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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桦访谈录:小诗中自有乾坤(2)

2018-05-04 10:17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阅读

   《书城》:现在也有许多青年诗人喜欢穆旦。

   柏:我觉得穆旦是一个不错的诗人,但没到卞之琳的高度,卞之琳太厉害了,他预示了很多可能性,中国诗歌发展的可能性在他那儿都呈现了方向,而且他不仅是呈现各种方向的诗人,他写得也很成熟,这一点很可怕。要我排,卞之琳排第一,后面几个都差不多,比如废名、何其芳、穆旦、冯至、戴望舒。

   《书城》:我们继续往下理,解放以后,朦胧诗之前有没有值得重视的诗人?

   柏:没有。而且我也不熟。

   《书城》:食指怎么样?

   柏:食指可以,但严格地讲他还是属于朦胧诗的。

   《书城》:你前些年写过一本回忆录《毛泽东时代的抒情诗人》,你是出于什么样的考虑写这本书的?

   柏:我主要想把过去写作的情况梳理一遍,还有我从来没有写过很长的东西,当时我想走一条纯文学又可以谋生的路。

   《书城》:这本书写得有点抒情。

   柏:它的缺点就是太抒情,思考少了。

   《书城》:书中的许多观点我觉得很有见地,可惜没有深入。

   柏:也是动力不太够,我自己也不太满意,本来他们让我修改之后再出版。我没有修改只是砍掉了太过抒情的五万字。

   《书城》:你喜欢什么样的诗歌批评家?

   柏:我对批评不太感兴趣,没有特别觉得好的。因为我写诗,象一个工匠一样亲手写,我就知道写诗的个中情况,按照自己写诗的经历去写。批评家是外行,他搞一个说法来说,也没什么意思。

   《书城》:在八十年代,诗歌流派非常多,其中你认为有价值的是哪些?

   柏:价值不好说,我觉得比较成功的还是莽汉,他们和非非,在风潮上和那个时代吻合。我们这几个人是个体的。能够带动风潮的,它就有它的道理。而且这种风潮和朦胧诗是明显区分的,代表两种完全不同的时代,在这一点上是成立的。

   《书城》:你认为九十年代诗歌怎样?

   柏:九十年代最好是个体,不适合搞流派,因为搞的流派出来没有区分,包括“下半身”和莽汉差不多,没有革命性的东西,那这样还不如个体个人,这个时代更强调个人。

   《书城》:你好象对诗歌的创新很强调,但你的诗其实比较传统,那么你怎样看待诗歌的新与旧?

   柏:还是要因人而异,因这个诗人的个性和整个情况而定。我比较偏向于旧一点,可能是我的革命性还不够。我觉得靠传统一点,诗意会比较可靠一点,稳一点。虽然我作为人很激烈,但我在写诗的时候需要有一个传统在后面, 很稳健一样,好象他是一步步来的。但是我最欣赏的是革命性的诗人,完全异军突起,突然一下平空而来,但是那冒险性很大,风险太大,容易被人被外行嘲笑,可能成功可能失败,说不准,我这种要保险一些。

   《书城》:那么你刚才提到的莽汉、非非是革命性诗人。

   柏:在这一点上我很欣赏他们,尤其是非非,莽汉还有一点传统的东西,非非一点都没有,他们的风险太大了,他们在做一种危险的实验。

   《书城》:这种冒险和创新值得尊重。

   柏:值得尊重。诗人怎么这么写,实际上是对你的一种冒犯,他取于这么冒犯敢于这么写,成不成是他的事。还有跟我的气质有关,不光是为了保险,我天生就是一个怀旧的人,这个真是没办法,而且在过去的那种诗歌当中我会激动,真心的激动——所以会走这条路。我喜欢的作家也以古典的偏多,比如蒲宁、契诃夫。纳博科夫是我最喜欢的一个作家,他看来新潮其实也很古典。

   《书城》:你写过一些古典意境的诗——《在清朝》,《望气的人》等。

   柏:这我是有意为之的。

   《书城》:穆旦晚年在给一个年轻诗人的信中,有一句话我印象很深,他说他最近在看古典诗歌,但很失望,因为古典诗歌的意象太陈旧,现代诗歌很难从中借鉴。那你是怎么看这个问题的?怎么借鉴古典诗歌?

