道光芒,即是此意),现实感与对世界的深情。严肃文学至少具有大致这几方面的易而易见的特征:1、文体,别人盖鸟巢,你能盖水立方,结构上呈现出只属于你的美,哪怕它并不遵守黄金比例;2、思想,哲学家的深度、社会学家的广度,能尝试去理解一个国族最普遍的经验,那些正在发生的事能够不断进入他的视野。而他对这一切抱有足够丰富的情感;3、语言,文字当若子弹出膛,还肯定不是制式的……严肃文学写作者要有一种独与天地往来的精神,要配得起人之骄傲。
第三,我说过一句话,“用户至上,是商业法则,并非艺术的尺度”。老实说,艺术也是商品,为世人所瞩目的艺术品,多半要经过资本洗礼的流程,成为金钱神话的载体——而且,不远的将来,可能就不是“多半”,而是“必须”。资本在定义一切,就连传统语境里的国家与民族,在它的大浪冲击下也得不断调整着自身,更毋须作为有血肉的个体。说句不好听的,人的思维方式,正在被资本的意志塑造。市场在逐渐覆盖人的大脑。这只强有力的手,在改变着所有人对文化,对文学的认知——不仅仅是一个“畅销书才是好书”,而是它在根本上改变着人体内的那个节奏,对美的认知,对什么是诗歌等,都将产生巨大的变化。更痛苦的是,市场在成为“唯一的真理”,它决定着传播与阐释的机会,及其技术手段。而作为写作者,过去是耻于谈钱;现在是,耻于不谈钱。我在这里无意批评资本(其实质就是数字及其增殖)。这是人类进化的一个必然途径,至少看起来是“必然的”。我只是想指出一个事实:阐释文学的权力将更多地转向资本,而非是传统的文学圈。更早完成市场化的出版机构,尤其是具有强大营销能力的民营公司将占有越来越大的话语权。换而言之,你的东西卖得好,你就是文学。我想,这对写作者应该是一个福音。不管怎么说,由市场检验作品的含金量,总比由权力与关系来检验要好一千倍。
坦率说,我不大关心人性善恶之辩。我一直好奇:人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子;他们本来可以是什么样子;他们的未来还可以是什么样子?现在有两个基本推动力:资本意志下的科技进步与分配问题。前者因为深邃的宇宙背景,没有边际;而分配上的制度设计,则呈现出一种停滞,即没有比公平正义更高的形式。一个无涯,一个有限,这里存在很深的断裂。
资本的外在形式是货币。人皆在货币的洪流中,不管是黑眼睛还是白皮肤。货币,这种人类最伟大的发明,改造着人(社会)的思维习惯,塑造且决定其行为模式,成为衡量万物的尺度——不再是人。这种对货币的顶礼膜拜,是一个全球范围的事,是理性必然的结果。而公平正义,包含了更多非理性的东西,比如对弱者的关怀。货币的实质即数字,它让人类更理性、精确、规范,可预期,它已经创造出当下这个让所有人都眩晕的财富社会,它是人对自身的自负。可为什么会有黑天鹅事件,为什么会发生占领华尔街?资本在席卷一切,但这并不意味着,它就是一切。
三界九天之外,更有浩瀚。祝大家成为孙猴子,不以混上一个斗战胜佛而沾沾自喜。如果以后有机会,我再与大家聊聊传统与现代性的殊死较量——我在这里用了一个形容词,“殊死”。为什么这样说?大家不妨琢磨下。最后,说句极端的话,如果说,文学只是对传统的继承,那么写作者就要有勇气做所谓文学的敌人,乃至于与自己为敌。要想拥有世界文学的高度,就得彻底摆脱乡土中国的经验一一从故事模式到叙事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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