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问题十四:先锋精神的启发
周乐秾:你说,中国先锋小说由灿烂归于平淡,我们可以把先锋作为一种精神,寻找小说创作的无限可能性。我感觉,文学创作,其实就是寻找表达上的无限可能性。这是文学的前途和希望,也是审美的理想。刚刚你说,如果不把自己想象成伟大的作家,也许一个字也写不出来。这里我理解的你所说的伟大,其实也就是每个作家在无限的可能性中,找到属于自己独创的叙述方式。先锋精神对我们是一种启发。
盛 慧:我专门研究过先锋的历程,文学这个东西其实和时尚差不多,过段时间就要弄个东西出来。当然先锋文学的影响是比较大的,持续的时间比较长。现在,先锋作为一种文学潮流已经成为往事,但每一个作家都必须具有先锋的精神,只是这样,文学才会有顽强的生命力。
访谈问题十五:人品高于作品?
周乐秾:下面我想问一个在我以前非常坚信而现在非常困惑的问题。我问这个问题,是我看到你有一个访谈,所提到的作家人格力量的重要性。我一直认为,人品高于作品。作为一个作家,可以在作品中超越道德。但在现实生活中,还是要有最起码的做人原则。
现在这个社会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把人最起码的道德和良知观念搞糊涂了。一是人不可以行善,行善往往受到嘲笑,让有的人认为另有目的,更有甚者是反咬一口。社会善的风尚难以形成。二是人心不可以高贵,有人一听心灵高贵就认为是虚假的,还不如低俗庸俗肤浅来得光明正大。社会一定程度上变成了君子怕小人,有信用的人怕没信用的人的社会。我想和你聊的是,人品高于作品的想法是否错了?
盛 慧:这个要从几个方面来讲,首先文学不是生活本身。文学是一个幻象,或者是一个倒影,或者更加明确的说是一个梦。在梦里面你是可以没有道德的,可以为所欲为,没有人谴责你。第二,作家和文学的关系,在作品完成之后,作家就要回到生活中去,成为一个真实的人。作家也是一个人,你想要在这个文学圈里面混,还是要靠人品。你刚刚讲的这些现象,我觉得是一种时代的现象,随着我们时代的变化,随着国民素养的提高,这种现象就会越来越少。
周乐秾:那你接触这么多作家,有没有一种在文字里把自己表现打扮得很好,然后回到生活中,他跟文字就是两副面孔了?
盛 慧: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很正常,因为作家有很多种,作家只是一种职业。我认为不能因为你做了这个职业,就可以把这种职业无限放大膨胀到你的生活中去,这是两回事。
访谈问题十六:文学给你带来了什么
周乐秾:你的生活经历和创作经历,使你现在成为了一名早已步入成熟创作的实力作家。长篇小说《白茫》2006年出版后,全国七十多家媒体刊发评论文章,被媒体称为当年最具阅读价值的长篇小说。这对于一个作家来说是一件振奋人心的事情。在你20多年300多万字的创作过程中,我想知道,文学给你带来了什么?作家的社会责任感除了文字作品还包括哪些方面?
盛 慧:我觉得很多,如果把文学这种东西从我身上抽离出去,我可能是远东电缆厂的一个销售员,就是这么简单。但是文学成就了你,让你获得了存在感,那么这个时候,我要感恩文学,我要把它做成一个去影响更多人的东西。在我的新长篇里,我会比较多的去考虑社会性的东西,艺术性我也会考虑。但是我认为文学的社会性还是我们作家要去非常注意的一个事情。包括你刚刚说的道德问题,跟我们有些作家责任心缺失有非常大的关系。可以说没有文学就没有我。没有文学我的人生可能就会很苍白。但当这一切都给予你的时候,你要去做什么?当我们一路走来会有很多人帮助你,当你到达终点的时候,你要怎样去反馈?每个作家都要扪心自问,你不能说我是最牛的了,我是高处不胜寒,一览众山小了,就沾沾自喜了,这是不对的。任何时候都要有一个谦卑的心。
访谈问题十七:中国当代新散文代表作家盛慧的创作追求
周乐秾:盛慧,我很喜欢你的散文,相信很多读者也会喜欢你充满创意的散文。记得最早接触你的作品大概是在二十五年前,是1996年的《宜兴文化报》上,我读到一篇你的散文。我对你这篇文章的印象太深刻了。因为当时觉得在我们当地甚至全国散文创作中,很少有人能写出这种审美意像丰沛纷呈、时空跨度自由,并富有立体多维度的散文作品。
