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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阿 | 鹭鸶(长诗)

2021-10-21 09:35 来源:南方艺术 作者:太阿 阅读

太阿

太阿,本名曾晓华,苗族,1972年出生,湖南麻阳步云坪人。1994年毕业于湖南师范大学数学系。自1989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诗集《黑森林的诱惑》《城市里的斑马》《飞行记》《证词与眷恋——一个苗的远征I》、散文集《尽管向更远处走去》、长篇小说《我的光辉岁月》等。曾获“十月诗歌奖”、首届“广东诗歌奖”等。有作品被翻译成英文、法文等在国外发表;曾受邀参加第37届法国巴黎英法双语国际诗歌节,在法国普瓦捷、美国纽约、印度加尔各答朗诵诗歌。现居深圳。


1

我想象午夜的群山,冰糖橙呼吸均匀,
溪流喘息着潺潺进入钟表的孤独。
空调的热风吹一阵即停下来,把温度固定在
一个刻度,窗外星星全无,虽正值月半,
没有任何眨眼的可能,月亮也一样。
一只鹭鸶,白翅耀眼,在天空旋转一大圈,
飞驰的光落在溪谷之上的钢绳上——
一分钟前,一个黑筐从山头加速度滑下,
筐中白色塑料袋鼓胀,装有金黄的橙。
而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半苗的土话
像山风阵阵,哗哗,傩的脚步从远而近,
心中长满芦苇,脑袋空空,看不见鹭鸶眼神。
直到日落,山风让眼晴突然潮湿,
直到现在,白墙上芦花茫茫一片,如梦似幻。

2

究竟什么时候遇见了鹭鸶,从遗忘开始,
从追忆的山谷,从《中秋对》开始。
那次南方夜谈,就对步云坪两岸群山进行了检视,
确定冰糖橙滑落的日子重新登临。
鹭鸶拐了一个很大的弯,先抵达别处,
接受一次询问,仿佛我有原罪需要洗清。
多么徒劳,毫无意义,包括虚情假义的迎客松。
幸亏黄山风骨尚存,白墙黛瓦的内心还未坍塌,
小桥流水仍能温暖冰冻的寒夜。
绚烂之色被霜催生,一生的痴绝无梦而断,
大好河山不在徽州,就在故乡湘西。
高铁连接的每一节点都是生长的骨头,
不会因有温泉、温柔乡冒然下车。
我一路将所有的风尘遗忘,包括影子。

3

道路再熟悉也会因天色而心情不同。
一个接一个隧道,血压器绷带般把胳膊缚紧,
保持正常心跳,对山与沟壑的压力视而不见。
当一条蓝带——锦江挽起袖子,
我们驶离高速,进入缓慢的回忆,
犹如不系之舟停在舟形的大坪边。
我们直奔中间的山,左边是祖父,右边是祖母,
各伸出一只手,合抱远方的子孙。
去年春天伯父葬礼的烟云散去,今冬的暖阳
高照一级又一级梯田上的橘树,
枝头上果实灯笼般照亮向上攀升的泥路。
伯父坟头的白色纸花低于茂盛的橘树,
那是他的自留地,低于生命的渴望——
最后毅然绝食七天,我没能看见他最后的容颜。

4

此时仍没有鹭鸶,我再向上攀登几级,
传说中的椿木树,其孤独的高度几倍于橘树,
直捣天空中的白云,让太阳一时晕眩。
我在橘林中艰难伸直腰,眼晴打开一把折扇,
蓝天、远山与锦江在扇面上勾上三道金边,
一条溪流居中破开远山,汇入锦江和我的心。
坪中的稻田与近处的村庄你中有我,
两只眼——古井,吸引了数代人生死,
那棵古松上的红丝带见惯了白色孝服。
很多人跪下,不为苍天,为古老迁徙。
虽看不见老屋,它已隐于记忆的油菜花,
与院中柿子树上仅存的柿子一样,像火把,
照亮屋门前石板路。在雪天或凝冻天,
鹭鸶留下的爪痕被下一轮雪掩埋。