   柏:这个很难,基本上不能做到。我的那几首诗其实是用一种现代的口气在写,写一种古典的感受和气氛,不是字、词、句的。中国古典诗歌不太具体,讲一个氛围,所谓的意境。

   《书城》:八十年代的整体主义做过这方面尝试。

   柏:整体主义最做这个试验,但不成功,不自然嘛,因为现代生活已经不是这样。

   《书城》:那这样讲起来就很绝望了,中国古典的东西那么好,我们又是中国人,那么是不是有什么办法能够将这种古典的精神传承下来?

   柏:可以呵,但诗人是做不到的,要是整个社会的风貌的改变,社会价值观要改变,集体无意识的人生观要改变,包括地貌、建筑、教育,要有新的价值体系,新的价值观。也有做的相对较好的——郑愁予,因为郑愁予是在台湾长大,台湾虽然是搞了现代性,但它的古典的东西和现代性是粘在一起的,在这样的情况下才有可能。日本有几个作家——谷崎润一郎、川端康成。虽然川端康成得了诺贝尔奖,但还比较西方,真正最正宗的日本作家,但是又是世界性的作家是谷崎润一郎,我非常喜欢他。日本人最西化,日本许多人都渴望变成白人,但日本人也很怪,他保留他们的传统好象很自然,溶化在追求西方的当中。如果有了这样的背景,一个诗人来做工作就好做,水到渠成。比如我们现在的情况就做不了,大家努力才行,现在做肯定要失败,而且要搞得不自然。民国的时候还有长袍马褂,现在什么都没有呵。整个西方的入侵是点点滴滴的。中国任何一个地方都是西方,在我们身上每一个角落也是西方的,不管是抽烟、打火机等等都是西方的。诗人是一个触角,必须外部给他某种东西,相互映照,他才能启动,如果没有这种东西,古典的美永远不能复苏。没有办法,非常痛苦,只能痛苦。如果硬做,只能做成一个伪古典,那只好不做。人家说你亲西方,跟着西方屁股走,但全中国都在跟着西方走呵。

   《书城》:那中国古典的东西完全成了一种被凭吊的对象。

   柏:为什么我以前喜欢陈东东的诗,因为他早期的诗有古风,其实我当时 写那几首诗和他有关系,我就是读了他的诗受了启发,觉得可能是条路,去探索一下,但探索之后,我赶快撤退,浅尝辄止。我知道这太可怕了,不敢写,再写的话,就会搞得不伦不类。当然去做一个堂吉诃德也可以,敢于和这个时代抗衡也可以,但要付出可能不成功的代价——写得根本就不好,走到一条歪路上去了。

   《书城》:通过聊天,我发现你的诗看起来非常感性,但你的感性后面有非常理性的判断在里面。

   柏:是的,心里面有数。一般采访我都不敢说学西方,因为崇洋媚外嘛,可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我不学西方的就没有可学的。中国古典我想学学不到。我以前总结了一个经验,学古典不要从唐诗宋词学,要从三十年代往后推,慢慢倒着推过去。捷径呢,就是先学卞之琳——卞之琳是怎么运用古典的,是怎么把古典精神化进来的,然后再学卞之琳是怎么写当时的现代性的,当时的现代生活。学古典要以毒攻毒,既然中国的古典不讲具体,模模糊糊,朦朦胧胧的,那么我也只学整个大的气氛,大的古典的气氛——也是朦朦胧胧的给你抓住。然后用现代生活的准确性去牵进去,强行拧到一块,可能或许会有效果,也就是说只增强自己的古典文学修养就行了,然后整个生活非常现代,这两股流水运气好的时候要搅到一块的。

   《书城》:有没有成功的例子?

