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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斯特兰德访谈(2)

2015-10-28 09:08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李以亮 译 阅读

  华:我知道,你精通好几种语言——至少包括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意大利语——而且你做过大量翻译。这样的经历对你自己的写作有价值吗?

  马:翻译就像是一场游戏。这是一项严肃的游戏,因为最后这就是你对另一个诗人的阅读。而你对句法的各种可能性形成了自己的感觉——你做出选择,你必须权衡,在你翻译的时候,自己问自己:我应该这样,或者我应该那样?而在你自己写作的时候,不必如此提问。也许在一首诗歌写作的后期阶段你会自我发问,客观地思考,这里我需要一个双音节的词,重音在第一个音节上。这里应该有一行,而不是那里。这里应该有一个不工整的押韵,一个谐音,或者什么……但是你写作时,在开始阶段,你不会问自己这些问题。在你翻译的时候,却总会要问。

  华:在翻译时,你是用一种分析的观点看待自己的母语,实际地研究它的结构。你说一个诗人的责任是面对语言,是什么意思?

  马:在写诗时,我们需要在使用语言过程中有一定的灵活性,这种灵活性可以成功地保证来自过去语言的活力,也就是说,来自其他人的诗歌的语言,在我们接下来写作的诗歌里,充分利用它们有效的部分,而不是无效的部分。事实是,我们从过去的诗歌里会学到很多。你知道,诗歌语言具有某种连续性。它是非常复杂的,但是我们是被我们语言里写出来的那些最好的诗歌定义的,所以我们要使我们语言里那些最好的诗歌永存。如果诗歌成为了新闻报道或电视解说词的修订本,那会是不能长久存在的语言;那是不能翻译到未来的语言。

  华:那么,如果有一个诗人,或者某个自称诗人的人,比如,一个学生,他找到你,说,可是,我只对现在感兴趣。我不读过去的诗,我不喜欢它,我没有太大兴趣。你会怎么看?

  马:好吧,我会问他,“你读过什么样诗歌,让你觉得你想写诗?”因为通常诗歌吸引我们的,是个人独特的声音,我们想听到那声音——华兹华斯的声音、济慈、詹姆斯·梅利尔、安东尼·赫克特的声音,无论谁。一个没有想听到这种声音的渴望的人,事实上,他自己不可能有属于自己的声音。

  华:所以,你在某种程度上和那些学院派作家是一致的,他们似乎总是在暗示说,他人的诗歌是诗歌的父母,这一点跟我的想法不太一样,我总在想,为什么对一个诗人影响最大的不是他认识的人,或他每天的经历,而是他读过的诗呢?

  马:其实,这完全取决于你写的诗歌。有些人可能受他们的母亲影响更大,而受到罗伯特·弗罗斯特的影响较小。诗人之间会有不同。但总的来说,我认为诗人受到其它诗歌的影响,比他们吃什么、和谁交谈等等影响要大,因为他们往往“深刻地”阅读其他人的诗歌,吃饭或者电话和朋友聊天却不是“深刻地”。因为诗歌不仅需要耐心,它们还要求一种妥协。你必须诚服于它们。一旦你这么做了,并允许它们进入你的系统,它们当然就更有影响力。他人的诗歌,这是一个诗人真正的食物,而不是肉馅糕。

  华:但是,你怎么看这个观点,即诗人应受广泛经验的影响,一个诗人应该探索生命并让它影响他?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感觉,认为你应该什么也尝试一下,至少一次?

  马:为了知道什么是我喜欢的,我不必要尝试菜单上的所有东西。我可以进行一次合理的猜测,我可能会喜欢什么,然后下单。我不必出去什么都经历一番,因为那太危险。我要想保护自己。我不想经历很多、很多不同的事情,而是选择经历,深刻地经历。

  华:比如,有一些作家为了提高他们的写作,尝试酒精或毒品的影响。

  马:它们有妨碍。我的意思是说,如果我饮酒,我就不想写作。我只会想再喝一杯。或者想去睡觉。

  华:但是如果诗歌,包括过去年代的诗歌,真的是诗人的主要食物吗?难道它们不会导致一个相当奇怪的结果吗?比如,诗人们总是喜欢引用其他人的诗歌句子。我的意思是说——天啊——如果一个当代的剧作家在剧本里插进十九世纪戏剧里的句子,那会被认为是可笑的学究。

