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安忆:
就是用字干净了,讲究。我最初时候,你看那个都很嫩的,我觉得我的那个慢慢成熟,就体现在语言的变化上,这是我自己的判断。
木叶:
可能同样说语言,可以从简练与不简练来讲,但也可以从它的语气、语调上来讲,我感觉这个腔调一看还是王安忆(过去)的。我有时候也在想,刚开始那几篇写儿童的,然后进入一种成人的状态,其实这个过程之中自己会感觉是一个很大的跨越,否则的话就变成一个儿童文学作家了。
王安忆:
我是写过几篇儿童文学,最后一卷短篇小说集特别用“黑弄堂”命名,其实《黑弄堂》这一篇我写的还是孩子,但是为什么不会被认为是儿童文学呢?我觉得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儿童文学有一个提前的想法,预先的,就是我写这个是给孩子看的,而不在于写的是不是孩子。
木叶:
这句话好。我看《王安忆张新颖谈话录》里,有一个词蛮有意思的,就是“审美化”。为什么我们觉得那些唐代的、明清的小说诗词好,那是被前人创造性地审美化了,我们现在做不好这一点。你写的是这30年的历史,或者更早一些的故事,这里边也有一个审美化的过程。这个过程之中有没有一种焦虑:这些故事就在我身边,我就不能把它抓得这么紧,让它传递给下一代,或者传递给同仁?
王安忆:
写作的焦虑这是很大的概念,恐怕不只体现在短篇小说上面,这是很大的概念。写作的焦虑,如果具体来说我当然存在,因为你每天都面对这个工作,你肯定会碰到困难,肯定希望自己做得更好一点。但总的来说,我就是一个做活儿的人,大概想的不太多。我对自己这些年的生活还是满意的,因为我觉得在协里能够做活儿,很踏实。
木叶:
《谈话录》谈到一开始当上海作协主席的时候也是想有点儿证明:我当了主席还是能够写的,但是我就一直在想,真的是没受什么影响吗?刚才你提到一个词,对现在的生活是“满意”的。但我读那些十九世纪作家的作品,比如说俄罗斯的,他们好像对生活总有着一种挑剔。
王安忆:
我想这是两回事,挑剔可能是所有知识分子都存在的,知识分子对现实都是不满的。但是呢,你总得选择一个现实让你生活下去吧。从这个角度来讲,我们都是认可的……你看,我也没出国。另外,我这样所说的“满意”,是指我自己的职业。说职业,我都觉得不太好,就是说,我选择了写作,有这样的回报,这样的回报还不是说功名上,就是它给我的快乐,所以我没有那种太抽象的焦虑。
木叶:
又在作协做,又在……
王安忆:
我在作协就是一个名义,他们也知道,他们也对我很照顾。我们的书记还专门和上面打招呼,尽可能不要我去开会。我倒蛮感谢他们的,事实上这个主席不主席的,对我一点影响都没有。
木叶:
我是想说另外一个问题,现在又在作协做(主席),又在复旦做(教授)。在课堂上讲小说的时候,因为我看里边跟张新颖先生谈到了《玉米》,是否有学生说王安忆老师,能不能讲讲你自己的长篇、中篇、短篇?我的意思是,比如说程德培先生或者吴亮先生,他们谈到王安忆的时候,他们是同辈人过来的,眼光是不一样的。那么,当下的学生或者读者,他们怎么看王安忆,在你的心目中是否对这件事有所思忖?
王安忆:
怎么说呢,我很难来解释现在所身处的状况,应该说在学校里边我是比较避免谈自己小说的,但是也会遇到这样的提问吧。
木叶:
有没有真刀真枪的?
王安忆:
你是说和我相对的意见?
