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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平阳:我的云南血统

2012-09-28 09:19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雷平阳 阅读

  杨长寿夫妇睡眠处
  
  床都是产床和墓床,老人在上面睡最后一觉,婴儿在上面展开一生的睡眠。杨长寿夫妇的床也是一张老床,梨树木做的,床框、床档、床板一律的大家伙,厚、结实、笨重;床头的挡板上,靠头的一边,刻鸳鸯戏水图,靠脚的一头,绘牡丹两朵;四角立起的帐架子,方形、大梁似的,没半点雕栏刻木的意思。这床有多少斤,没人搬过,不知道;这床用了几代人,杨长寿说,至少三代,他们是第四代,他们的儿女是第五代。五代之床,擦干净灰尘,亮汪汪的土漆,仍然可以做镜子。它的每一个楔头,也像新的时候一样,契合、严密,仿佛没有经过任何摇荡……这才是真正的床榻啊,有石头的品质,不仅与房屋连为一体,甚至可以说,它就是大地的组成部分。人的欲望可以通过它,感染大地,大地的繁殖力,同样又通过它,启醒人们。人最终的离去,通向土地之路,没有什么距离需要排除;新生命的来临,在它那儿,一如一棵禾苗破土。原生的生命循环,静谧、简单、直接,就好像发生在一个古老的容器之中,是大地的内部事务。

  杨长寿家的房屋,是典型的滇东北乡下的土坯房,外观看去是一层,进去之后才发现是两层。由于层高极低,很难让人觉得它已从泥土中凸现出来,如果我们站在远处、或者空中看它,它其实只是泥土皮肤上的一个疤。房屋的结构呈“品”字形,坐南朝北,由北边的大门进去,是堂屋,左边是火塘,右边是灶,正前方的隔墙下摆一供桌。隔墙左右各开一门,左边是杨长寿夫妇的卧室,右边则是猪厩。二楼上一般都不做任何隔分,杨树地板之上就一屋大的空间,堆粮食、煤炭和形形色色的杂物,四角上,除了一只被楼梯征用外,都是孩子们的地铺。

  与许许多多的房屋不同,杨长寿家的房子,除了二楼上正北方的墙壁上辟有一铁锅大小的窗子外,其它地方一个窗子也没有,他们的卧室没有,猪厩也没有,火塘边也没有,黑暗是理所当然的,像在地下,在大地的胸膛里。蚂蚁、臭虫、蚯蚓、老鼠、苍蝇、蚊子,为什么也喜欢把它作为家,这也就不再是谁的意志,纯粹是由人虫相通的命运所决定的。

  暗处有暗处的好处。有光的地方,就有艰辛的、无止无休的劳作,就有风、雨、霜、雪,就有单刀直入的、面对面的仇与恨,就有摆脱不掉的、鬼魅般附体的阴影;而暗处,更多的是家人的肌肤,不一定丰盛但能充饥的饭菜,性爱和生育,世界被一堵堵不透风和光的墙隔在外面,人都可以蜷起身体好好睡眠。

  ……

  杨长寿夫妇一生育有三男一女。他们把整整六十年的岁月都关闭在村庄里,也就是说,自其父母将这床空下来,于冥冥之中交给他们,他们便没有离开过这张床。不用点灯,有电了,他们也没在卧室中拉上电线,手一摸,脚一探,任凭身体怎么散架,他们都能不碰响任何东西,便躺到了床上,丈夫找枕头,妻子找丈夫的胸膛,两人同时找梦乡。扣在一起的身体,由孔武、圆润,慢慢地都松弛了,变薄了,缺少激越的立体感了。但有一点却始终没变——他们的耳朵依然听得见老鼠走路的声音,甚至可以听见墙外的细雨和蔬菜叶在风中摇晃的声音。对了,隔着一堵墙,另一房间是猪厩,如果半夜,猪的肚子响,长嘴不停地拱槽,次日,他们一定会责骂儿女,因为儿女没让猪吃饱;如果猪厩里发出脚踩泥泞之声,他们就知道,猪的垫草不够了,猪厩太湿了,第二天必然就会吩咐子女给猪抱上几堆干草;如果猪开始哼膘,他们就明白猪真的肥了,夫妇俩就会在哼膘的美妙音乐中睡得更踏实。人一代代替换,猪一年年换茬,杨长寿夫妇聆听过多少猪的身体语言,他们心里一清二楚。有时,两人会聊几句:“唉,那头喜欢在隔墙上擦痒的猪,后来是卖掉的还是做了年猪?”“噢,你说的是大儿子出生那年养的那头,唉,那头猪多肥啊,可惜被卖掉了。”

  更多的时候,与这张床有关的人们,有着近乎于无知的沉默!