5

满意这样的位置,在武陵山脉与雪峰山脉
之间,无名的半山——马背之上。
满意这样的大小,一分,最多三分,
种橘的旧梯田,去掉了田坎,不会再积水。
满意这样的时刻,下午三点,距日落尚有时间,
阳光充足,冰糖橙满树,收获感满怀。
人生最后的归属地除了故土就只剩下天空,
河流与大海,其他任何丰碑都毫无意义。
遇见半生不熟的乡邻,亲切有如山路,
偶尔滚落一块小碎石或橘子,闪入茅草地
或峡谷,惊起麻雀和童年的狂喜。
他会想起那时的深山,有锦鸡的羽毛,
更有鹭鸶翩飞,目光随其消失于苍茫,
然后低下头在溪水中的石头上磨刀,石如刀亮。

6

沿着溪水的方向向深山逡巡,六岁砍柴的
人惊奇于山环水抱之世界的明亮,
他像一只猴子爬上松树,将树枝砍下,
或在悬崖之寻上找各种杂木,雪衣雪发的鹭鸶
在雪中打瞌睡,在梨花中落晚风。
现在,层层梯田状的山结满冰糖橙,
纲绳从山头拉到山谷的水泥路边,
溪水消瘦,村庄钢筋丰满,取代木质吊脚楼,
红色泥泞只有在新辟的路基中闪亮,
它通向更深的山,那里已没有橘树。
在峡谷仅存的稻田中,霜打的稻桩保留镰刀的
伤痕,最后的口粮留给自己与鹭鸶,
就像水草丰满的溪中,水蛇从竹林中蹿出,
只为嘻戏,不为咬伤任何人的童年。

7

村的历史从自然到行政,权力常变,自然如一。
前面就是程禾溪,村头有枫木,几人方能环抱,
在秋冬时节提醒蚩尤的血该怎么流,
上刀山,下火海,层层叠起的桌与板凳
和斗牛一样考验心脏。那时不会注意到鹭鸶,
“老等”的它已捕获时间的鱼。
杀猪的嚎叫振奋沉寂的山村和我,
脚下道路急促,老枫树不见,它的子孙
已粗如大腿,高十几米,触及飞架而过的桥。
头顶高速公路一阵阵颤栗,很快腊月了,
火坑中铁钳上烤的糍耙,烟熏的腊肉,
一碗米酒从苗年喝到三月三。
作为苗彊前哨,我在枫树下坐下休憩,
鹭鸶没有飞来,也一时无法想起。

8

童年的边界在大禾田,原始森林,十来户人家,
与野猪出没和虎的传说捆绑,我的小镰刀
无法抵抗,只能在大人或兄长们的影子中尾随。
三个月前,勘探天然气的钻头在两千米深处
打出了温泉,四十六度,沸腾半个湘西。
沿途山路塞车的原因不言自明——
十元钱在巨大的白色塑料桶中泡一回。
山民开始做生意,可我的小心脏不适合浸泡,
但想着更大的可能——步云坪冰糖橙温泉小镇。
为全世界造了数十个国际度假区的人
面对故乡,首要任务是揣磨温度,
从山的经纬水的流向开始。狭窄的隘口
挤出亢奋的花,如同挖掘机铲下红色土石。
幸福的奇迹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9

与梦中一样,一只白羽的鸟在天空旋飞一圈,
白色的光落在钢绳上,我一时迟疑,想不起名字,
直到另一筐冰糖橙滑下,它再次展翅——,
鹭鸶,鹭鸶,遥远而临近的幽灵击活冬日,
我真想成为一条魚,被它捕捉,吞食。
我发现自己成了山野中无所事事的野狗,
过往年轻后生一个不识,与我同龄的则形同父亲,
只有鹭鸶不变,保持昨日模样。
虽然现在只有一只,很快会成群结队飞来,
回到水草的最初,群山的最初。
往回走,远远看见那棵椿树在半山腰上,
逆光中向夕阳致意,收集世间薄凉,
散发温暖气息,面对着奔跑的群山、河流,
一点也不急,平静得忘记了生死。

