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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望的呼告:作家杨晓升《日出日落》读后

2014-12-24 09:31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黑丰 阅读

  无望的呼告
  ——作家杨晓升《日出日落》读后

  黑丰

  虽处海滨,却是绝地,却密不透风。封闭。悲苦。悲惨。死寂。

  一个人、一种生机、一个家庭、一个家族、一个村寨、一个民族,死寂于(或死于)一种糟粕没落蓑亡的文化,死寂于(或死于)一种陈旧的观念、一种所谓寨仔山村的偏狭的遗风,死寂于(或死于)一种绝人念想的空空大道、空悟一有的宗教(佛)。仿佛非此而不谓之“德”,非此而不谓之“贞”,非此而不谓之“国粹”。正是这种一直被“他们”(部分精英和群氓们)看好的、光宗耀祖的僵化伦理?,从人的内部卡住了人的咽喉、扼杀了人的生机。纵有“珍珠”们千般惨烈而绝尘的尖叫与呼告、姊妹和宝仔们撕心裂肺哀嚎,吴钦文们也只有哀怨、茫然、无措,逆来顺受。他们(这里包括寨仔村里的那些庸众、那些大爷大伯大妈大婶们)的眼里也只有麻木、冷漠,只有风;他们并不关心吴钦文、珍珠、宝仔们的吃喝拉撒、钱怎么来怎么去,不关心一个活着的人的脚下和在方寸之地如何存在与生活,不关心一个活人的血(血祭)与浊泪;他们宁可关心一些十分抽象的(形而上的),十分遥远、十分空洞的东西,关心“民风”、“寨风”、关心“脸面”、关心死人(光宗耀祖)、关心生活在极乐世界的肥头大耳的佛祖们。以致一个人(尤其女人)死无葬生之地、死后仍遭诟病。

  这是我从作家杨晓升小说《日出日落》(见2014年《中国作家》第12期)中所看到的、最严峻的陡峭、最深刻的部位所在。小说不致臧否地刻画了一个具有化石质地的广东海滨原始闭塞的潮汕村寨,无情地撕裂了“国粹”文化中的既要庄既要贞既要严既要华表、却又“吃”人的最惨烈的布幕。通过一个畸零人(珍珠)的死,一个张口闭口“做人”、张口闭口“颜面”“尊祖”的人(吴钦文)的活(虽生犹死的活),通过一个家庭单元的凋敝,深刻地揭示和批判了一种文化、一种俚俗和积习,以及一种观念、一种宗教的罪恶、伪善和丧尽天良。

  什么谓之“伪”,什么谓之“罪”,又什么谓之“丧尽天良”?

  那就是在一种文化中不给出人的“生”、不给人“出路”,让一个活人去死,宁可制造大批庸众的冷漠、无耻与无知,也不可乱了礼数和家法。

  一种文化、一种宗教或一种地方俚俗乡规,如果没有对人的彻底的爱、没有宽恕、没有悲悯,没有被生灵的乞乞的求生欲望所动,不许人忏悔、也不许人返回(人间)、过河拆桥,把人永远钉在耻辱的十字架上,把规矩把僵化的教条把已然死去的家法宗法看得比生命还重,把死人看得比活人更高贵,不充分尊重人权,这就叫丧尽天良。任何东西,一旦丧尽天良,纵然是你的祖宗和祖宗定下的规矩,只要它“吃”人、而非人文,那也只有踢踏,或向烈火向茅坑用力;纵然是“佛说”,可他老是签曰什么“千谋万计事难成,枉走江山万里程”,也是一种罪过,因为它虢夺了人的生机,制造了人的死的宿命,所以,也只有向火道和“坑道”用力。

