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全诗结构:“明晰可循中的交互”之美。
既是长诗,我们虽然没有必要首先就关注它的“结构”,但也不应该放弃对一首长诗结构上的“铺排、穿插、跳跃、策应”等结构性元素的“关注”。这也是诗之为“长诗”,较之“短诗”文本品质的“考量”而言,所必不可少的评价要素之一。
与《大堤曲》等系列长诗一样,《春秋》的结构组织,仍然非常“清晰”,“明灭”可寻。它同样依靠系列语义相近的提示性“词语”,间断“闪现”于不同诗章中。
在《春秋》的第1章,首句即“我放慢脚步,轻轻地行走”,“我在和谁相约而至”;第2章,“越过我要去的……越过……”,“相遇……”,“我从……走向你”;第3章,“……拾级而上……”,“前方孤独的道路上……”,“寻找一间草舍的情怀……”,“找不到了……”;第4章,“……接近这个季节的空无一人”;第5章,“我要在这里度过……”;第6章,“……我不断渴望又不断落空的旅程”,“我饮茶于纸窗瓦屋之下”;“我不能超越它了”……
其中,第3章,第7章,最后第8章,为“隐晦式”结构性词语暗示,其余,则体现为“明示式”的结构性抒情线索指引。
但是,与《大堤曲》等不同的,是《春秋》在很大程度上,淡化或消解了《大堤曲》一诗所体现出的“叙事性”。亦打破了前者较为明显的“线形或环形结构”,以及主要集中于“单一时空”(夜。梧桐林中的幽灵湖畔)的场景布设。
在第2章与第3章之间:采用“我从遥远的古园走向你……”式的诗句,终止了第1章和第2章的“追寻与抒情”的“线形”往下一章节的延伸的可能;在第三章的开始,以““是谁在夜里唱着歌,在一支短笛中浮动”,领起下一诗章,同时,与1,2两章形成第一次“情感”的回环复沓。于此同时,以“哦,这风吹草动的世界啊。”,与“爱,远离了我吧”,形成“1,2”两章与“3”章之间的“节奏”的关照与策应。
而第4,5,6,7三章,每一章,皆“中断”现有的诗意抒情,事象叙述,与对意象的描绘,将诗思“转移”至全诗整体场景中经由抒情主体“臆想”而再行置入的另一种个体“场景”。
我看见一切都迅速离去。我看见
人们相遇,相爱,绝望和死亡。在一小时之内
留下一望无垠的贫瘠。
——《春秋》第4章
村里人纷纷涌出村口,他们在等待奇迹
等待新的雨水,新的花粉
——《春秋》第5章
不能在它之前消逝,同时远离虚构
远离母亲一样宽阔的村庄。那些爱恋中的红蜻蜓。
——《春秋》第6章
我已经不知道几百里之外的故乡
有那么一个下午。有那么多人,走了。
——《春秋》第7章
《春秋》的结构匠心,并非仅局限于上述这些。有时竟还体现在前后诗章的巧妙“策应”。
在第2章:
“直到风中的大妖吐出咒语:我爱
然后,拥入湖中”。
而在最后一章,即第8章,却恰恰是:
哦,谁在啼哭,把这孩子从水里抱出来
抱抱这完美的幸福
多么柔美,多么丰厚,多么光彩照人”。
由此可见,《春秋》在上述我所言及的清晰可循的“结构线索”展开的同时,诗人对结构“实施”了大胆而灵动的“调整、穿插”与“策应”。既有助于抒情时“情感气流”的暂歇,缓冲与调节,还能达成将多重时空与“场景”进行“组合”,使之产生“交互映现”、“圆融饱满”的结构之美,更在关键处展示与实现一首长诗所通常不可丧失的技术特征与技术功能:开阖自如。
若此,我想,如果不是诗人在抒写前已作好了简明的文面化的长诗抒情线索的“提纲”,以“挈领”整首长诗的“行走”与铺排,那便至少可以肯定一点,她自由而恣情地抒写时,心灵视野或想象空间中的“场景感”,虽不能言之一定是多么“清晰”,“了然于胸”,但对整座“山岭”的“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的诗歌文本的总体结构状貌,或曰“诗歌地理”概况,则必定有着“一览众山小”般,或真切或朦胧的视觉感知,或心理印象。