   柏:《以桦皮为衣的人》比较成功,它是很古典的写法,有点像水墨画,几笔下来,但它又是典型的现代诗。

   《书城》:你停笔前有一首诗我很喜欢——《选择》,因为这首诗里有反讽在里面,而且反讽在你的诗里面是很罕见的,而《选择》里面是有的,当时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想法去写这首诗的?

   柏:这首诗没有具体的想法,很偶然的,呈现了一下就消失了。

   《书城》:我觉得很可惜,这条路怎么没有继续下去,因为我觉得这首诗对你来说是一个新的资源,会使你的诗歌之路可以延续下去。

   柏:就是就是,说得好。实际上我一直在找新的资源,一直找不到。所以我停止写作主要是写作上的困难。

   《书城》:跟你聊天应证了我的一个印象:你是一个特别清醒的诗人,你对你自己诗歌之路的选择,以及为什么不写都是有道理的——不想重复,否则会减弱你原先作品的力量。

   柏:只是看上去像,凭着一种惯性,写起来对自己没有什么刺激,有新的资源就会有新的动力。我看到很多诗人为了证明自己永远是个诗人,重复多了,重复很可怕,这样不如不写,去做别的事,别人还尊重你。不过我还在等待有一天突然来了,那就又写,如果实在不来那也实在没办法。我要写,一定要像喝酒一样很过瘾,我才去写。我可以举个例子,比如《在清朝》我还是喜欢,综合上来说还是很到位,但我重复了一次——《苏州记事一年》, 嗨呀,一下子就把我倒了胃口。《在清朝》还比较自然,《苏州记事一年》就写得简单了,所以我一下子就警惕了,不敢再搞了。

   《书城》:你在谈话中一直强调对现代生活的把握,现代生活和诗人的关系,你能否再谈一下。

   柏:有几种把握,莽汉、非非是一种套路。我是心灵现实主义,是一个当代人对生活的感受。

   《书城》:不是说要去罗列一些当代意象。

   柏:这条路不是说不可以走,有些人可以去做,但我不愿意去做这种工作,因为我总要对我的心灵……我是一个当代人,我的感受逃不脱当代感受,把这种感受说出来,这就是现代性。我现在写得少了,就是没有被激动起来。我传给你的《1958年的小说》是一种罗列,有点白开水,我最怕这个。

   《书城》:我的感觉是,你要处理新的题材,你也需要新的节奏,我觉得你 以前的那种方法,那种东西处理这个题材有点捉襟见肘。

   柏:还不成熟,还在摸索。

   小诗中自有乾坤   

   《书城》:你以前谈到对情景交融的一些看法,而且你的诗中确实也有一些景致和人的心境的结合。

   柏:这个张枣说得比较多,我后来说的虚实相间也是这个意思。不管是写文章还是写诗,不能写得很虚幻,所有的虚幻都要附着在具体的上面,这个具体就是骨感,就是很实在的一个具体的出发点。我习惯用事件作为诗的骨架,这样诗就不会散架,从这个意义上也就是情景交融,不然就会漫无边际,完全从虚幻的词语入手,到虚幻的词语结束。有一个诗人叫聂鲁达,也写得很好哎,许多人喜欢他,他的修辞造句都很好,但是他很汪洋,可以无穷尽的,一首诗写几千行都可以,可以不结束。

   《书城》:在你看来,这样不好。

   柏:不太好,但也可以这样写,作为一种诗风它也成立,但我不这样写。

   《书城》:你还是喜欢那些节制的诗人。

   柏:特别抒情的人,在抒情的时候要控制,平缓它,使它实在,尽快结束;而不是放任它,让它疯长。疯长的诗歌我觉得都很不好,诗倾向于短小——我还是认为。要在随心所欲中节制。