一篇散文就让我永远记住的作家,为数极少,你是其中之一。我推算了一下那时候你还只有十八九岁哦!哈哈。虽然你已有《风像一件往事》《屋溪河以北》等散文集出版,但可能是因你出版和传播上的低调,了解的读者或不是特别广泛。我们一直在期待你的新散文集,这次你的《外婆家》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让我们感到惊喜。我想起来了,2017年11月30日我去你府上拜访你时,也曾聊到你的散文结集出版的事情。这样可让更多的读者集中阅读和了解,你作品的价值也将更好地得到体现。通过这么多年来对你作品的阅读,感到你被称之为中国当代新散文代表作家之一,当之无愧。
盛慧:我其实是一个文体的流浪汉,诗歌、散文、小说,乃至评论均有涉猎,但对我来说,散文的写作仍是最愉悦的事情。
都说文无定法,但在“法”之外,还有一样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气”。我特别认同两句话,一句是“文者气之所形”,另一句是“气盛则神出”。那么,气来自何处?气如何才能盛呢?我觉得归根到底还是情感,情感浓烈到一定程度,气自然就会变盛,写作的过程,就如同火传于薪,轻易而自然,一发而不可收拾。
随着年岁的增长,近年来,我的散文写作也发生了一些变化,我以往追求的是浓烈的效果,如国画中的积墨法,沉郁斑驳,而如今,我追求的是分寸感,追求的是清雅,类似于空灵的水墨画。但不管怎样转变,诗性的语言和丰饶的细节始终是我不变的追求。我把写作当成句子的手艺,在写作的过程中,聆听着语言撞击的清脆美妙声音;我会反复修改,像揉面一样,将语言揉出劲道。细节是散文中的气孔,它是会呼吸的,独特的、有意味的细节,永远具有直抵人心的力量。
访谈问题十八: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你的精选散文集,其书名为什么起名《外婆家》呢
周乐秾:你的散文创作中,文本和题目都非常具有创意。比如《风像一件往事》《胃口回忆》《世界如此遥远》《让石头开出花朵》等等。当你第一次告诉我,你新出版的散文集书名是《外婆家》,我突然禁不住笑了,觉得特别有意思,我说有意思,是指与你散文内容的先锋性不大协调,仿佛有点像一个年轻人被人称之为老伯伯一样。你的书名为什么起名《外婆家》呢。
盛慧:我常常把自己家比作法律,把外婆家比作宗教。外婆家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是我精神的起点。由于爷爷奶奶去世得早,我童年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婆家度过的,在那里我体会到了最初的爱与善良。我想,如果没有这段经历,我可能不会成为一个作家。所以,在出版这本散文精选集时,我想回到精神的起点。
访谈问题十九:你散文创作的缘起和所受作家作品的影响
周乐秾:在当代散文创作中,你的散文作品是特别具有审美创意的一家。我们想了解你散文创作的缘起。也就是说,你是阅读了哪些作品,受到了哪些作家作品的影响,形成了你现在这样的唯美风格。
盛慧:我觉得散文风格的形成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其中有性格的原因,有地域的原因,当然也会有阅读的原因。我的阅读是比较杂的,在中国作家中我特别喜欢老舍、萧红、汪曾祺、苏童、阿城,外国作家中,我喜欢契诃夫、福楼拜、雨果、蒲宁、赫拉巴尔、川端康成、福克纳、麦卡勒斯、韦尔蒂、耶茨、鲁尔福•胡安、加缪、穆塔•米勒等,其中,加缪的散文《重返蒂巴萨》和穆塔•米勒的一篇散文《死亡遍布的地方》对我影响很大。
访谈问题二十:作家对世界传递善意是多么难能可贵
周乐秾:盛慧是我们宜兴走出去的享有声誉的青年作家,我们为你的文学成就感到高兴和自豪。你的作品赢得了广大读者喜爱,也受到了著名作家和评论家的赞誉和好评。这次你的精选散文集《外婆家》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谢有顺、邱华栋、程永新、聂震宁等名家联袂推荐。其中评论家谢有顺的推荐语说“盛慧对世界怀揣着巨大的善意,珍视生命中的微光”,我感到特别精准到位。这也是我们多年来阅读你作品、了解你人品最深刻的感受,谢有顺概括出来了,让人深感共鸣——无愧他作为一个文学评论家的洞察力。相反而言,这个世界,如果连作家都没有真诚和善意的话,那就很危险和糟糕的了。在这个“人和人之间总是在互相为难嫉妒、彼此推诿怨怼,一张口就充满戾气”的现实世界中,作家对世界传递的善意是多么难能可贵。经谢有顺这么一概括,深感你作为一个作家在这方面就是一位善的使者。