仅此“一斑”,即可再一次体现与见证了,我曾在针对其《大堤曲》一诗的评论中(见拙评《大梦如潮汐,我心比明月》)所重点提及并给与充分肯定了的——“一种严肃意义上,沉潜于其诗歌文本背后的,真实的,具有真正书写意义的抒写精神,写作姿态,与诗歌情怀”。这是一种具有责任感的书写,对自己负责,对读者负责,对诗歌负责。虽非是“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一字捻断数根须”,却也是可贵的“传统文人书写风骨”,“传统书生书写品格”的传承之自然体现。而非仅仅是“图一时之快”式的、完全个人自由主义的放任式“呕吐”。尽管,从单一的角度看,这仅仅是一首长诗的最基本的建构元素之一,或者说,仅仅不过是一首诗的“组织与结构”问题。
我之所以反复言及“结构”这个词,是因为,
恰是这一点,才深深吸引着我们——在深深陶醉于其诗作中的美学光影、心灵气息的同时,渴望更深程度地进入其诗歌文本的内部,感受着精神内核的质地,与思维空间中的心脉泉流。
四、多重时空与情感维度的“诗思映现”之美。
关于该点,我已在上文第三章略有提及,但那仅仅是从结构上予以的考虑。该章内容,将从美学欣赏的角度,就多重时空与情感维度的“诗思映现”之美,进行可能的展开评析。
(一)、“春秋”一词的语感与寓意之美。
从中华大字典中可取出若干个将“春”与“秋”复合连绵,进行理解和使用的语义,但最适用于“诗意”语境中的,可能只有“泛指岁月”这一条。然从美学与修辞学的层面而言,“春秋”一词,其言外意味,可能就不仅于此了。此中,既有着辽远空阔的时空感,亦有着“恍然一梦”、“恍惚迷离”的内心感喟,甚至有一种“韶华易逝”、“光阴老我”的黯然,与忧郁。当然,也可能有着“惯对秋月春风,闲看云卷云舒,静听花开花落”的大悲悯,大平静,大境界。
我读金铃子的《春秋》,自然后者尚无。但前几者的“诗意”或“美学”的感受,还是不时的袭上心头。
精神世界中的追寻,对一生可以身以心以命以魂以幸福以悲苦而托付之的“那人”,对“那人”的“寻找与呼唤”,甚至时竟无法拥有“众里寻他千百度”的幸运契机,一生的“春秋”可能已经到头了,销尽了。当然,这只是笔者有感于此时的“自作哀怜”。实际上,金铃子的《春秋》,并无该种“浅薄而脆弱的悲情”。
就《春秋》而言,在其诗行中,找出以“春”、“秋”,抑或“春秋”为某种写作学层面上的“结构”性线索,或至少该方面的结构“迹象”,并不困难,甚至说很容易。
机械点,便不妨作以下概述。第1-2章:春;第3-4章:秋;而自第5章始,余下,便皆为“春秋”。其中尽管在第1章的第三节已出现了“秋意”一词,但此处仅是“我”的心理感觉,“冷”,意在暗示出一种情绪的嬗变,并非普通意义上的“秋山秋景”之“秋”,亦非“多事之秋”、“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秋”。
所以我想,该诗作者的真正写作“匠心”,或曰“抒写意图”,并非是非常关注它的“结构功能”,而是潜藏于“春秋”一词内部的更深刻的“寓意”。以及“春”与“秋”两种物化的自然景色,及其经由心灵观摩后再度输出的“意境”色调所形成的多重“对比”,尤其是这种“对比”所构成的时空与心理情绪的反差,反差中所构成所映射出的强烈而鲜明的“美感”。
另之,公元前770-公元前476的春秋时期,《诗经》中“古风”在《溱洧》、《野有死麕》、《东方之日》、《绸缪》、《终风》、《女曰鸡鸣》、《木瓜》、《燕燕于飞》中所呈现的“自由性情、率性纯洁”的爱情已演化为类似《葛生》中的一曲曲凄婉的挽歌。而该种“结局”的阴影,已蔓延至金铃子《春秋》中的开篇(第一章第三节):
我们突然被刀声惊动。花香离枝落地
我们甚至没有来得及掩盖某些事物,某次短暂的爱情
一切,皆有了秋意。
这是《春秋》与诗人另一首长诗《大堤曲》的又一处不同,即在诗人内心惯有的诗意场景中,突然介入了前所未曾有过的情爱“现场”或美学意义上的某种“暴力”。自然,接下来便意味着一种类似《葛生》式的“过去时”的“挽歌”。
这是否意味着,诗人出于某种写作心理的自然变化,或出于某种技艺上的考虑而作出的“调整”?