木叶:
对。
王安忆:
哦,正好相反,现在使我特别感到困惑和茫然,特别是年轻一代的读者,他们把我看成一个明星。真是,我也蛮遗憾的,完全不像我们当初的时候,程德培、吴亮这些人是在严肃的文学基础上对话。那么现在不是年龄的问题,就是现在的读者,都不是说年轻读者了,我有时候也特别回避媒体,其实也有我自己的苦恼,我非常想避免,非常怕把自己搞得像明星,但已经很像明星了。
木叶:
可能这么讲,如果没有像《长恨歌》得茅盾奖,后来又拍成电影,可能不会……那是不是还有一种可能,在盛名之下,无论是同学或者陌生的人,他看到“王安忆”三个字之后,会有一种明星感。有的时候他不一定仔细读了,他就会说很好很有兴趣。但这时候对于作者本身,是否会成为一种,就是说有点儿被……
王安忆:
误解。
木叶:
对,难听一点儿,像欺骗性一样,感觉好像别人都对我的东西很满意,但是我觉得有些时候是有一种隔阂存在的。
王安忆:
这就不能太追究了,不能够太计较了。因为事实上,作品出来以后,就属于别人的了,就不能太顾它存在的方式了。那也没办法。我在想有这样的状态其实跟《长恨歌》是有关系的,因为《长恨歌》改编影视剧什么的,搞得非常有流行色彩。另外一个,反正就是说现在变得我也很紧张,在任何场合总归少说话为好,稍微说两句,都不敢随便说话,而我又是比较随便的人。
木叶:
其实王老师是一个挺性情的人,之间会构成一种……
王安忆:
我最恐惧的是媒体,因为现在的媒体和我们二十年前、十年前完全不一样。现在的媒体和我们以前媒体的形象完全不同了。在这个媒体的情况下,你的意见只好保留……因为现在大部分媒体你也能看出来,就是文学记者和娱乐记者没什么区别。这是中国的国情,别的地方不会是这样的。
木叶:
特别奇怪,以前穷得不行,封闭得不行,现在咣叽有点儿钱了,又媚外,(又
八卦),心理特别扭曲。
王安忆:
其实是个蛮荒状态。但是面对这样的现实,你只好保护自己。
木叶:
有没有想过,考虑过我在为谁写作,我的读者可能是谁?
王安忆:
这个问题我是经常会碰到的,写作是我自己表达一份快乐,既然是表达的话,肯定有对象的,肯定希望有很多人来了解你的。写作的人很怪,他有的时候只是为几个人在写。但是事实上你知道,你要面对受众的,但是我从来没有把我的受众具体化,我没把他们具体化,因为无法具体化。甚至我非常想为一些人写的话,我可能也做不到。因为它最早的生发还是由我自己一个……
木叶:
换个角度,有没有想过可读性的问题。我刚才为什么说到“回忆”这个词,就是说讲到很多故事都是过去的事情。即便讲到当下故事的时候,感觉也不是像现在年轻人所写的当下。我就在想这个可读性的问题。
王安忆:
我当然要考虑可读性,但是我的可读性我的第一读者就是我自己,这点上我可能有比较大的区别。因为我是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我那么爱读小说,我非常知道什么小说是好看什么小说是不好看的。所以一个小说,你刚才说过写不下去,对于我来说写不下去,往往是觉得它毫无意义。我写都写不下去,你还能读出什么名堂来吗?我对自己的要求是很高的,我的要求里边有一点是很重要的,就是好看不好看。以前我不太重视的,以前我甚至非把难读的东西写出来,表示自己很深奥,表示自己有挑战性,向传统的阅读方式挑战。但是我现在越来越信奉我们长久以来积存的阅读习惯,要有趣:中国的文字那么好,它里边包含那么多的趣味,如果你放弃的话,那只能说明你的无能!但是,我最大的自信就是在于我自己对阅读的判断力。
木叶:
我有时候会遇到一些人,比如说这个四卷本短篇集,他说里边有些作品分量很轻,难以想象这是出自王安忆的名下。
王安忆:
(笑)这也很自然的,他们对我的要求太高了,都这样高的要求,我也确实蛮为难的。当然会有区别,有些东西就是重,有些东西就是轻。应该讲,无论重也好、轻也好,我都不是随随便便写的,这点要负责任的。最初的作品,第一卷里边,看了以后觉得就像菜鸟,这是肯定会有的。
木叶:
像《发廊情话》,我觉得这是这些作品里边有点儿独特性的一篇,它是迎着时
间在写的小说。
王安忆:
怎么讲呢,《发廊情话》其实是一个非常形式主义的作品。当时在《上海文学》是两篇一起发的(2003.7),一篇是《发廊情话》,一篇是《姊妹行》,其实我可以告诉你,《姊妹行》比《发廊情话》好。
木叶:
我也是这么感觉。
王安忆:
你也是这么认为,有作家也这么认为,我就觉得好像作家和作家之间有的时候真的很有(灵犀)。
木叶:
但是,我的意思是《发廊情话》它有一点好:它对当下的这种直指。我觉得,比如说生于50 年代或者60 年代的作家,他们对当下这种,咱也不说直接反映,就是通过小说的发言,有些时候有点儿无力。我觉得《发廊情话》,当然我也听到,可能是池莉老师以及一些评论者的一些看法,认为这个在真实性或者现实性上的问题,但我个人觉得这样写已经是了不起的了。
王安忆:
其实,我并没有写过太久远的事情,我一般写的都是生活的五年以内吧,或者十年以内吧,尤其大的题材。我一般不太会写历史的。我是对现实非常关心的,很有关心的人,或者说很有反映的人,我个人这么说,别人怎么说,我不知道,因为他们老是把我归到怀旧这一类,我也没有办法。但是我知道自己是一个对现实有,应该讲是相当灵敏反应的人,但是同时我对现实的态度也不尖锐。
木叶:
不尖锐,这个是否也值得反思,或者说换个角度来想呢?