  马:是的,那样做太多,的确是烦人的,或者说是傲慢的。但有时,那是令人愉快的;有时,一个完美的诗行正好适合你的诗,而它来自一百年前的一首诗。诗歌总是在建立这样的联系。这不是炫耀。这是人的内心世界的表达。每个诗人在链条中铸造一个链,这样它得以继续下去。这样想问题,可能有一点浮夸;但肯定不是学究的。我的意思是说,关于诗歌,学究们真的知道得不多;他们是从外面在体验它。他们中间有些人是理想的读者,但他们的工作是建立联系。就是他们阅读的方式,他们不得不阅读的方式。但是,为什么我们必须以学术阅读的方式作为我们阅读的范例?

  华:然而……有一些现代诗歌,比如《荒原》,充满这样的联系——联系和典故——这个时候,那些“紧急学术帮助”就很需要了,如果想阅读它。

  马:是的,对我来说,离开批评性的介入,我不可能读《荒原》。

  华:但是,这里难道没有毛病吗?或者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我的意思是,你不要那样写。

  马:我不会。

  华:嗯。你为什么不会呢?如果你觉得那样好,你会写——或者,对此,你有什么异议吗?

  马:我不会那样写。我的意思是说,艾略特是一个非常有学问的人,你知道的——他写诗非常喜欢引经据典。我的诗更自足。我认为,有各种各样可能的诗歌——有各种各样的人嘛。《荒原》,庞德的《诗章》——这是一种诗。它是引经据典的一个非常极端的例子。这些人意在修改文化,并且在他们的诗歌里发现了途径。

  华:而你愿意随他们开始那样的文化之旅吗?

  马:当然!

  华:你认为那是值得的。你不认为它是一个离谱的事情。

  马:不认为。离谱的标准是什么?仅仅像每天的报纸那样容易懂?还是理解最理解之物的标准?我们怎么知道我们是谁、我们是什么?我们如何知道,为什么我们这样说、那样说?如果你用此作为标准,《荒原》就是简单的。并不困难。

  华:问题在于,因为现代诗歌里运用典故的重要性,很多人,至少在我这一代,在他们的学生时代形成了一种关于诗歌的扭曲的观念,这让他们把诗歌从生活里扔出去了。我很感激,我有过一些很棒的英语老师,因为那些差的教师总是试图告诉我们,诗歌只是一种简单的游戏,在其中,你用某一些单词代替诗人提供的密码。当诗人说“水”的时候,你用笔划掉它,写上“重生”,诸如此类。完全就是这样,这是一个象征,象征这个;这是一个象征,象征那个。在某种程度上,我们不能不厌恶那些象征。

  马:是的,完全正当。听起来这些老师就是在扮演暴君。我的意思是,我不认为那些被迫教诗的老师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教诗,或者诗歌提供了什么。有些诗是不能解释的,正如有一些经验是无法轻易理解的——而我们与这样的经验生活在一起。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可以爱一首诗而不必不懂它,我认为。为什么我们不能与一首并不马上传达意义,甚至也许永不传达意义的诗生活在一起,这里没有什么道理。你知道,应该有人问那个老师:一首诗的意义,和一首诗的经验,它们之间是什么关系?

  华:我们根本就没有经验!

  马:听起来好像,对于诗的解释,是为了代替这首诗,这样,一首诗反倒是被漏掉了。

  华:恐怕就是这样的。

  马:你知道,关键是要去体验一首诗!但这样子完全搞反了:诗歌成了老师关于它所说的那些东西的代用品。我不知道,老师们为什么害怕去体验一首诗……

  华:也许,因为那就好像在班上传递毒品吧,我想象……

  马:诗歌是一种刺激。它是一种颤栗。如果人们被以正确的方式指导阅读诗歌,他们会感到非常愉快。

  华:那也是一种体验,体验接近一个另外的头脑,一个另外的人。

  马:对,我当然希望读者体验我的诗歌,感觉到那样一个东西——一种亲密的形式。

  华:是的。当然——不过我不知道如何说明这一点——作为一个读者,我也不想和每个人都有亲密关系。

  马:不。你必须喜欢那个声音。我的意思是你必须聆听你听到的音乐。

  华:是的。什么声音是你喜欢的,这是个相当的私人化和独特的事情。很难预知。像我们大多数的其他个人喜好,跟个人心灵的深处东西有关。我认为,我第一次被你的声音吸引,其中一个原因(那时还没深想),是你常常使用很短的单词,甚至是很容易发音和拼写的单词。我很喜欢这样。也许我谈论的是一些很肤浅的东西,但这是真的,不是吗?例如,像“细胞质”这样一个字眼,它的拼写就很奇怪——而你避免这样的用词,对不对?

