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大地
王立 译
帕特里夏·帕里姆（新西兰）
森道哈达配以迷人的摄影作品的新书中每个主题都是精品、每首诗都有穿越时空的鲜活。《回归大地》一书中，森道哈达重访童年，探寻蒙古民族的发源地，走过拉丁美洲和维也纳，描写上都（十三世纪中的蒙元帝国）。他的诗中更多的是轻松的感觉，而非搬弄诗歌技巧。
第一首诗题为《童年》，主要写一个小男孩的欢快经历：
我想在闪亮的水面上像蜻蜓般奔跑
我想在高高的干草堆上像蟋蟀般歌唱
而另外一些他特别想做的事儿是：
我要让海风的双翅在头脑中升腾
我要恳求蜜蜂把蜂蜜留给妈妈们
诗句敏锐的意味稍许类似俳句或短歌。这些诗作超越了音节的限制，呈现出极强的音乐性。句子长短不一，措辞巧妙，停顿与结构有效地契合，如《根》中所见：
我活着的时候能够看到
河流的根，青草的根
天空的根，岩石的根
还有诗歌的根
当我死时，我会梦到
根的诗歌，根的岩石
根的天空，根的青草
还有根的河流
在欢快的诗歌《吻》中，诗人将他对情人的渴望比作饥饿的人对食物、难民对故土的渴望:
饥饿的人渴望亲吻面包
逃难的人渴望亲吻故土
雪花想亲吻黑睫毛
我想亲吻我的心上人
雨滴喜欢亲吻泥土
痛苦喜欢亲吻我的灵魂
你的吻清澈如清晨的朝露
你的吻纯净如黎明的霜花
诗人将吻比作露珠、霜花，他像渴望“亲吻面包”的饥饿之人或者像渴望再看一眼、再吻一次故土的逃难者一样，深深限于恋情中。在《速写》中，爱是诗人和他成长经历之间柔软的连接，而爱又是通过大自然来表现。遗憾的是，人类对自然的掠夺破坏了自然的美丽：
我，我最后的北冰洋在融化
我，我最后的歌声是瀑布最后倾泻的水声
我，我最后的记忆是一只再也飞不起来的云雀
泪洒天空
这些诗作篇幅简短，音节短促，适合在思考中阅读，将你带入禅境。
森道哈达尝试着迈出与他的诗作主题合而为一的艰难步伐。这些主题大多脱胎于蒙古文化，包含着与历史充满敬畏的对话。这一尝试通过如《风》、《寂静》、《游牧者》、《新干线》、《渡海》等优雅内敛的、与诗人生活紧密相关的作品得以展现。
森道哈达以稳健、轻松的步履穿越了这片文化疆域。如读者所见，一系列精巧的意象凝聚出厚重感： “山水重重/让我远离尘世之苦”及“在爱情的花丛中/我们像蜜蜂一样追逐/交换着爱的礼物”。有感于女孩的微笑，森道哈达写到，尽管他们来自不同地方，他“从未见过如此似锦繁花”，而她“从未看过雪花/优雅地从夜空飘落”，但他们还是能成为朋友。
森道哈达诗中丰富的意象、韵律、措辞可能受东方式简约的写作风格影响。读这些诗的感觉如同读《天方夜谭》一样，延绵不断、以传奇般的命定来加重气氛：“我并非没有家乡/我的家乡是一堆干草/谁会把它翻起晾干”及“我会变老，那时我就呼呼酣睡/在北亚细亚草原”。森道哈达在每一诗节的分量和强调背后的意义，在阅读第二、或第三遍之后才能被准确地显现出来，其本身透视出：若干诗中仅能在一次或二次瞬间，掌握到与其相关的一些片语。
整本诗集中都是通过地点来引入主题，但美丽的诗歌《致帕斯》中也用了一连串的瞬间和与所爱之人的相处串连起来：
在拉丁美洲的天空下
在你海蓝的臂弯中
我被美丽的太阳石触动
我忧郁的灵魂仿佛被这神秘之石吸住
我仿佛看见我们的美德，古老的已经被后人遗忘
我看见那么多摇曳的树木
她们像我所爱的美人的发丝
杰作《蒙古包》绘出蒙古夜色之美景：
银色的夜晚
繁星满天