王安忆:
我们谁也无法去改变任何一个人,可能我就是这样子,不太喜欢那种特别粗暴的、尖锐的,即便有这样的事情,总是好像有一种“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感觉)。其实很多事情,你把这个背景脱离了,都差不多,并没有以为这件事情和我十年、二十年前有太大不一样。本质上都是一样的,对我来讲,永远在找一个不变的东西。可能这是我批判性不那么强的一个原因。
木叶:
但是你在哪里讲过,我写的是批判现实主义的小说。
王安忆:
我肯定是批判现实主义,如果不是现实主义,就是刚才你提的问题,如果我不是批判现实主义,那我一定是浪漫派。某种意义上,我也印证了小说都是世俗的。
木叶:
但是,你批判现实的时候别人很难看到“狭路相逢”。
王安忆:
其实我对现实始终是有批判的,但是我的批判可能比较温和。其实是有,如果没有的话,我都觉得一个作家是很难安身立命的,一定是和现实有格格不入的地方,才有可能会去做这么一个虚拟的东西。
木叶:
余华讲到“正面强攻”这个时代,可能这样的小说挺难写的。
王安忆:
没什么难不难,就是个人站的角度不一样。其实讲到底,每个作家,苏童也罢,余华也罢,我们这些人都是站在现实的黑暗段落。这就注定了我们的立场是和现实不能融合的,所以我们才会做这样的活儿。多么无聊啊,如果找一个做IT 的人来看的话,觉得我们无聊透了!
木叶:
但是也还会相互喜欢,想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王安忆:
对,他有他们的世界的事情,我们也有我们的。
木叶:
有没有特别喜欢的短篇佳作,在世界范围之内。我经常看到你老提苏童、迟子建、刘庆邦。
王安忆:
有很多很好的作家,你要说远的话,契诃夫的短篇多好啊。如果我们再到近一点来说的话,现在有一个美国的女作家,印度裔的美国作家,现在非常出名,在文艺出版社出了小说集。她的小说写得非常好,她是九个还是十三个短篇编了一本书。最近我又看塞林格的短篇小说,也写得非常好。《九故事》里短篇写得很好。这都是外国的,就说中国的,我刚才所说的这些人的名字,他们写的短篇小说一点都不比别人差,只是我们在传播上有问题,别人不怎么知道。
木叶:
我觉得比如像《聊斋》,我觉得里边有很多,真是,都有点儿像博尔赫斯,比他还要早得多了。
王安忆:
这个事情怎么讲,就是说中国的笔记小说,我个人对它们总是有所保留。对笔记小说,我不是特别特别的那个……当然,它给我的感觉也很好,就是奇思异想。但是中国的笔记小说实在是杂闻博见,是道听途说的一些逸闻逸事,我觉得它可能作为一个作品来讲是不完整的。当然我这样说话别人肯定会骂我,太自大了。可是我觉得我们的小说(概念)还是从国外来的。
木叶:
就是说你的渊源,王安忆的渊源可能还是来自国外,或者说翻译小说,这么
来讲。
王安忆:
我觉得五四是很重要的一个,还是觉得我们对人生是有义务的。
木叶:
这个观点我觉得蛮奇怪的。
王安忆:
不奇怪的,这个观点是很多人都这么以为的,我们现在所说的写小说一定
不是中国传统的。
木叶:
我的意思是,现在我看一些作家,跟王安忆老师年龄相近的,他们都在回返,看中国古代的一些小说,或者说一些笔记作品,或者一些非文学的作品。但是他们觉得以前,80 年代的时候,可能对于翻译文学,或者说国外各种各样流行先锋的作品,他们觉得已经都吸收得差不多了,但是现在回首看中国的话,会有另外一种非常不同的感觉。
王安忆:
我也不是否定我们的传统小说。因为我觉得中国的文学贡献还是在诗词散文吧。你刚才说的《聊斋》,我觉得它更像是素材,可能我在想,他们更具有的是一种气质或者品格,或者文采等等,是一种精神的东西。反正从一个小说的形式来讲,我个人不以为我们有太多的遗产,当然我们有《红楼梦》。
木叶:
有些人也把王安忆的写作归到《红楼梦》这个派系里边来。
王安忆:
对,有。也不是家常里短,他们这么归法是有一定道理的,不是写这种史诗型的,不是写史诗的。
木叶:
不是金戈铁马。
王安忆:
不仅不写金戈铁马,就是不是写大历史。
木叶:
我记得你说过,当代文学一点不逊色于外国,好像程永新也说过类似的话。