  为什么要让珍珠“枉走”,为什么要让一个走投无路的苦命的妇人“千谋万计事难成”?为什么要让她巢穴中六个嗷嗷待哺的黄喙小儿啼饥号寒?为什么要让一个家庭男主家室空茫?——珍珠是因家暴而走的,后悔悟而迷途知返(家);她离家的前提是(频频的)家暴、家庭主妇之位搁置、空落,支柱经济体(男人)欹斜、倾侧不能正常运转。是的,珍珠确有过错,她后来不该又与前夫(地痞无赖胡汉三)在一起,但所有这些她能规避和幸免吗?是她愿意的吗?回娘的巧合与历时中的玄机她能掐会算吗?她那雪片般的悔罪书信,那泣天地动鬼神的文字,为何不能消融血管中的冰凌?为何要团成纸团而充耳不闻?宁可导致家庭一遍散沙,经济“血”晕、崩溃(因为后来基本承担家庭主妇的大女儿又被迫离家出走),一个大男人如笼困兽活活地困顿在六个孩子的团团呼嚎中不能拔脱、不能移步去做自己想做油漆工作,宁可一家人挣扎在生死线上。谁之罪?——文化。当然,男人吴钦文也不是被一种文化所彻底扼住(没有一丝半缕的蠢蠢欲动),毕竟他也是人,也想女人想她回来原谅她。但他能做到吗?他怕,他胆小。吴钦文宁可把对女人的一种深切思念深深地压进黑暗的内仓压在潜意识的纵横交错的沟壑里,然后放出狠话“勿理她”“不许让那个老娼进家门”,哪怕形单影只、“升上三竿的日头”拉长了身影越来越深暗。他也咬紧牙关不松口。怕,胆小。其实一个人越是极端越脆弱;越是活到后来越胆小、越不是活自己,而是活“他人”,活一种皮相、一个影子。为一种文化“活”。活得不如自己的儿(如10岁的宝崽)。一个孩子可以比父亲更勇敢。宝崽可以脱口就说“我要去看俺娘”,父亲不敢;宝崽敢于面对自己的内心,父亲不敢(面对自己的爱)。他怕那把潜在的“尺子”,他顾及所谓的“颜面”,他不敢暴晒自己的情欲和心房,却一再给自己“大风降温”,压迫血液中的荷尔蒙、压迫自己的良知,他宁愿牺牲自己、同时也连带葬送家庭其他成员的权力(幸福与天伦),也要说“不”。他的以及所有这一类型的人,他们(男人们)最终要塑的是一个什么形象呢?我有一比:稻草人!他们所要“抖”出的不过就是一个“稻草人”的形象,一个腹中塞满“稻草”的英雄。以铭节操。实际上这就是文化的“活祭”。对的,就是“活祭”。“活祭”,是国粹文化的一大重要特色。纵然(六个孩子)千呼万唤,他就“不”。他就要这个“稻草人”英雄。这种“稻草人”的内在渴望或内阀被一种俚俗和积习摄住,止于或喑哑其中;其次是宗教的因素,这是文化中之文化。人一旦搞不定时,一般都会到宗教里寻答案,他们会去一个寺庙一个庵。到宗教里找没错,但宗教也有教条的需要批判和改良的东西。所以这里我要遣责的就是这种(教条的僵化的)。为什么人间(他们)苦苦呼告,而天庭不应?为什么大佛小佛一味地享受人间的香火却高高在上,为什么高高在上却还要灭人欲,致人于“千谋万计事难成”,不然,“别有事来惊”?!

  呸!不人道,也不符合神道(一种真正的神道是爱人的)!肥得流油的佛,却不是苦众和苦逼之佛;而是有富有阶层和权贵们的佛。

  虽然作家在小说中一言不发,没有明言和明确遣责,但写下即态度。在这一毋庸言明的态度中,在珍珠和她的一家绝望的呼告中,也深藏着作家和普天之下的受苦苍生对“佛”的控诉。是“佛”杀死了这个可活却不让活的女人;是“佛”杀死了宝崽们的仁慈的“母亲”、杀死了这个处于崩溃线上的家庭的最后一丝生机;是“佛”和粕文化的双重束缚并钳制了他们的“父亲”,使之一直活在丧偶的阴影中欲拔不能、生不如死。

  小说的刀笔,是以剖析一个社会细胞一个家庭为单元,是以一滴水、以苍生中最脆弱群体——妇女为主体,通过她悲苦的命运以及她的献祭,来聚焦人生和社会,聚焦人性,敲打或考量那些被人们奉之圭臬、敬若神明的从祖宗那儿承继下来的传统和规矩;同时,解剖了这一家庭中的另一主人物(吴钦文)的苦逼形象。他既是这一(男性)文化的继承者、守护者,又是受害者牺牲者;他既居高临下,又匍匐于地;既施暴他人(珍珠),也祸害自己(走向暮途);既制造罪(恶),就必然遭罪;既制造苦果,就必然自食其果。无一幸免。印证一条铁律:凡不给他人幸福者,自己也毋庸幸福;凡制造(家庭)灾难者,自己必然遭灾,并且加倍。