  马:我避免这样的用词,因为我在谈话中也不使用它们。科学词汇通常是复合拉丁语。我不喜欢那些;它们最后总是非常抽象——它们真的代表另外一些词语。所以我喜欢现在那些平易的盎格鲁-撒克逊的词语:单音节、双音节词。我喜欢一直简单的陈述句式,简单的用词。当然,我的诗也变得更加精细,包括句子……

  华:但是词语并没有变得更加精细。

  马:没有。

  华:作为一个诗人,你似乎总是在不断发展和变化。这些持续一生的偏好,是否给你的诗性扩展带来什么问题?

  马:嗯,我觉得,在一首诗里一切皆有可能。问题是,作为一个诗人在发展时,他发展出一种倾向,使用某些词——它们会创造或显示某些风景,或内部的本质,或某个态度。这些,实际上成为他作为一个诗人的身份。所以,当他使用一个从未使用的词汇表达主题时,很可能是很难适应的。这是一个可怕的限制。我的意思是说,在某些方面,这就是约翰·阿什伯利的天才所在,他有那么大的词汇量,几乎包含了一切。他可以谈论戈培尔,或者蜂鸟,或者蒸汽挖掘机和痔疮,一切都能进入同一首诗。他能做到这样,也许,在十行内,就做得极具阿什伯利风格!但是,那些词汇非常少的诗人,比如说,词语限制于“玻璃、黑暗、石头”这样一些单词——多年里这些就是我喜欢的词——这样的诗人,就不能像阿什伯利那样。我觉得我必须突破这种限制。

  华:是的。还有新问题,关于诗的长度。你喜欢写很长的诗吗?

  马:写长诗需要有一点放松的东西。你知道,你不必把一切削尖。而一首短诗的焦点是集中的。这在长诗里变得模糊了。

  华:而你好像有些喜欢那种三行一节的写法?

  马:是的,我想有些控制。有时格式是有益的,它仿佛要求你必须履行一种视觉上的契约。它能给你某种你想争取的东西,而你似乎想看看,它能发展出一种什么样的节奏。我的意思是说,这只是大体上的。因为如果你知道,你写的是八节的诗,那么到了第七节,你知道,你已经接近尾声了,于是你想到就要完满完成了。你开始想进一步完善一下第六节诗。

  华:我记得,应该是艾伦·金斯伯格说过,在35岁时,他从来没有修改过他的任何诗。第一稿是唯一的手稿。

  马:有些人相信那就是写诗的方式。

  华:你曾经有兴趣尝试过这种方法吗?

  马:嗯,我想只写一稿,但是这种情况很少发生。但也的确发生过几次。你知道,我不是一个那样的天才,第一次就写好。但是,有些人可以做到那样。

  华:好吧,有人可以做到。我们永远不会知道,他们是不是秘密藏起了一千个草稿。不管怎样,谁在乎呢?如果我们读到什么,我们喜欢它,我们才不关心有人花了很长时间还是很短时间写成它呢。

  马:我也不认为作者应该关心这个。在我们的一生中,我们幸运地写一些很棒的东西,我们知道的只是,我们可能已经写下它们。所以,谁知道呢?我对我的工作的价值,一无所知——我所知道的只是,我做了什么,我喜欢做什么。

  华:你在三十岁时,感觉不一样吗?因为我就不一样。

  马:哦,是的,我感觉非常不同。那时我更野心勃勃。我认为我注定要占据一个特别的位置。这在那些时候是我需要的,为了维持写作。现在,我不再需要这些了,我不相信我会获得那些东西。但是,如果有年轻作家跟说到这些,我很理解他们的意思,我会满腹同情。

  华:尽管如此,你有时会不会感到不满,无数的人没有崇敬你?我的意思是说,有时你难道不觉得,你应该因为你的成就,无论你走到哪里,受到人们的崇敬?毕竟,这是你应得的。

  马:嗯,有人很喜欢我的诗。这比无人喜欢好太多。

  华:那么,数以百万计的其他人呢?