王安忆:
怎么讲呢,我觉得不仅是短篇,还有中篇、长篇,真的,因为我们量大,我们有一个很大的基数,然后我们的1% 拿出去和别人比。尤其现在交流的量是很大的,没有太大的隔阂。我真是觉得我们是不差的,很不差。
木叶:
这几年获得诺贝尔奖的作品,很多都是引进,奈保尔的、库切的、耶利内克的,都蛮多的。我的意思就是说有没有看完之后感觉特别中意的,因为刚才前面提到一些,你都讲了比较……
王安忆:
古典的。我觉得这些年来得诺贝尔奖的,给我的感觉是比较有价值。好看的,比较有价值的,评价比较好的,一个是奈保尔的,还有品特,这两个。他刚刚去世,我觉得他写得蛮好,他是在现代意义上写得不错的。
木叶:
品特指的是小说还是戏剧?
王安忆:
他的小说我没看过,看过他的戏剧。
木叶:
这个倒很有意思,王安忆写的小说不强调戏剧性,她又去写戏剧。她是在查漏补缺,还是说在挑战自己呢?
王安忆:
也不是挑战,这又谈到信念的问题(笑)。其实我很喜欢那种戏剧性的,但是我做不到,所以我要写戏剧的话,我就要到别的地方借一个壳过来。这个是有好处的,它需要你照顾那么多东西。
木叶:
但是总感觉你写的那些戏剧也都是很——不能说古老——但也都是过去的。比如说上次你写的那个戏剧。
王安忆:
《发廊童话》。
木叶:
对,好像都是过去的。
王安忆:
写的是现在的生活,只是借了别人的一个壳子。
木叶:
这倒是。写了这么多年,这么多作品,我觉得你其实已经是一个很高产的人了。我知道苏童出的是五卷本,因为他似乎专攻短篇的作家。我觉得你怎么这我都有点儿惊讶。
王安忆:
是啊,我也蛮惊讶的。
木叶:
我就在想有没有一种疲惫感?
王安忆:
哎呀,没有,这是我感到踏实的地方,好像似乎找对路了。相反,如果有
段时间不写的话,反而会非常……
木叶:
年轻作家不断地涌现,另外,新的姿态和新的手法对老一辈作家,比如像你这样的,是否会有所思忖,后生可畏或者觉得他们也没什么。
王安忆:
这倒也没有想到,因为我觉得小说已经是一两百年的事情了,再有什么,已经不是靠新来打动读者了,小说从来不是靠新来打动人的。其实你想想看,我们所有的花招都已经玩得差不多了。我也不以为现在某某人是更新的。你放眼望过去好了,你说什么套路我们没有过。所以说到这个时候基本上已经是满满的了,你只有靠好,你只能好。
木叶:
我觉得这个可能又回到读者的概念,比如说像安妮宝贝,或者说像棉棉的作品,她们(他们)写的是90 年代以来中国的城市生活,但是也有乡村的东西在里边,就特别吸引了当下年轻人的一些眼光。我觉得有些老一辈作家的作品,即便也写90 年代以来这种城市生活,或者说当下生活,大家总感觉有点儿隔。
王安忆:
这可能是我们写得不够好的问题,还有就是阅读者,现在这个时代,我觉得很多事情都混淆了。阅读者怎么要求和自己那么近的状态?这和我们当时的阅读正好相反的状态,我们当时的阅读就在一个,应该你知道,是在“文革”这样的环境里阅读,那时候我们为什么阅读?我们在寻找和生活不一样的东西。我当时一点都不期待看到(他写的)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那么我们不如看报纸吧。
木叶:
这可能就回到前面的一个话题,那就是一个审美化。
王安忆:
你说对了,我们是希望看到一个通过审美化的现实。
木叶:
我的意思是,当下年轻人,咱们举个更年轻一点儿的,比如说韩寒、郭敬明,为什么有争议还会有这么多的读者?可能是他们把当下的生活立马审美化了,这个审美化……
王安忆:
不对,这些已经离开文学了。因为我们现在的一个作者出来以后,他所面对的不是单纯的读者了,有媒体、有出版商、有商业,所有的东西都推波助澜,很难分清什么是真正的需要,什么是被塑造出来的需要,现在很多事情都变得不真实了,我就说他们都不在我们今天的范围。
木叶:
我,能品出一种忧虑。
王安忆:
另外,《安徒生童话》的遭遇和《哈利·波特》的遭遇完全不一样。你看《哈利·波特》等于是一个产业链了,背景不同了。所以我们现在很难判断什么是一种真正的阅读。
木叶:
如果要问你文学的梦想,或者野心这个词吧,有没有,或者可能是什么?