盛慧:谢有顺、邱华栋、程永新、聂震宁等名家的推荐让我感到温暖。文学是用来柔软人心的,作家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布道者,真诚是一个作家的起点,“对世界怀揣着巨大的善意,珍视生命中的微光”,这应该是作家的基本要求。
访谈问题二十一:惠人书友会将关注跟踪推荐深具潜力的作家创作历程及其成长
周乐秾:原来《外婆家》是你成为作家重要的精神起点,你把外婆家比作是你的宗教,令人感佩——相信其精神成长的源头,有更多内涵值得抒写和挖掘。上次听说你在构思写一部比较长篇的作品,方便的话请盛慧谈一谈下一步的创作计划。惠人书友会创办初衷是立足于当代优秀作家作品,关注跟踪推荐深具潜力的作家的创作历程与成长,你是我们重点关注的作家之一,其访谈和读书活动相关内容,我们会力所能及推荐到国内一些合作媒体上发布,让优秀作家的作品拥有更多的读者和知音。感谢今天在你新散文集《外婆家》出版之际,在百忙之中接受书友会简要采访。在我们拜读你的散文集《外婆家》以后,后续还会与你交流。
盛慧:作家一般不愿意谈未完成的作品,因为它还没有成形。我的新长篇小说叫《风叩门环》,现在已经完成初稿,过完年开始修改。我记得奥兹曾说:“人类艺术的基本核心是一致的,就是孤独、爱、希望和欲望。”这也是我这部作品的主题。我试图以一个村庄作为样本,以深情细腻的笔触,生动地展现老年人被遮蔽的生活,展现他们敏感而又丰富的内心。我觉得我们对老年人的精神世界关注太少。
访谈问题二十二:分享私人书单
周乐秾:你的作品有很多美妙的东西值得去探讨和发现。你小说虚构的成份没那么明显,真实感较强,仿佛这些都是发生在身边的真人真事。这与其说是你的生活经历丰富,还不如说是你对生活经历艺术观照的能力超强,有这方面的天赋。我还感觉,你文学作品的语言创意和思想创意,是在一种自觉的意识中达成。想要和你讨论的文学话题很多。比如,我很想和你聊聊你的先锋散文,聊聊读到你诗歌的激动,聊聊你对文学理论观念(比如小说家最好离文学理论远一点)。因时间关系在结束今天我们今天的访谈之际,最后我很想知道,你写出了那么多深具创造力的作品,是哪些作家作品深刻地影响了你,请你向我们推荐一下具体的作家作品,分享一下你的私人书单。
盛 慧:我先说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我的姑妈,她的经历很传奇,她五八年回到老家堰头,后来,开了一家书店叫“故乡书店”。而且她的书店是开架式的,随便你拿,你自己拿自己还,这个结果是什么呢?没有书了。后来剩下的最后一本书就藏起来了,到八几年的时候就拿给我了,是路遥的《人生》。我那时候是小学三年级,我看完了。我不知道这个对我有没有影响,可能会有,但这是我印象中第一本文学的书。在我的文学创作中,外国文学对我的影响非常大,包括博尔赫斯,包括卡尔维诺,特别是福楼拜,他的《包法利夫人》我认为是长篇小说里最完美的一部作品。还有就是俄罗斯的作家契诃夫,他的短篇小说写得最好。另外,陀斯妥耶夫斯基,很多人都说他的小说有读不下去的感觉,我却读得津津有味。还有就是雨果的《悲惨世界》、《巴黎圣母院》等等很多,这些影响都比较深。那么中国的作家,我差不多从去年开始读老舍,我发现我们中国汉语本身很有魅力。我们需要在东方和西方两个文学的世界中自由地穿梭。
青年作家盛慧谈阅读和创作金句
“学会阅读和学会走路一样重要,阅读是精神世界的直立行走,否则只能爬行。”盛慧提醒大家:读什么书,成什么人;读一千本坏书,不如读一本好书。
在我看来,对于书最好的理解是,书是精神的货币。图书馆是一个银行,读书就是给你的精神账户上存款。很多人的银行帐户上有很多钱,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精神账户上有多少钱呢。
阅读与还乡,都是生命中最美好的历程。从某种意义上说,阅读就是一次次精神的还乡。
生命中最美好的记忆都和书有关,回顾起来,我们的人生其实很简单,不过就是遇到的那些人,读过的那些书。
“我希望用扎实、生动、鲜活的细节,恢复一个时代的肌理,带读者迅速抵达现场。”盛慧说,语言则是一个作家的标识。“我们用母语创作,也应该让母语变得更加丰饶、优美、新颖。”
文学创作是毕生的事业,人品永远比才华更加重要,一个人越是成功,就应该更加地谦卑,就应该更加地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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