  马:有几个人知道我诗中的感觉,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就是这么简单。我不认识许多读我诗的人。我甚至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读我的诗,他们是否喜欢我的诗。我没法知道,所以我不担心这个。如果数以百万计的人喜欢我的诗,我想知道,是以什么方式?我的诗有什么吸引这么多人?我会开始怀疑……

  华:是的。但是,尽管如此,你有时不是也表达过这样的厌恶,说在我们的文化里,存在那么多难以置信的偶像崇拜现象?例如,我最近听的艾略特·卡特的CD,我在想,这个人不是创造了非常微妙和美妙的音乐吗(包括把伊丽莎白·毕晓普作为背景)?而他和那些在我们的社会中只使用三个或四个和弦写歌的人比,更少受到尊敬。难道他没有理由对此表示愤怒吗?

  马:嗯,那些喜欢三个或四个和弦的人,也许不会喜欢他的音乐的。

  华:不会。

  马:他用伊丽莎白·毕晓普作为背景,可能就没想要流行。

  华:是的,他没想要。

  马:所以,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华:你是说,有二种观众。那就像对着长颈鹿弹奏大象的音乐。

  马:只有一个嫉妒那些词曲作者的理由,那就是他们挣的钱,它给予他们自由,这是艾略特·卡特可能没有的。所以,如果艾略特·卡特能够走进艾尔顿·约翰可能用餐的饭馆,那会好很多。但是,如果代价是写艾尔顿·约翰写的那种音乐,他可能宁可不做。事情就是这样。如果我必须写杰奎琳·苏珊写过的那种句子,你知道,写她那种小说,我可能在哪里都会抬不起头来!我可能堂而皇之地走进饭馆——非常昂贵的饭馆——我可能住进……非常昂贵的旅馆。但是我不会好意思说,我写过那些东西。

  华:但是,难道你没有发现,我们这个社会根本不尊重诗歌,所以不足以让诗人通过他们的写作养活自己,这很可怕?

  马:我认为,如果人们可以靠写诗谋生,诗歌会大不同。然后,你会不得不想要满足一定的期望。而不是想着继承我们所认为的“诗歌之所以是诗歌” 的规范,那会带来一些新的约束,而不是恒久的诗歌艺术品,我们会受制于市场与销售,或者如何在短期内吸引人。所以,诗歌没有货币价值,也许是最好的。

  华:如果可以说说我个人的看法,在我看来,无论好或坏,写诗似乎是你的身份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你认为我说得对吗?

  马:嗯。我的身份无可救药地包裹在我的写作里,我的存在就是一个作家。如果我停止写作,我会感到自我的丧失。在我不写时,我感觉不到我是恰当地活着。在我的生命里,有一个时期,五年时间,我没有写任何的诗,那也许是我的生活里最悲惨岁月。我也写了许多别的东西。但是,没有什么像诗那样,让我满意;但是,我确实写下了那些,因为我必须准备好,等待诗歌又回到我的生活里。我会拒绝写,如果我觉得我写的诗歌很差。最后,我的身份不重要。不要对我说,我所认为的一门高贵的手艺,它是多么重要。我宁愿不写,也不愿写坏诗、使诗歌蒙羞——即使这意味着,我的存在似乎出现了问题。我这样说,似乎听起来崇高而高贵,事实上却不是。我爱诗歌。我爱我自己,但我认为,我应该像我爱自己一样爱诗。

  华:你似乎跟某些人的态度不一样,他们会说,嘿,我享受阅读和写作的生活,而我毫不在意我所做的一切是否对社会有益,我一点不关心。

  马:那不是我的态度。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知道其他诗人在做什么,这是很重要的。

  华:我还想问你一个更私人的问题。我很好奇:你是否在乎,在你死后你的诗歌有人读?

  马:这不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但我在这个问题上有一点分裂。我的意思是,我想在我死了之后有人读,但这只是推测。

  华:你是说你是想象……?

  马:我的意思是,我真的很想,在我死后我还活着。这就是一切。我真实的看法是,在我死后有人读我或者没有人读我,我不认为有什么区别。

  华:是的。

  (本访谈是美国纽约诗人华莱士·肖恩在马克·斯特兰德的寓所做访问的文字记录稿,最初发表在《巴黎评论》1998年秋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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