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念头浮现:西山变得越来越低,
它正在下沉,在我心里坠落。
康德认为:“崇高感是一种只能间接产生的愉快,它先经历一种生命力在一瞬间受到阻滞的感觉,然后立刻又继之以生命力的更强烈的迸发,它在想象力的运用上是很严肃的,包含着惊讶和崇敬”。他没有将崇高赋予外在的世界,而是将之归结为心灵的理性。在《判断力批判》中他又说:“崇高不存于自然界的任何物内,而是内在于我们的心里”。而王东东的诗作《西山》,是在一个“念头”之中,由于这个“念头”是以痛苦(用坠落来比喻)为基础,我们从中领略到了崇高(用登高来比喻)。在这儿,同样的“自我保全的冲动”,让王东东获得了“反抗力量”。“崇高只须在我们内部和思想的样式里去寻找根据,这种思想样式把崇高性带进自然的表象里去”。《西山》这首诗体现出了心灵的理性,和这种“思想样式把崇高性带进自然的表象里去”。诗句:“步行去对面书店,在天桥上就会瞥见西山”,“市民的骄傲,不光在家里,也在安稳的城市”,“深信人类可以改变地貌,愚公移山”,“汽车从天桥下通过,人群昏昏欲睡”,这些诗句表达出特殊的,或颇多变化的情感,让我们可以自由组成新的结合。整首诗,类似这样的诗句,体现的不是个性,也不是指哪一个更饶有兴趣,或更富有涵义;而是一种冷抒情,以接近更为完美的工具。因为是工具在帮助自由结合。显然,这种结合也不是为了形成一大套,非要让人信服的说教;而是对整个关于西山浮泛的感觉,有一种化合力,给我们一种新的,事实上是关于崇高的艺术感情。
我看到大地上冒出的工厂机械(但我反对说
大地是装置),它们的样子像笛子——
管风琴、钢琴、大提琴、小号、定音鼓……
我们可以进一步指出,《西山》这首诗的形态和格调,除了前面提到过的西山与客厅之外,还有诗人目前就读的北京大学、西山的游客、思想上的漫游者等等。第13节,共计12行诗,一并出现了资本人、权力人、知识人、新人、肉体人、科幻人、保护神,简直就是一幅极权时代的思想图像,各种意志和观念被强行混搭在一起。“大学饭店打烊早,女服务员不断催人”,这时,灵魂和酒鬼相伴。要知道,北京大学是中国近代文化思想的中心,社会变革的发源地。王东东作为后来者,仿佛置身于一片废墟的清冷中:“黑影粘附池塘里的淤泥”,“雷电沉落的一瞬间照亮了荷花”。随着朝拜西山的人流步行,“思想、风景和人物都难以着陆”。王尔德说:“犬儒主义者对各种事物的价钱一清二楚,但是对它们的价值一无所知。”王东东意识到,在当代,这是一种看不见的战争,他的诗句掷地有声:“思考,犹如治疗”。据观察者发现,北京大学的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已结束于上个世纪80年代;90年代至本世纪初,犬儒主义盛行。在诗歌写作上,似乎有一个学院派,如孤军;更多写作者堪比民间,普遍失去中心。用王东东的诗句,可称之为,“而遍布四野也是一种对抗”。这样一来,也许我们可以更好地理解《西山》这首诗的结尾,就一句:在此之前我欢乐。
从正面的意义上讲,在诗友当中,有人会认为王东东比较学院化,有历史积累所形成的小传统;能觉察到他对思想世界的着迷,和对建立一个世界的着迷,观察敏锐、系统,能沉得进去;而王东东自已,则大胆地号称执著,偏执。事实上,王东东可谓相貌堂堂,富有正气。好辩,好胜;辩论时爱把自己置于无辜的境地,然后奋起直追。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断其后路,抱之以爽朗的笑声。对平庸,了无新意的东西,他容易不耐烦,时有礼貌性的歉意。与人相处,偶露羞色。常深居简出,而博闻强记。
1983年阴历三月,王东东出生于河南杞县,属于中国中原地区的农家子弟。据他说,祖父辈中有懂日语的知识分子。他的祖父成分被划为富农,可见应该也受到过历史的挤压。知道了这些,也就更可以理解他写给堂伯父的诗《八月》:
我旅行。在浙江,在向东海进发的游船上,
我突然听到一阵内陆集市上小贩的叫卖声,
从无边的天空落下:你完成过多少类似小贩的愿望?!
时易世变,所以他想到堂伯父时说:“我的愤懑,并不多于死者的隐忍”。作为被改革的一代人,他似乎忘记了家族受到的压迫。但“从死亡呛人的气息中传来的”,还是“你的脸惨淡地微笑着,似仍难以接受血脉的和解”。这是他从三代人的命运中,从诗里经历到的“死去的人来和我相见”。他在写作上所表现出来的个人风格和世界观,可以说,他是一个早慧者。他对思想潮流的敏感,问题的专注,知识体系的掌握与运用,说明在一个人有限的生命中,不管被置于何种境况,完全可以创造出自己命定的精神父亲。
我们说一个人具有历史意识,那他一定是意识到了某种群体的命运。王东东的历史感知,从而令他在写作上获得一个整体感,也就是说,他会在整体上去努力。他发表过这样的观点:“诗歌的形而上学(或本体论)应该包括叶燮的‘理、事、情’,也即思辨、事件、情感。最终才能获得本体的充足或深化。对照可知,当代诗‘事’很多,‘情’不足,‘理’缺乏。”王东东近期的写作,力图从具体发生的事件入手,去获得超验性的感知与表达。对现实,他主张知识,然后行动。但不知道他怎样跨出这最后一步。这不是他个人的问题,读书人都能感到诗人的苦闷。现实是,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方寸之间。仿佛,他在中心感受着人群的存在:“我的一点爱,一点恨都影响重大”。
今晚,它从书本的镇压中逃脱,
还是由无数作者的幽灵放出?
怎能不慎重:一种偏好让书架散架,
那是重力也没有做到的倾颓……
我们,与其说是要对一首诗做出评析,介绍一个真正有思想价值的诗人,还不如说是在对诗人的名声广为传播,因为这名声,并不一定就空洞无物:诗人的名声是苦恼的名声!
2013.9.5-10初稿
2013.9.26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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