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一如既往的黑,周大爷手提的马灯,像天地间惟一的萤火虫……灯是周大爷的肉,周大爷是黑夜的肉。是肉,不是魂。
磨镰刀的声音,如果只有一双手死死按住一把镰刀往磨石上蹭,它应该是寂静的,嚯,嚯,嚯……但天下都在磨镰刀,每一户人家的门口至少有三个男人在磨镰刀,每一条河流上都蹲满了磨镰刀的人,那是一种什么声音?
天下的打谷场都腾空了。
天下的粮仓都空了。
田野也想,空了。
空了的田野上只剩下了那间护秋的土屋子。对周大爷来说,这是本年秋天的最后一夜。像往年一样,他天一黑便把被褥用绳子绑结实了,用铁杖撬着,斜靠在墙上。今夜,他不睡,不点马灯,不燃篝火,就枯坐;特意买来的一壶酒,就枯喝,喝到天亮,还剩半壶。也有那么几年,身子骨还硬,到半夜,酒就没了,周大爷便蹿到空田中央,对着黑夜唱:“金色的稻浪收光光,白白的月色像秋霜;谷茬刺脚我不喊,天是被来地是床。”歌词没什么意思,声调却让人听了心里有些发毛,平生出许多疼痛。也许,他希望有一个秋天就够了,用不着轮回。但随着轮回的不可更改,他又会因为一个秋天的走掉而若有所失。
周大爷坐在夜里,两耳依然竖着。
雷平阳,诗人,现居昆明。主要著作有散文集《云南黄昏的秩序》、《普洱茶记》等。
本文原载《天涯》2005年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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