绿色的草浪翻飞
风密如林
蒙古大地太阳的起起落落则浓缩于诗歌《高原的太阳》：
琥珀般的太阳落下去了
我迷失在夏宫中
在羊群四处可见的秋季
我迷失在荞麦香的微风中
我迷失在六月的冰霜中
我迷失在此刻的沙暴尘中
这种更迭往复让我们回到迷失在世界里的感觉中。
《和平颂》给出苦难、流放、战争的意象，然后说： “你给了我们安宁，和谐与幸福/你就是神；你就是世界和大地上的万物”。而我们又被最后一节告诫：
和平，没有你的日子，时间就是魔鬼
没有你，生活就如死亡之井
没有你，月光如冷雨
和平，在你归来的早晨
迁徙的鸟儿飞过城市
而很多双手在天空中舞动
森道哈达的那些如《孤独之歌》、《阴影》、《我看见》、《致叶赛宁》等较长的诗篇更为出色。这些诗中，森道超越了他独创、感性、富有冒险精神的创作领域。他开始探寻人性。在探寻中，他发现自己处于亲密和陌生、发现、渴望、欺骗之间，换句话说，他发现了诗歌的源泉。这些长篇诗歌统一了整体，使得那些短诗环绕其间，使全书获得了成功。
森道哈达也在个人的冥思中蕴含着对世界的冥思，如《蒙古文》中所写：
恐龙灭绝后很久
我骑上我的马儿
那些炫目的蒙古文字
他们像飞舞的马尾
欢呼雀跃
时而癫狂，时而独处
像美丽的女子
漫步或奔跑
像我一次一次
哀伤或买醉
于小径或大街上
哦，我伟大的也速亥和诃额伦
长诗《致叶赛宁》描绘诗人捧读叶赛宁的诗作及对这些诗作的感想。是阅读本身和这些诗篇如何侵入阅读者的思想、生活之间的互动促生了这首诗：
我也曾经酒醉蒙古高原
我为你的罗斯母亲骄傲
在锤炼中变得坚强
我也为塔塔尔心存羞愧
他们侵入了你的家乡梁赞
这些如沉沉岁月压在我胸口
《除夕夜》不止是关于蒙古传统新年查干萨日的抒写，而是一种升华。这是一首通过传统文化来展示强大的想象力的作品。这是一首表达不同文化的庆贺方式相异的作品：
这一刻
每个人都要回家
点燃油灯
置于佛前
这一刻
我们醉饮马奶酒
和岁末说再见
并庆贺查干萨日
诗集以半叙事的方式成为了抢救、保留家园的怀乡之作，正如《上都悲歌》中所体现的。诗篇分为两部分，以详细笔墨描写了上都这座世人所知的、由成吉思汗之孙忽必烈建立在草原上的城市：
上都，你在天堂召唤我
我已抵达尘世的废墟
我是一株为你而活着的树
为你荣耀的苦难而屹立
在梦中我一次又一次回到上都河
金莲花绽放
香气荡漾
环绕着古老的敖包
从清晨祭拜到黄昏
我何等甜美
森道哈达便是以层次如此丰富的诗作抓住了读者的心。
这本书不仅具有学者对古代智慧的尊重，也有诗人对当代读者的关注。森道哈达在无涯的学识的大地上漫步，散淡地写就此书。他的声音非常有感召力。这本书也是作者不怕以理性去处理那些诱惑他的题目的典范。旅行是这本诗集的关键点，它将包含着归属感、错位、家和他乡的思绪收拢。这些主题各异的诗作和封面及内文的摄影相得益彰。森道哈达的诗作也染上了摄影作品般的色彩，以浓缩的画面或稍纵即逝的意象建构出主体。
帕特里夏·帕里姆（Patricia Prime） 新西兰著名诗评家。帕特里夏隶属新西兰诗歌协会。长期致力于现代诗和俳句、短歌研究。写有大量的诗论和书评。目前她在新西兰担任多家诗刊的编辑。帕特里夏也是印度英语作家协会的评论编辑，是《新小说》杂志的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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