  ……于是,寨仔山村的人便都咬牙切齿。人们不由自主地把憎恨倾泻到吴钦文身上,大家都把他和他全家视为不祥之物。
  吴钦文便更加孤独了。寨仔山村和四乡邻里的父老乡亲遇上婚丧嫁娶,也不再请吴钦文到自己家去油漆家俱。

  小说基本在人的(珍珠)“复位——废黜”之间展开。主线深刻明晰,伏线根系丰繁,语言平实有力而情感把控适中。尤其最后一掷,万劫不复;犹似寒江之上《琵琶行》曲终一拨。

  按潮汕遗风,在外边死的人遗体是不能入寨的,更不能抬回家,何况死者是遭大多数村人唾骂的珍珠?于是,珍珠的遗体便只好暂停放在小溪边那棵苦楝树下……
  珍珠终于永远留在了寨仔山下。然而,寨仔山村的人对她的谩骂和憎恨却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寨仔山村的老头老太太都说:“珍珠那臭娼活着时无个好样,死时也不想积德!她别的地方不去死,咋呢偏偏死在咱寨前呐?真是狼心狗肺、故意辱没寨风,看把咱全寨的好运气全冲掉了!”

  呜呼,太悲,也太恐怖!至死不饶,永不宽恕。——这就是寨仔山村的人们,这就是男主人一直所要的浮在村子上空的他的所谓“颜面”。

  作家笔下的人文生态,令我忧惧且十分震撼。照说,毗邻大海,应该自由、舒缓、敞亮,不成想潮汕的地理和人文如此糟糕,与同样毗邻海滨的古希腊比较,那简直一个在地一个在天。其境况竟然比中央之国的内地还内,比封(冻)疆之土还封(冻);同样不成想的还有曾以写报告文学见长的作家杨晓升还有这一手,做起小说来毫不含糊。尤其当刀笔戮向人性最幽暗的部位时,力道不减并逐渐加强加深,从不卷刃。不由得让我不刮目相看。另有题目也耐人寻味。“日出日落”几乎成了人物和作家内心无奈的浩叹,日头就像一个绝望的句号(绝句),出了又落,落了又出,永无罢止,就像寨仔村人的绝望的生活,只要一天不沦为亡灵,不沉沦为“珍珠”们死,就必须一天接一天地过下去,就像这日出日落。不知此题作家创作之初是否作过精心构思,但我总觉得一个好的题目就应该在第一时间让读者感到作品的体温,甚至感到心跳(作品的心跳作品人物的心跳作家的心跳与读者的心跳,皆可)。作者是学生物的,当初没有进实验室、却一步迈进了“方田”,不成想以文学的形式走近他亲爱的“生物”,在他的“方田”里“日出日落”。杨晓升的稿我读得不多,但几年来,也未见他少发少转载。虽然他身位与角色转换,从《中国青年》至《北京文学》、从记者至编辑至主编、社长、从新闻从纪实至小说,但一直文心不变;虽然出差多了、会议多了、杂务多了,但依旧沉静,不事张扬;虽地处京畿,但却心系民间,根系泥土,依旧是民生民众,依旧焦点、焦灼,依旧焦虑;从一支报告文学的笔到一支小说的笔,从非虚构到虚构,从素白之材到修辞策略的转变,他似乎本色未变。文本似更深邃。尤其当前,中篇式微、文学枯水(季)一刻,杨晓升一篇一篇地耕耘,一篇一篇地奉献。几年来为文学市场捧出了《红包》《介入》《身不由己》《日出日落》等多部中篇力作。他并不是一个专业作家,他没有那么多充分的时间,由此我们可以想见他的艰辛和大脑沟回的分裂与撕痛。他只有耕耘。从近年他“产出”的几部作品来看,我们是欣慰的。他的稿毛茸茸的,不做作,不勾兑,踏实,本真,直逼现实。为此,我们祝福他!

  2013.12.11北京牌楼营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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