  村里人送葬处
  
  一条沙沟,距村庄二公里左右。沙沟和村庄之间的红土路,坑坑洼洼,雨天留下的牛羊蹄印、人的脚印,天晴了也还在。路的两边,一边栽着垂柳,另一边有一排苍老了的核桃树。垂柳和核桃树一样地多毒虫,毒虫常常从树上掉下,或被风吹下,满路都是。路很直(不像乡间的其它路总是弯弯曲曲),而且宽敞,站在村头的路中央往西望,它于树丛之中直直往上翘,到了沙沟,才升到一片高地之上,再伸展,便抵达了陡然隆起的狮子山。狮子山的海拔高度是多少,村里没人知道,它像一个几千米高的屏风,稳稳地顿在那儿。其阳面正对着村庄,阳面的一片斜坡,六十度左右,上面有一片坟地,坟墓的数量,远远多于村庄里的人数。每天,太阳一出来,首先照着的就是坟地,墓碑上镶嵌的小圆镜,也总能把太阳的红光变成白光,闪闪发亮,让许多村庄里往西走或往西看的人们,很难把眼睛彻底、自然地睁开。它们俯视的角度太逼人了,像祖先还端坐于上,而且目光灼灼。

  沙沟是村庄与坟地的分界点,隐形的界碑立于每个人心中。村里死了人,纸钱是白鸟,上下翻飞;幡是杨树,风一过,便哗哗地响;哭声,先是尖厉而高飘,带着撕裂东西的力量和哀恸,之后,变成抽噎了,最后,则成了心在哭。祭礼很繁琐,由肉而灵、由苦世到极乐的超渡更不可能有什么捷径,一一铺开,规模大于一次秋收。只有守灵时的孝歌和跳鼓,因其以乐致哀的品质而流水线一样生产笑声,而且是大笑、狂笑、抱着肚子笑,笑出泪来才能止住。送葬那天,亲人披麻戴孝,邻居唏嘘不已,从红土路往西送,送到沙沟,放一阵鞭炮,便得原路返回,剩八个抬棺人继续西去。“沙沟长啊,沙沟沟高,过了沙沟沟呀,生命到尽头;唉呀呀,哪个死人能回首;唉呀呀,哪个活人不过沙沟沟……”村里的一个牧羊人,他常赶着羊群上狮子山,这首山歌他几乎天天都唱。   恐惧和焦虑从来都不是生活的主旋律,但它们存在着。一条沙沟横卧在那儿,像道坎,像生命的阴面和阳面的分水岭,你能忽视它么,不能。在我记忆的仓库中,天空是打开的,田野是打开的,河流、植物甚至沙沟都是打开的,不管是谁,都有一个向我张开的怀抱。在这怀抱中,我结识了小鸟、蝴蝶、青草、野花、鱼群、鲜艳或暗淡的沙砾、沉默或大叫的虫类……它们给予我的,不止于乐趣,更重要的或许是让我知道了我与它们的关系。作为一个自然之子,一只羊羔和牛犊的同伴,那时,我常去沙沟,类似于来往于两界的牧羊人之子。沙沟其实跟其它沟渠没有什么大的不同,一样地流着溪水,其不同之处仅在于,它的河床就是道路,一条没有脚印的道路,沙砾组成的河床,发紧、发硬,是一个整体,水在上面平整地流,不会泄漏。人行其上,水至脚背,起脚下脚,水花四溅。这水来自狮子山的龙潭,比其它水稍清稍凉。尽管人们在心中都把这水视为净水,我却不这样认为。我用它浇沟缝中深藏的蟋蟀,洗沟沿上遍长的栽秧果和火把果。夏天,我还会脱光衣服,把身体平贴在河床上,或背贴河床,小小的年纪,我便知道,当男人展开身体,身体不是一个“大”字,而是“太”字。以胸贴着河床,脸沉于水中时,我是个沉默的孩子,我没有半点愿望想去弄清道路为什么要置于河床之上,人过此地时,脚印为什么要洗掉;如果我背贴河床时,我则是个快乐的孩子,阳光在飞,白云在飘,沟两边的荆棘丛里有蚱蜢在跳,我眼中有世界,世界很丰富!有一回,几个邻村的小姐姐从那儿路过,我故意闭上双眼,屁股上抬,把小鸡鸡更加地突出出来,几个小姐姐不叫不骂,捧几捧灰,埋了我的小鸡鸡。我吓得翻身而起,抱起沟埂上的衣服就往村里跑,她们在背后大笑,笑声清脆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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