王安忆:
也没有什么野心,我现在的状态挺好的,就希望能够持续得久一些,能够再有写作欲望。其实写作欲望是很重要的,你知道灵感也罢,对写作感到不疲倦也罢,都是一个欲望,就是写作的欲望。
木叶:
我的意思是说,有没有梦想的,某种作品的品格是我特别想达到的,或者说期待的?
王安忆:
没有,因为很多事情都是时间很难预定的。
木叶:
补充问一下,我看你的中长篇里性爱还不少,甚至在某一时期很多,短篇里则很少涉及性。
王安忆:
短篇,完全关于性爱的好像没有,确实没有。这可能是我把性看成了一个严肃的题材,我也不是说(短篇)小说不严肃,似乎短篇小说承载不了那么一个东西。我没有好好地理性地想过,你可以谈谈你的观点。
木叶:
是不是一个体量的原因?
王安忆:
可能对我是一个体量的原因,我似乎总是做不到那种举重若轻。
木叶:
其实,像“三恋”甚至《我爱比尔》(中长篇),有一些性的书写,在当时还
是蛮厉害的。
王安忆:
厉害谈不上(笑),还是蛮坦然的。
木叶:
这么多短篇写下来,有没有什么遗憾?
王安忆:
遗憾啊?遗憾谈不上,因为我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能为和不能为,在这一点上我是很清醒的。如果能做到的没做,那是遗憾。基本上我都尽力了(笑)。
木叶:
我觉得你太清醒了!
王安忆:
这也可能是我写不好短篇的一个原因吧。
木叶:
到底将短篇和中篇、长篇区分开来的东西,是什么呢?
王安忆:
客观上的区别还是体量,我觉得体量是一个比较本质的区别。如果具体到我个人的性格上,我好像操纵那种灵巧的东西总是有问题。不仅表现在体量上,还表现在我对某些题材的把握上。我在很多访谈里都谈到陈村对我的一个批评,他说我写的爱情,也好也不好。我写的爱情都是很扎实的、很结实的,他说你和玛格丽特·杜拉斯比的话,她的爱情很有轻盈感( 是充盈的盈,上次有记者把我的意思表达错了),而我的很夯实,我觉得这是个人的气质问题吧。
木叶:
似乎博尔赫斯说过一个意思,短篇一般只是写情节,长篇才是真正塑造人物。当然,这可能说得有点儿远了。
王安忆:
远倒是不远,我和他略微有一点不太同的。我觉得适合短篇的情节不一定适合中篇,不一定适合长篇。有一点我还是觉得,在一个短篇里难以涉及特别重大的思想。
木叶:
好像莫言说过,中国小说、中国作家不是没有思想,而是思想太多,但也有批评家说中国作家缺少思想、没有思想。
王安忆:
我很难评价别人的东西,也很难评价中国的问题,我个人也不以为中国文学就这么有问题,中国文学还是非常有生气的。谈到思想的话,我觉得对所有的小说所有的作家来说,思想都是一个大问题,这是我们永远要面对的课题。
木叶:
那么没有着重地想过这个问题?小说的思想到底何为?米兰·昆德拉的书里有一句话,大意是:什么是小说?小说就是说出只有小说才能说的东西。
王安忆:
是。
木叶:
我觉得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雨果、巴尔扎克,的确是有一个很强大的灵魂跟那儿摆着。
王安忆:
思想究竟是什么?真的可以作很多很多思考,但是有一点,一个作家最后衡量出高低,就是看思想。
刊于《青年作家》2018年第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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