10

“下山要比上山更要小心,易伤膝盖。”
现在,山脚水塘干枯,小学只保留三个年级,
风中的旗杆让我确认自己遇见第一只鹭鸶
是五岁半那年,祖母死去,九月我开始上学。
当水田腊月结冰时,我提着火笼走在田埂上,
鹭鸶从稻草垛飞来,啄破薄薄冰面,
叼起一条小魚——迅捷的沉着,凶猛的优雅。
心如白灰覆盖的碳,经此拔弄,
便吐出了红色焰火,何况有风加持。
在母亲课堂上,一直恍惚的我被那只鹭鸶牵引,
直到回家找到唐诗读本,杜牧的《鹭鸶》。
夜里下雪,父亲踏雪从隆家堡中学旧来,
像极了鹭鸶。他拍了拍身子,鹭鸶消失了,
消失在千树万树梨花中。

11

半道遇见堂兄,长得像伯父的他变成一只老鹭鸶,
白胡子遮蔽的脸——土地沟壑纵横,
背影如日暮,看不见剩下的路。
这个村里的“大秀才”常犯“傻”,像只病猫,
不再像其年轻时在堂屋白墙上画下的虎那样生猛,
所谓在人间,无非游荡于山野,不理世事。
而另一个堂兄,在伯父死时领回第四个女人,
据说现在变成了第五个,混在三十公里外的城,
只有此时节回来,抢摘成熟的果实。
最小的堂兄,别号“铜打铁”,敦厚壮实,
与嫂子,都为我的同学,此刻应该在山上忙,
夜色完全罩下时才会回家生火做饭。
他精致的小院中圈禁着失忆的伯母,
八十九岁,她打不开门,我也打不开。

12

还有两个漂亮堂姐,已远嫁他乡,所谓他乡,
就是眼前这条大河的下游或更深的山中。
大堂姐出嫁时,我曾尾随步行前往——双冲,
也是冬月或腊月,仿佛走不完的路,
鹭鸶在河边芦苇丛中飞起,唱了一曲歌谣。
而二堂姐出嫁时我已离开故乡。
这就是我童年的村庄,老屋经过1997年大洪水后
尚存,父亲每年爬上屋顶收拾青瓦——
这样的技艺附近村寨已找不到几人。
因没有钥匙,我决定不再回老屋,
老屋中只剩下两幅棺材和八张清末的椅子,
缺一张八仙桌,我没能从历史中淘来。
屋前水田建满了房子,大门已望不到老井,
鹭鸶常在古松枝头栖息,听完哀乐便拍翅远飞。

13

长三公里,最宽处两公里,从马颈坳到隆家堡,
这个从未平步青云的坪就是最初的舞台——
古稻田,春天开满油菜花,与路边桃花唱和,
坪中一条渠,初夏暴雨夜,用箕篓网泥鳅。
盛夏,我一个“猛子”潜入大河,抓鹅或鸭。
而靠河的沙地种满西瓜,一拳击碎一个,
边摇扇边啃,天上的星星比梦想多。
秋来霸降,柑橘丹红似霞,从未想到过屈原。
冬来农闲,嫁娶甚至生死的好时节,
一把唢呐吹奏的风云比风月有色。
鹭鸶呢,从大河飞向大坪,从坪跃上山,
从山头俯冲至溪谷,每个季节都不曾放弃。
它一定听见1972年我的第一声啼哭,
以及一年之中火热的雨水。

14

夜里看《契约》,一张麻阳民族中学信纸上,
五行字,即完成转让,署有父亲和我等名字。
再一次确定位置所见的风物,
而我的兴趣却在于那个山坡的命名,
第一次在父亲笔下从口语转换成书面文字——
“犁源坡”,犁开的土地,生命的源头。
我只记得口述中曾祖父的传奇——
一个麻阳水手,一身好功夫,九十九岁
还能飞檐走壁,最后如鹭鸶摔了一跤,
就为给其孙子(我的父亲)传授武功秘籍。
前不久父亲还说:“我要把功夫传给治钧。”
治钧是我儿子,刚上小学,热衷围棋,
在香港出生的他必定会遗忘,包括老屋屋场
系“湘西王”陈渠珍的财务官曾紫英老宅花园。