因而,基于上述诸方面,我以为,诗人以《春秋》为题,极切抒写前或书写时诗意“内心”的某种张力,堪称恰到好处。
(二)多重时空交替嬗变的意境之美。
无疑地,《春秋》第1-2章,呈现的是“夜”的暗色调。而第3章,则“一片热烈的枫红”,“一派粉红的凄艳”:
山风的红,枫叶磅礴的红。
秋啊,你拾阶而上
交织在秋蝉苦苦的霜恋里。我要把整个春天搬来送给你。
我种了一树桃花,在前方孤独的道路上。
她将占据我多长的白昼和黑夜,多少个来年春天
这种看似“反常”的矛盾着的节令,及典型的物象同时出现在一个诗章,初读似乎很难让人接受,或信服。但只要细加体悟,便会发现,第2个诗节中的“桃”,是“我”栽种在“心上”的:用来对抗秋霜冬雪的“春天”。知此,便一改“责诟”而为对诗人出色诗艺的钦佩,并深深沉浸于两个诗节所同构出的“美感”愉悦之中。
这种时空交替嬗变的意境之美,同样体现在《春秋》若干诗章中看似随意实则极见心机的关键性“词语”上。
“你也许想到了我,大概是一个春的晚上”
“我看到了风,就像第一次,看到你一样”
“多像一群群怀想中的乡亲,果实中寂寞的勇士”
“交织在秋蝉苦苦的霜恋里。我要把整个春天搬来送给你。”
“不能在它之前消逝,同时远离虚构”
“回忆啊,每一朵花都在奔跑,在我面前发出锈蚀的烈焰”
上述若干诗句中,“秋蝉与春天”自身构成意味深长的的美学魅力,此外,“也许想到,大概…”,“就像第一次……”,“怀想”,“虚构”“回忆”等词语,皆与抒情主体“我”所在的“此时”形成了“对比与互映”的多维度的美学时空感。
(三)情感维度的明暗起伏、相互映现之美。
从某种视角看,《春秋》一诗在明显的抒情体式中,似乎仍有着一定的“叙事”迹象。
我与“那人”依约而至——追忆:“……”——“被刀声惊动”,“离别”——追寻而不得——王者(那人)坠落(而亡)——重修庙宇,祭祀——与“那人”(托身为风中的大妖)相拥入湖——继续追寻(以秋蝉自况,以桃花心誓——孤独之山上,与“神”对饮(虚写)——看见……饮茶于纸窗瓦屋之下——追寻,漂泊——从水中抱出“孩子”(象征,隐喻)。
当然,这种我所言及的“叙事”迹象,很多情形皆属于“虚”笔寄意。在这“根”于融合与多维穿插中不断“延伸”的“链条”或明或隐地“牵引”下,抒情主体“我”的情感,有着起伏中冷暖明暗等色泽质地不同的变化,呈现着差互映现或对比之美。
开始部分,语感稍显“平静”,但“平静的言说”中,已初露“矛盾”之端倪——“有好几次,我几乎失去了勇气”。而接下来的“发生”,却并非是对依约而至之“约”的践行,而是在“此时”对“彼时”的追忆:“我”与“你”在幽会“现场”被“刀声惊动”——
“我们甚至没有来得及掩盖某些事物,某次短暂的爱情/一切,皆有了秋意”。
“水突然高涨,树木迎风弯腰”——“我”的第一次感情波澜。(第1章)
“从今天开始,我要重修庙宇,四时祭祀”,及到与“风中的大妖”(“你”的化身)相拥入湖,意味着《大堤曲》式的“生死相随”。此为全诗的第一次感情高潮。(第2章)
“我从遥远得古园走向你”,“是谁在夜里唱着歌,在一支短笛中浮动”——感情趋于平稳(第2章末,及第3章开始)
“山风的红,枫叶磅礴的红。秋啊……秋蝉苦苦的霜恋里,我要把整个春天搬来送给你”——“我”的第二次感情波澜。(第3章)
“花朵不该盛装唐朝的红”——对青春、爱情、生命等飘逝如风的感喟,忧伤。(第3章末)
其中,“哦,这风吹草动的世界啊”,“爱,远离了我吧”,更是抒情主体直接的不可抑止的“感叹”。
……
及至全诗的最后一章:
哦,谁在啼哭,把这孩子从水里抱出来
抱抱这完美的幸福
多么柔美,多么丰厚,多么光彩照人。
她进入这世界才一昼夜
这中空的身体,只等你塞满童贞,丁香与百合
万物滋开而不蔫萎。
她或许不存在,拒绝这个名字和柔韧的肉体
请非她,远她
当你逮到她时,就杀了她。
在越来越昏黄的光线中,登车揽辔,拯社稷
济苍生。
最后一节的语感突然“发难”而暴烈起来。似乎与全诗的语言色泽及其节奏所支持、所共生的情感基调,极不融洽,或极不协调;甚至有别于以往所有的长诗的——或欢快明朗,或缠绵悱恻,或情急意切,或庄重严肃,或朦胧含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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