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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忆:小说就是一个俗的东西 | 访谈

2018-02-24 09:04 来源:青年作家杂志社 阅读

  中国经典作家访谈录

王安忆

  王安忆,当代著名作家; 1954 年3 月生于南京,原籍福建省同安县; 1972 年考入徐州文工团; 1976 年发表散文处女作《向前进》; 1985 年发表中篇小说《小鲍庄》,获第四届全国中篇小说奖; 1987 年调上海市作家协会创作室从事专业创作;1996 年发表个人代表作《长恨歌》,获得第五届茅盾文学奖;2004 年《发廊情话》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 2013 年获法兰西文学艺术骑士勋章,2017 年,凭作品《向西,向西,向南》获“2017汪曾祺华语小说奖”;现为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上海市作家协会主席,复旦大学教授。

  WANG ANYI

  ——王安忆访谈录

  王安忆 / 木叶

  木叶:

  《墙基》《舞台小世界》《天仙配》《黑弄堂》刚出版不久,“短篇小说编年”这

  四卷本是1978 年到2007 年的全部了吗?整理的过程之中是否有一种看老照片的感觉?

  王安忆:

  倒也没有这样子(笑)。1980年以前写得非常少,主要的写作是从《雨,沙沙沙》开始的。

  木叶:

  经历过《长恨歌》之后,再回首,有没有感觉——那是我当初写的吗?

  王安忆:

  当然会觉得以前很嫩、很菜,菜鸟一个,不过也没有这种怀旧的感觉,因为好像还谈不上旧吧。写作其实不到30 年,应该是20 多年,1980 年算起比较客观,就算30 年好了。我觉得这30 年对于我来说还是很踏实的,因为如果要有一种怀旧的感觉,恐怕是要有一个生活的转变。不管怎样,写得嫩也好,写得老到也好,都是你写的嘛,没有中断过。实际一直是在这种生活里边,谈不上对这种生活有所陌生、遥远,都没有断过。

  木叶:

  苏童说他对于写短篇有一种“来自生理的喜爱”,好像王老师对于短篇一直提到一个词,叫做“练笔”。

  王安忆:

  对,我和他不一样。我在序里边也写到过,苏童、迟子建、刘庆邦,他们的短篇写得非常好,尤其是苏童,苏童是有神来之笔的。刚才他自己说的那种话,我非常同意,非常理解。我确实不像他这样对短篇有……那样的一种心心相连的感觉。我经常说是练笔,我很理性对待的,因为短篇这个体量不太适合我的性格。我比苏童他们要笨一点,笨可能是重,怎么讲,就是不像他们那么灵巧。所以说不太适合写短篇。你看我的短篇吧,特别好的短篇、特别像短篇的短篇其实不多。

  木叶:

  特别像的不多,你这个“像”指的是:有些可能是中篇的那种身架,你用短篇的篇幅来体现了?还是说……

  王安忆:

  对,我的短篇或者是一个片断,或者是一个中篇的框架,结果把它写短了,或者是一个非常疏散的(作品),像散文一样。

  木叶:

  有时候我读苏童的小说,会感觉很惊艳的。

  王安忆:

  苏童他们可能还有一个特别难得的,就是完整,很完整的,你虽然说它是一个短篇,可是它非常完整的。

  木叶:

  他“编”得很有一种故事感,可能可以这么说。

  王安忆:

  这不是靠“编”,我觉得还是和天赋有关系的。天赋,看世界的方法,然后落笔的轻重。

  木叶:

  四卷本看下来,有几个主题我觉得特别有意思,比如有一个回家的主题,一开始是《本次列车终点》,然后《战士回家》《老康回来》,又是插队青年,又是戍边战士,又是漏网右派,人生境遇非常不同……这三个是在早期给我惊喜的作品。后面还有几个写身体的,尤其典型的是《洗澡》和《公共浴室》,我觉得它们有一种对身体和人的恐惧与窥探,但又感觉有点儿不过瘾,没有展开似的。

  王安忆:

  其实怎么说呢,你说“回家”,可能我并没有什么刻意要去做的。其实《本次列车终点》和《老康回来》,还是和时代背景有关的。因为那应该是1980 年代,整个1980 年代前期都充满拨乱反正。支疆青年在回来,受冤枉的人也在回来,在平反。似乎和它的故事背景有关系。《战士回家》其实是一个偶得,偶然得到的,我的短篇常常是会有偶得的,其实更像一种散文,因为去采访某一个,当时是越南老山战役吧,采访上海郊区一个牺牲的战士,然后就看了一些他的战友啊什么的。这个战友他给我讲这个烈士的故事,我当时觉得并不是那么丰富。我非常被感动的是他在家里面那种安静的、安详的一个心情状态——从大难不死归来之后。所以我就写了《战士回家》,可能这个背景和那个不太一样。你后来提到对身体那个其实有一个……

  木叶:

  还有恐惧,不光是身体,它是身体和恐惧结合在一起了。

  王安忆:

  这恐惧恐怕不是我一定要做到的事情。《洗澡》和《公共浴室》其实是没有关系的,名字上面可能像有。《公共浴室》倒是和后面比较近的那些(小说)有点关系,就是写成长。后来《救命车》也罢、《黑弄堂》也罢,还有《厨房》也罢,都是和成长有关系的。

  木叶:

  借用一个说法,叫(这一代人的)“怕和爱”。我就感觉这些小说里边的成长

  过程有怕、有爱。因为它有一个窥探世界和别人的过程,会受挫,也会成长。

  王安忆:

  这个时期的小说,和你刚才提到“回来”那个时期,有一个很大的不同的地方。“回来”的背景是一个非常具有政治意识形态的,有拨乱反正嘛。最近你说的那些小说,比如你说用身体、怕与爱来讲的小说,对于我来讲倒是和意识形态脱离了,开始脱离意识形态了。

  木叶:

  这个很有意思。我读的时候还能够很明显地感觉是一个人,一个女子在不断回忆自己的历史,回忆安徽五河,回忆江苏徐州,甚至连上海的弄堂也是在回忆之中。我能感觉到时间的切片在这里放着。这个人有一颗老的灵魂,然后她试图把这些老的故事给当下的人讲,但她讲的过程之中是否有点儿虚无感呢,我就不知道了。

  王安忆:

  其实没那么复杂,谈到回忆的问题,其实我们每个人的写作都是回忆,因为写的东西一定是发生过了,对于你来讲一定已经成为历史了。所以你说有太强的回忆的可能,倒未必。因为你坐下来写故事,你一定是在回忆了。尤其像我这样一个比较写实的作家,我很难去写一个未来的东西,我总是写发生过的、经验过的事情。所以对我来讲回忆倒不是特别的一个特征。我的短篇小说,刚才说过了,似乎不能够像他们擅长短篇的人那样,非常有意识地写一系列的短篇。短篇对于我来讲,都是有点像拾遗补漏,都好像写作的碎零头,否则的话,这些东西我应该怎么处理它?

  木叶:

  我打断一下,这些零头也写了四卷,一百二三十篇,这其实是非常大的一个……

  王安忆:

  这个数字是蛮大的,我是觉得蛮吃惊的,因为从来没有这么好好地整理过。林建法说给一些作家编短篇小说集,给你也编一套吧?那么我就收拾东西,一看……这里面只漏了一篇,我们试图去找,已经没有了,因为当年是江西的杂志,办了很短时间,叫《南苑》。后来各个图书馆都找了,都没有了。我有小说发在上面,根本没有保留。其实我们整个小说里边就缺这一篇,其它的都收齐了。

  木叶:

  阿城曾经说中国传统小说的精华,其实就是中国世俗精神。

  王安忆:

  对……阿城说世俗,这不是他发明的,这应该是一个共识吧。我也曾经说过,上次说我的小说就是元曲的曲。我觉得小说就是曲。我曾经写过文章,就说,有诗、赋,小说就是曲,小说一定是世俗的。为什么呢?因为我觉得小说的肉身就是我们日常生活化,如果你一旦脱离日常生活化,你就变成诗、词、赋,小说就是一个俗的东西。

  木叶:

  像《招工》,还有《姊妹行》,是给我以惊艳感的作品,我看到另外一点,它有一种侦探意味。因为我知道王老师特别喜欢侦探小说嘛,但是这里边侦探的意味都是点到而止。如果情节再塑造的话,其实还颇可挖掘。

  王安忆:

  《招工》和《姊妹行》不同,你硬要说侦探,也不是说侦探,就是好像还有一个悬案。《招工》是大路朝天,一点悬案都没有。

  木叶:

  但是里边有一个人做了小小的手脚。

  王安忆:

  这个手脚是很简单的,我记得很清楚,(当张主任家办丧事时)别的知青合伙送一个花圈,他又送了布料什么的(幛子),说明什么?说明他也格外地下功夫。这个很简单的,没有太深奥的东西,没有悬疑小说需要的那种别有用心。那么《姊妹行》是有一个悬案,但这个悬案对它不重要。我虽然非常喜欢看悬疑小说,可是我自己并不善于构建那么强烈的悬念。《招工》可能是我短篇小说里少有的比较完整的,这个完整,我觉得取决于用一个单一文字的方式来解决,其实也是蛮漫长的。《姊妹行》嘛,有一点像中篇了。

  木叶:

  我总感觉它特别有画面感,能够写得更加具有张力,但是我作为读者没有尽兴。

  王安忆:

  这个小说其实就像那种写短了的中篇……你看,我谈短篇小说都很理性的。

  木叶:

  但是我觉得太理性了不好。

  王安忆:

  那是没办法的(笑),因为我就说过了,我不是一个写短篇小说的,这不是我的擅长。我的力量和我的性格还是在中篇、长篇。

  木叶:

  王安忆笔下的短篇都往往喜欢写群像,这个我觉得很奇特,比如《保姆们》,还有《红光》这样的作品。

  王安忆:

  写群像应该说是一个很宏大的提法。不是群像,而是什么呢?(略有思忖)就是写一种类型的面貌,应该是写面貌。你看,我写《蚌埠》,是给一个城市画像;写《保姆们》,是给保姆这个群体画像;写《红光》是给这条街画像。可能对于我来讲,小说更像一个课堂作业,像素描,像写生,嗯,很像写生。

  木叶:

  这个说法很有意思。我读到像《羊》这样的小说的时候……

  王安忆:

  《羊》也还不错吧?

  木叶:

  我特别喜欢,怎么说呢,这个小说一点儿架子都没有,让人感觉有点儿诡异,但是“咣叽”又结束了。这种小说在王安忆的作品之中很少见,非常可惜。

  王安忆:

  嗯,这个作品我个人觉得就开始慢慢接近苏童了。

  木叶:

  对,这个我非常喜欢。

  王安忆:

  实际上不可多得,真的不可多得(笑)。

  木叶:

  有没有写得特别费力的,是哪一篇?

  王安忆:

  应该讲,短篇小说对我来说还是相对轻松一点,因为体量上比较小。但是有一篇,你有没有注意到,叫《化妆间》。这篇《化妆间》,其实我本来打算写成中篇的,写不下去了,就把它写成短篇了,这是一个例外。

  木叶:

  那么当没有灵感的时候,会怎么办?

  王安忆:

  没有灵感,灵感对于我来讲似乎从来是一件非常具体的事情。可能别人看我们,觉得我们写作充满了神秘的色彩,实际上对于我们来讲非常具体化。

  木叶:

  那么没有的时候会干什么,比如有些人可能出去喝点儿酒或者……写不下去的时候会干些什么?

  王安忆:

  不是写不下去,就是说对于我来讲存在不想写,就是没有写作的欲望。

  木叶:

  嗯,这有两种可能性,一个是没有写作欲望,就是不能开始去写完整的一篇,另外一个是写到一半就写不下去了。

  王安忆:

  这个对于我来讲比较少。

  木叶:

  就是写到一半写不下去?

  王安忆:

  嗯,写到一半写不下去,废稿这样的。你说写作当中碰到一个难关,是吧?

  木叶:

  对,怎么跨过去?

  王安忆:

  难关总是有的,但是难关都是很具体的,你要靠喝酒什么的是不能解决的,你还是得克服困难。

  木叶:

  有时候会偶得之,比如记得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如何如何,不幸的家庭

  如何如何。

  王安忆:

  对,开头是很重要的,开头写哪句话,它决定了整个调子,这是很重要的,但是等到全部都写完以后,这句话是不是那么重要,我看未必。

  木叶:

  有没有感觉有时候越写越孤独?

  王安忆:

  (笑)没这么神秘,我是没这么神秘。(不过)不管怎么样,写小说还是相对别的劳动来讲,是比较寂寞的,因为是一个个体。就像人家说的,谁也帮不了你,就像你刚才所说的碰到困难的话,谁也帮不了你,你只能靠自己。

  木叶:

  我觉得王安忆的作品缺乏一种戏剧性,是否有时在有意地规避戏剧性呢?