15

对土地的迷恋超越生死,曾祖父有瓦屋十栋,
分给其两个儿子,我的祖父虽有脚疾,
仍娶两房老婆,我的祖母为二房,苗的血统
让她一生攒劲,像鹭鸶,从不输于天空。
她生了两个儿子,看到我母亲生了三个儿子
才露出笑容。我对她的印象早已模糊,
她常常把米饭盛给我,自己只吃红薯。
我每晚陪她睡觉,她的死便相因为我——
我在梦中踢了她一脚,由此骨折不起。
她埋在犁源坡左前边的山坡上,
地块逼仄、路难走、坟前悬崖极像她的一生。
还好,她能看见老屋,鹭鸶从左到右,
从她的坟头飞到祖父的坟头。她的子孙
葬在犁源坡,就如在她和她丈夫怀中。

16

父亲一直想生后葬在祖母身边,但难能如愿——
在这个坪上,曾、骆、刘三姓,甚至同姓,
各有各的祖坟,各有各的理由,不服气。
犁源坡是意外,不能兼顾却能平衡,
右前边祖父的坟下不远处就是步云坪小学,
我在那读了五年,母亲也教了五年,之前
她在河流之上木架洲,再之前在河流之下兰里,
远嫁至此,生儿育女,鹭鸶一样繁殖,
留下大河之上最秀美的身影。
而我的雄心也受母亲鼓舞,端午龙舟
激励我写下满分作文,被四处朗诵,
不会因带有补疤的裤子而自惭形秽。
我始终记得那飞驰的船,震天的鼓与鞭炮,
河两岸骚动的人群,哦,“输了吃黄瓜”。

17

由此下溯,兰里,旧名烂泥,以鹅闻名,
那飘满白云的河因新营狮子坡,外婆的家,
成为向望之地。那河边旋转的水车
曾是染坊,林则徐湘西阅兵时夜宿于此。
而我等后生的榜样是一代名臣满朝荐,
兰里镇保存有他的祠,在小弟请吃鹅的间隙
当然陪父母重游,何况第一次。
祠堂正门河面上挺船仍旧来来回回,
鹭鸶在江中飞成一条线,拉起船的纤绳。
公鸡在门口鸣叫,竖起的尾欢迎再次见证。
而门与戏楼结合的构造让人躬身进入,
这一出又能看出什么新意?
无非塑像回到正位,四面回水应对高墙,
历史在这个时候没有任何回声。

18

1964年,父亲、母亲从芷江师范毕业,
分配至此——麻阳四中,“最多时师生1000多人。”
祠堂成为学校一部分,革命火焰渐渐高涨,
正殿两条龙柱被刷上石灰,塑像无迹可寻。
1966年,横幅,“打倒保皇派曾令文”,
父亲被推上戏台,纸做的高帽顶住了屋梁。
“这儿是教室,这儿是你父亲宿舍……”
母亲比划着指点祠堂各个角落,
“还有一次,你祖母偷偷来看我上课。”
在祠堂正殿边的一间小屋,长宽略两米,
门口堆着青瓦,“这是1969年我们的婚房”,
父亲说时,大殿檐角上一对鹭鸶
飞过屋后梧桐树,消失于马头墙。
我们仨合影,地面上青苔染绿双脚。

19

偶然一瞬却定格五十年,父母的金婚。
那时候还没有我,文化向纵深发展,
父母调回隆家堡,三年后,1972年十一月,
在中学外河边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下,
祖母蹒跚前来,端坐中央,哥和姐依偎着她,
父母在后站着,父亲抱着四个月大的我
拍下我人生第一张照片。那应当是一个下午,
宽阔的河面上鹭鸶低飞,无风无浪。
这样舒缓的日子直到1983年,
我跨进中学大门,举家搬进中学。
更加亲近这条河流,因为河中的洲,
有无数鹭鸶翔舞云集,那怕初夏洪水滔天,
我也会游过去,不怕向下漂流一公里。
哦,下游就是步云坪,就是兰里……

20

在步云坪与兰里中间是高村,解放后新县城,
1986年读高中时我才真正进入,之前,
最多在柴码头停留,坐船去兰里给外婆拜年。
1987年,举家迁高村,民族中学,
我开始意识到,苗,在世界的盲肠里,
在群山之上,鹭鸶的飞行构成梦想的边界。
1989年,我第一次读《边城》,开始迷恋翠翠。
但不管是在文明山下学校前的溪谷,
还是大河中的岛屿——浮石烟村,
鹭鸶生出许多幻想和愁绪。
最大目标是跨过长江、黄河,
小目标则是长沙,岳麓山下,橘子洲头。
高村之上是上麻阳,之下是下麻阳,
一条河流贯穿,鹭鸶与冰糖橙将其统一。

