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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平阳:我的云南血统(2)

2012-09-28 09:19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雷平阳 阅读

  常去沙沟,我与唱歌的牧羊人关系很铁,但也挨了母亲的几顿臭骂,父亲的几顿毒打。有几次,我患重病,发高烧、说胡话,父母都去请了巫婆,不知疲倦地在我身上捉鬼,而且每次都少不了去到沙沟,脚踩水波,给我喊魂。但过了,我又去,一样地脱光衣服,背贴河床躺在那儿,有时脚朝东,看见村庄,有时脚朝西,看见狮子山上的坟地。
  
  周大爷守夜处
  
  秋天是冲着植物而来的。玉米要黄,稻子要黄,瓜果要黄,就连不是食物的小草、杨树和梧桐也要黄,它们刚想黄,有了点黄起来的意思,秋天就来了。先来的是秋风,它侧着身子,挤进阳光的队伍,把随身携带的冷空气传染给阳光,并拼尽全力把阳光的直线撞击为曲线。这样一来,阳光就变得像波浪一样了,仿佛被操纵了似的,一方面用自己的炽热继续抽汲所照之物体内的水分,以相悖于身份的方式成为水的磁场;另一方面,它开始广袤无边地使用肢体语言,事事躬亲,由上而下,绵密地翻弄天下画卷,手到之处,犹如魔法,让世间万物无一缺漏地自己为自己弹奏,敲响自己身体的琴键,拉断自己的弦……之后,秋意便无孔不入了。可爱的玉米,召集起身体中的老残之兵,打鼓敲锣,狂乱的鼓点,破败的锣声,震得自己浑身向内收缩,到了极限,嘎地一声停下,便枯了。稻子与玉米不同,稻子的每一根谷穗都组织了黄灿灿的唱诗班,它们彼此为对方而唱,同时又形成了同声、同韵、同调的大合唱,声音的方向暗示万物:天堂就要到了,是把肉身递给人类之胃的时候了。
  
  暮色四合,大地留有一个小小的窗扉——周大爷先是把铁杖放在一个冰冷的石头上,接着点亮了马灯,护秋的土屋子很狭窄,而且湿气很重。床铺是用杨树木搭成的,离地只有五寸。五寸高的空间,是土屋子里最冷最暗的地方,放着几颗发瘪的洋芋和几个青色的玉米棒子,以及一双布鞋和一双胶鞋。床铺上铺了稻草,去年的稻草,稻草上的那床毯子非常旧了,有几个漏洞。被子才洗过,散发着太阳味,被面那大朵大朵开放的艳丽牡丹,一朵和另一朵之间,不是绿色的牡丹叶或者结结巴巴的牡丹枝,是黑颜色的补丁,补丁所用的布料,曾在周大爷的外套上出现过。马灯亮起来,我们就可以将一身黑衣的周大爷看得更清楚些。这个看护着同样辽阔丰厚的秋天夜晚的老人,他的毛发全白了,整个脑袋,如果动用修辞格,那就像一块周身凸凹,落了秋霜的石头,就连毛发,给人的印象,也没一处是柔软的。身体,他的身体,和所有乡下老人没什么区别,所有的骨头都在外力和内力的撞击过程中变弯了,外面的皮,有机会形成皱折,却很难包住骨头,不安分的骨头,受苦人的骨头,似乎时刻都想戳穿受够了苦的皮……屋外蛙声有些稀疏了;秋虫的翅膀也不像上个月那样有劲了,它们大都把身子贴在稻茎和草茎上,想获取一丝最后的温暖,所以叫声很尖、很涩,而且易碎。

  世界有一种表面上的安静。黑衣人周大爷置身其间,像一只虫子,他的呼吸和咳嗽声几乎可以等于零。
  
  蚱蜢,支撑起带齿的长腿,飞不动了,但它还是想再看看黄灿灿的田野。这些构成自己生之天堂的谷禾,它用生命见证了它们的成长史:从青苗到扬花受粉再到大腹如鼓;从细到粗;从羸弱到婷婷玉立再到风韵无极;从底线到极限;从生到死……它多爱谷禾啊,甚至爱上了它们的未来。未来?谷穗与谷杆被分开,谷穗被叫作粮食,谷杆则被叫作草,可对蚱蜢来说,谷穗和草,粮仓和草垛,又有什么区别呢?粮仓像宫殿,草垛何尝不是金字塔?唉,那么多美好的时光,它或飞行于空中,或站在谷穗顶端,或蛰伏于田埂边的草丛,翅膀染上了一层厚厚的花粉,耳朵装满了谷禾怀胎时的躁动,眼睛里全是最美最动人的颜色!它们多么让人怀念,如果一切可以重来,自己一定腾空心胸,哪怕只带走一颗谷粒!重来?一切都重来?自己还愿意与蝴蝶成为密友,再不跟它们比美,彼此结伴,好好走一程。麻雀的确视自己为充饥的对象,为了躲开它们乌云般下扑的庞大身躯,哪一片青草和谷禾没成过自己的避难所呢?可现在真的觉得它们太亲切了,它们飞翔的姿式,视天空为家的伟大心胸,把远处的大树当成驿站的神灵般的风采,噢,还有什么物种可以攀比的呢?对了,还有蛇、泥鳅和鲫鱼,还有七星瓢虫,还有蚂蚁和青蛙,它们都去哪儿了呢?自己还在这儿劳神地等着,它们怎么可以一声招呼也不打,自顾自的就走了?可又能走到哪儿去呢,如此宽不着边的世界,除了泥土,谁又会收留它们呢?有上一代人在,生是隆重的仪典,现在,一切都开始散失,谁都孤身一人,这死却变成了就地凋零、一堆小小的骨架,关节全脱开,紧贴于地,无风时,真的像朵花,可一旦有风,就什么也没了,唉……
  
  每天晚上,周大爷都要在守护屋里坐上一阵,吸一袋烟,之后,在屋子外的一小块空地上,于先有的灰烬上,燃一堆篝火,然后才提起马灯,操着铁杖,躬腰巡察于田野。偷稻人十年难遇一个,但周大爷的心中始终有一党贼潜伏着,很显然,只要谁的脑袋刚伸进秋天的夜晚,他肯定就会一杖打下去。不是他对稻谷怀着神化了的情感,相反,他的叹息多数都出于稻谷之累,无止无休、年年反复的累。什么是他的光阴,什么是他的血?他的光阴和血,一年年都被谷粒平均地瓜分着。真的不好统计,从这田里生长并被割走的谷粒,几十年来,究竟有了多少粒,一粒,按平均数,究竟吸纳了周大爷的多少毫克光阴和血。数据肯定是小数据,但肯定存在着。以周大爷的身躯来看,高不过一点六米,重不足百斤,葬它,一丈之土已经足够空荡,但问题不在于此,而在于周大爷身体几十年来绵绵不绝的付出是否可以测量,那每一粒谷子中瓜分了的周大爷又是否可以分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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