   《书城》:那么你对想像力在诗中的重要性是怎么看的?因为在一般人看来,想象力是一个诗人标志性的才能。

   柏:想像力是一种因素……

   《书城》:你刚才讲的复杂的漫无边际的东西其实不是真正的想像力。

   柏:绝对不是,是滥用。应该在一个框架里面展现想像力,要有边界,这个边界缩得越短越小,越厉害越有张力,否则的话,这种想像力是无法评判的,不知道怎么界定。想像力不是随意的联想。就像中国人做学问一样,他喜欢很大的题目,他觉得这样重要,其实不是,要越小越好。

   《书城》:你的有些诗,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诗的主题,比如是一次出游,比如《回忆》是写当年和一个女孩在街头的漫步,很明确,但有些人写的诗很难用一句话概括,这种诗往往写得太散。

   柏:中国人做事情,不光是诗歌,总是喜欢求大。他觉得大就重要,这是一个传统。以前许多人写大诗,我当时就非常反感,而且瞧不起,包括《悬棺》,我说可以成功,但不喜欢,那个根本不是真正的想像力,它一落到具体的时候就……在人世中做任何事情都要有始有终,有起点有终点有方圆。一个工序总有它的结束,正因为它要结束,你才感到它的可贵。

   《书城》:从大处入手反而造就了一个小诗人,从小处入手反而可能造就一个大诗人。

   柏:就是,这基本是规律,《雕虫纪历》嘛,卞之琳就写小诗,但他的诗里面有乾坤,他不说乾坤,但他的诗里面自有乾坤。因为从小处入手是最难的。

   《书城》:夸西莫多有一句话,他说:“我的诗歌触手顶多只有四十公里。”说的也是这个意思。

   柏:夸西莫多我知道,还是有很多人喜欢他,希门尼斯也写得不错。

   《书城》:在中国古典诗人中有没有触动你心灵的诗人?

   柏:有一个晚唐诗人,写小江南的,一下想不起来——噢,张。他是一个终身漫游的诗人,在游历江南时曾写过一批令我沉醉的小诗——《江南杂题三十首》。比如他有一句“月明桥上看神仙”,我一下就有亲历他生活现场的感觉,那种风月繁华令我十分向往。他和杜牧是很好的朋友,生活方式相似,相互崇拜。有些诗人的某些诗很喜欢,杜甫有几首诗我很喜欢。

   《书城》:杜甫太有名了,喜欢的人特别多。

   柏:但我喜欢的诗,选集里面特别少。比如《遣闷戏呈路十九曹长》。

   《书城》:你是否有意回避一些为大众所喜爱的诗。

   柏:从一开始我就有意这样做,大家耳熟能详的我就不管它,我要自己去发现,反其道而行之。我觉得这样会更不同。

   《书城》:你告诉我们一个学诗的方法。

   柏:是的,独行一径。还有一个人我是推崇备致的,就是丰子恺,从人到他的生活观,从人到文到形象都非常好,非常推崇。整体来讲,在三十年代找一个人,就是丰子恺。

   《书城》:他有淡泊、隐士的感觉。

   柏:有,但他也很成功的,他是一个真正的中国文人,具备中国文人的很多美感。

   《书城》:朦胧诗有一种对公众生活的关注,而你们好象是一个反拨,回到个人,你的诗就是个人化的。在这种对个人经验的自我观察之中,有没有想到要体现出这个时代的氛围。

   柏:想到的,很清楚,有意识的。也是从小入手一样,反映时代不是说直面时代去吟唱,而是吟唱你自身,因为你就是时代。就像什么是祖国?祖国就是你,你就是祖国,你了解了自己也就了解了中国。真正的自信建立在这儿,是要关心这个时代,最终要关心自己, 自己的出发点。

   《书城》:这种想法和美国自白派的想法很接近——很明确——写自我但不仅仅局限于此。他知道个人经验能反映出时代的氛围。

   柏:你解剖了这个人,你等于是解剖了这个时代,像我把我全面准确写得非常好,就是把这个时代写好了。但写准确是不容易的,一个人是看不清楚自己的,永远要对准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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