21

而鹭鸶飞出去的第一站是吉首大学。
1989年,绿皮火车满载着鸡鸭滚过深邃山洞,
木英蓉在铁轨边开得比夏日红火,
尖锐的呼啸震惊水手子孙,更别提图书馆。
沉迷武侠与电影的孩子名落孙山,
复读一年,1990年才实现小目标。
但颓废的乾州,小小石头城,
第一次激发了我闯世界的渴望——
吴鹤、吴八月、杨岳斌、罗荣光、傅良佐,
浴血英雄与教育家如万溶江、天星河,
二水绕州,三陆横陈,形成乾卦。
如今再来,“三门开”门可罗雀,品不了茶,
也留不下鹭鸶背影,我走进文庙,
月池变成深渊,状元桥边桂花树婆娑。

22

返程经过凤凰,小镇美学榜样,必定再次
歇足,看虹桥卧波,听文星街石板足音,
这一次倒过来,先去沱江边沈从文墓——
田兴恕之母后花园,一块天然五色石矗立,
“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理解人”。
先生,我走了你全部的世界,仍不理解
一个“乡下人”“喝甜酒”的滋味,
但明白一个士兵的责任,战死沙场或回到故乡。
犁源坡虽无这样的石头,但可以再种些竹。
1916年,先生十四岁,“用补充兵的名义”,
从这里翻山经石羊哨、岩门到高村,
然后坐船经兰里、吕家坪,到达沅陵驻地。
这是先生第一次远行,之后,多次重复,
但世界的尽头变成常德、汉口、北京、上海……

23

二十公里,凤凰到麻阳的距离,半小时,
我在路上一直在想1997年沈从文墓前的腊梅花
去了哪里,自从遇见就不再重现。
我的情结除了河流、花鸟、果树,就是地方志:
熊希龄在北京香山最美的季节变成慈善家,
我曾在其门口徘徊,像沈从文当年一样。
“湘西王”陈渠珍青藏高原生死穿越成为绝唱,
当书记官的沈从文妙笔也写不出《艽野尘梦》。
高原上会有鹭鸶吗?这位从小就被传颂的
英雄,其祖葬隆家堡,其父搬至风凰,
这样一讲,距离仿佛大为缩短。
“土匪”后代崇文尚武,比山凌厉,比水温柔,
我的几个姑父都曾抗美援朝,杀敌苦干,
比我的文字勇猛,如鹭鸶飞过边墙。

24

边墙,南方的长城,在湘西、黔东南的山上,
数百公里,扼着我及民族的咽喉。
小时进山砍柴,在山头看见残垣断壁,
以为是土匪山寨,直到十六岁才明白,
这是大明王朝杰作,于是喝不下一口水。
扔出的石头在水面激起细浪,鹭鸶惊慌乱蹿。
我重新审视自己八分之一苗的血统——
父系,征服者,来自远方;母系,本地土著,苗;
于是,披着汉的衣裳,过着苗的节日,
却讲不出一句苗语,更别提交字。
当我继续向西,越过边墙,就变成了哑巴,
像鹭鸶,只能意会,不能言语。
当我站在喜鹊营中,看不见一只喜鹊,
却看贝了北方长城在南方的复活和死亡。

25

确定了步云坪、犁源坡,交待了前世今生,
在又一次询问后变得轻松无比,
没有更沉重事物,山水自然为锦绣文章
签字按手印。那就离开故乡——
绿皮火车,作为缅怀的事物,很快将脱离轨道,
新时代疾驰而来,鹭鸶的速度已远跟不上。
因此窃喜于每一站的晚点,一分钟到十分钟,
设想着如何补天门山的洞(像一个墓穴)。
补它应该比女娲补天容易,不信?
那就看远山,似骏马,跑了一程又一程。
当我中途下车,不再为仰望悬棺,
也不为进寨喝拦门酒,夜里围火堆跳芦笙舞,
只为触及一溪未结冰却冒热气的水,
它用洗衣杖捶响鹭鸶一生的牧歌。