  王安忆:

  可能对于我来讲,确实对激烈的戏剧、夸张的戏剧是没有兴趣的,甚至我还会抹淡它。比如我有一个小说叫《天仙配》,这个小说换了别人,恐怕会写得非常有戏剧感,可是我没有。相反,因为这个故事是听来的,当我听到以后,我所下的功夫就是怎么样让它特别平淡——可能我们对小说写作的理解都不太一样。我们如果把戏剧性说得更加具体,就是冲突。确实,我的作品里边非常少,如果有的话,我也会把它弄得非常日常化。

  木叶:

  除了冲突还有一种说法,是传奇性。我觉得王老师的作品传奇性少。

  王安忆:

  传奇怎么理解,这恐怕是我和大家都不太一样的地方。传奇在我来看,就是刚才阿城所说的小说都是世俗的。对我来讲,我就非常尊重小说的日常逻辑,确实不能期待在我的小说里边出现一个很大的转变,一个突兀的转变,我会非常慎重的。你看我的小说都不大(去写)死人的,因为我觉得很多事情,怎么讲,刚才说世俗这个词,其实我觉得生活使我们大家都感到非常为难,有让人为难的地方,但是它也不会把人往绝路上逼,不会让人过不去的,还是会给人出路的,拐弯也好,跳过去也好,跃过去也好。

  木叶:

  这个可能跟个性有关,我发现你也很少写暴力。

  王安忆:

  宁可写死亡,我都不大写暴力。

  木叶:

  比如说《姊妹行》,我想,要是一般人写的话,这里边可能会出现暴力的。

  王安忆:

  对,我好像特别不喜欢,不喜欢粗暴的事情。这是个人的取向了。可能在我

  的小说里边最最激烈的,大概就是《长恨歌》里把王琦瑶杀了,这可能是我写的最粗暴的事情了。

  木叶:

  这些都不写的话,神秘性有些时候也会减少,但是我在某篇之中发现了很强的神秘性,就是《老康回来》,他脑溢血还是怎么着,不是很清醒,但是他一直在划“米”字。我觉得这个可能是四卷本里少见的具有神秘性的。很多好的作品,比如福克纳的“玫瑰花”(《献给爱米丽的一朵玫瑰花》),那么短,特别有神秘性。这一点是怎么想的?

  王安忆:

  我倒也没有意识地想,这个可能跟人的审美都有关系。其实,老康写米字,当时自己写的时候也挺得意的:这可能是很多批评家会做文章的地方,小说特别具有现代性的标志一样。其实现在回过头来看看它有什么,也没有太多的……它其实不具备过于丰富的(意境)。我这个人特别喜欢的意境,我不知道你看过吗?就是我的短篇小说《临淮关》,那个女孩子结了婚回到自己的娘家,然后她父亲生病了,她在淮河边上,光听到淮河对面捶衣服的声音,河水茫茫的……这是我的意境,可能个人的意境都不同。

  木叶:

  这意境里似乎蕴含一种浪漫与远意。说到浪漫的情调、气氛,要到王安忆四卷本短篇里寻找的话,不多。我总感觉小说可能会给人一种你没见过的,或者你向往的,或者你梦寐的东西。

  王安忆:

  这又是各人的解释不同了。你说什么叫做浪漫?比方说小姑娘到城市里来,她的梦想是浪漫,还是一个女孩子她在日常生活里边慢慢地找到了乐趣?浪漫和不浪漫,我个人觉得大家恐怕命名的方式都不一样。有一点我可以讲,我绝对不是浪漫派作家……我这个人一上来写小说,就不写太浪漫式的,不走浪漫道路的。因为我觉得这不是小说所做的,就是你用了刚才阿城这个词,世俗。

  木叶:

  我们换一个话题,从最早的比如《谁是未来的中队长》到现在,我就感觉语言的变化为什么很少呢?

  王安忆:

  语言变化很大啊( 惊讶)。

  木叶:

  很大吗?

  王安忆:

  我的短篇小说,自己整理下来,觉得语言变化很大。

  木叶:

  这可能是自己看和别人看的感觉……

  王安忆:

  各人看法不一样(笑),别人也有很多这样的评价。最早的时候,我的小说语言多水啊,后来已经比较精炼了(笑)。

  木叶:

  指的是概括力,一下就能把一个东西点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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