26

长沙站到了,“比北京站小,比广州站好”,
方盒子、钟楼、火炬,1990年相遇时模样,
霓红增添的妩媚被冷风吹得毫无踪影。
必须宿岳麓山下,发亮的电视塔发出信号,
我再次接受到了黄兴、蔡锷的讯息,
岳麓书院、飞来石、爱晚亭、云麓合、岳王亭
以枫叶飘零的姿态回归生命真实。
那个在樟园写诗、囫囵数学的人每过几天
爬到七十三军抗战阵亡将士公墓,
湘西子弟的骨灰被浓密的枯枝隐藏。
他遥望湘江北去,鹭鸶在橘子洲头旋舞,
美好的季节因青春的洪水泛滥。
就像桃子湖,当时没有桃花,也沒爱情,
春天的夜晚,汗水比雨水淋漓。

27

光辉的四年浓缩为一部诗集《黑森林的诱惑》。
曙光路沒有曙光,望月湖望不见月亮,
背叛时代的人无意中开创了时代。
1996年,照例一列绿皮火车,把时代拖到深圳,
只不过不像这一次——中途在耒阳下车。
那年,我像杜甫一样向南逃跑,寻找生计,
没有遇到暴雨,或者说火车穿越了雷电。
县令遗赠牛肉和酒,杜甫饱食豪饮一夕暴毙,
待洪水消退时,河岸只剩下一双靴子,
一只鹭鸶在了靴旁也停止了呼吸。
杜甫死在湖南无疑,至于哪一条河流并不重要,
他终结了一个朝代,屈原一样。
从此我像杜甫一样忙,从深圳开始——
旅居东莞、广州、贵阳、北京、廊坊、成都……
五星级酒店比草堂茅屋坚固、黯淡。

28

深圳,冬至,马上圣诞、元旦,
天空湛蓝,高铁抵达那一刻梦醒了,鹭鸶飞了。
这一程从哪里开始的?一时无法记起。
那个被命名为“犁源坡”的地方,是诗之源头,
也必将是终结之处。“从步云坪放下的木筏
可到大海”,“是吗?海是怎么样的?”
“无边无际的蔚蓝。”“比山更磅礴?”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你走出大山才会知道。”
这是三十年前我与父亲的对话。
如今,见识过大海,飞越过天空,
浪迹过大半个地球的人被一鹭鸶领回。
“家谱快整理好了,下次回来看。”
父亲的额头比冰糖橙亮堂,他在火车铁轨边
开辟菜园,种下橘树,今年开始挂果。

29

现在,再一次看见白鹭,不,天鹅?
不能确定的吉光片羽,七八只,击破湖水,
翔舞在湖边芒果树之间。他驻足于静黙中,
而历史的叹息起于废墟之上,非天地之间。
他想起那条发源于贵州的河流之上,
苍鹰掠过河岸山巅的碉堡扑向夕阳的悬棺。
大地的狂喜在秋后之水稻上,被镰刀割下,
在霜后之冰糖橙中,被太阳熬甜。
乌篷船虽不能直下武汉,锣鼓依然在井口喧天。
祖先的节奏在生死与时序更迭中被重新命名,
汇集必须的名词,借鉴苗语与步云坪方言,
然后找到新的喻体,这样水手后代都变成了诗人。
而地理早已放弃肤浅的快乐,选择严肃的凝冻,
火坑里老树嘭嘭响,让寂静之夜回到文明之初。

30

哦,诗是反讽的共和国,一个已上桌的局外人
没有理由拒绝喝几杯,那就重唱赞歌,
在远征的想象中收拾碎片,拼凑夜色。
世界是早晨,历史是失眠的夜晚,
对自然的敬畏当从日出开始,祭典也如此。
而苏醒的身体永远像岛,在群山之海中漂移,
听得见树尖叶的响动、鸟鸣、流水。
半废的小学传来稀疏读书声:“千山鸟飞绝”。
今年春节的序曲大为提前,此刻,飞行,
虽在千里之外,仍必须准备好赞美的言辞——
责任重大,否则晨光湮没历史,传记陷入浓雾。
免于恐惧的快乐在银杏飒飒声中
纯洁且真实,像摊开的练习本,
鹭鸶展开的翅犁入莉棘的巨浪。

2019.12.12  —12.24   深圳—黄山—长沙—怀化—麻阳—吉首—风凰—张家界—长沙—耒阳——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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