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湖残篇》诗歌二十首
采声者
今夜雨滴是一群挨骂的蜜蜂,她们采集风粉,
风不是一朵一朵的花,更不是一遍遍的园地。
今夜雨滴急急呼呼,在我的耳背停下。
这个菌状地带,没有亲人,没有惊痛,
只有一滴水,成为采声者的旅馆。
众多雨点挤进来,我忙得团团转,幸好有耳朵
可以装下一切。一切并不能说明风是一个可以放弃的
念头。如果这个耳朵不属于我,是一片瓦,是那片
堂屋顶上的亮瓦。她会不理风,放走不信邪的光。
光在我的耳背上产卵,像鸟一样衔来枯枝,
成为我的同类和伙伴。光和风,
我理解多少,就能走出多远。是光在松涛上,
拿出手电筒,找到风,找到我的耳朵,安顿好那么多
雨滴。
我赞美女人必定从镜子开始
长沙只是一面小镜子,6月10日出生。
我看见这个私生子的母亲,露出一排长牙,
我侧身经过六排六号,像剧场的查票员。
她看见我把笑声打包,带到银园九楼,
那包着的笑声成为一把长剪,长长的黑发
撒落一地,像一面镜子变成无数面镜子。
我茫然,有人在体内说:至情若镜。
上帝是长沙人,我见证。
路云的长髯迷死一面镜子,我的女人在镜中分娩,
路云哈哈大笑。我赞美女人必定从镜子开始,
我赞美的女人必定在黑暗中起舞。
“被巫性所骗的人啊你们去喂猪,
被巫性所吸引的人啊你们快来快快来。”
如果有一天你看不见我的长髯只看见一个像镜子一样的
光头女人,兄弟啊请原谅我,
原谅我像镜子一样停驻不前。
北风姑娘
这个女子,无人向她敞开心怀,
她为黑夜和火苗驱逐,深入我的归程,
我如此欣悉,走过一条又一条小巷。
我的心中也有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
急于见着新娘,他们为我道喜。
我心爱的北风姑娘,害怕多余,
我唯有一间小屋,那上面的快乐冷冽可取。
兄弟啊,我为何在北风中红光满面,
唯有你知道这个秘密,还有蛇,
它的沉默令我坚定。我的北风姑娘,
如此彻底,令我起身相迎。
冬天的夜里有火热的灵魂,
世间唯一的新娘,我如此幸至,
这全部的快乐,从北向南,澄澈如风。
一个人结冰、飘荡、化身为笛,
并不能把我拦下,融化,封存于世。
我的心中,全是火苗,而无浓烟。
某年某月某日
黑暗中有一双疾走的胫骨,来到街坊,
某年某月某日,街坊空无一人,我不孤单,
也不急于离开。我只是一支啤酒的老顾客。
昨天夜里还在建湘路的白蜡树下,看见
一对恋人坐在那块石头上,我曾经有过的快乐
足以把这块石头碾成一只蝴蝶,另一对儿。
他们同样不认识我,也不知道这块石头的
某年某月某日。我沮丧我说什么都不是我所说。
我的恐惧,绝望和狂喜,她们都到哪里去了,
难道什么都不存在?我只是在回忆往事,
过去的一个女人。她带来的黑暗中有一双疾走的胫骨,
难道也变成了翅膀,昨天和风?这多奇怪,
事实上没有一个人的剧场。剧场上演的只是一个信息。
对于街坊来说,我来过爱过仅仅是一个简单的编码。
我试图挽回的是关于某个时刻某件随风涌动的裙带,
某种语气和呼吸,一缕微微升起的红晕和侧目。
不,不是另一个我的回忆和曾经的对峙。
我都说过什么,有过何种承诺,喝过多少瓶百威,
吃过多少姜辣蛇?这都是关于我的某个光点,
与爱情毫无关涉。假如我死去,我仍会来到这里,
只需换个发型,但黑暗仍在,那双疾走的胫骨
会停下来,某年某月某日,在那个石头上开出长长的花。
她并未消失,但愿我不会喊出她的名字,并跑上去,
用大笑把一切抹平。
猪年生活
———怀念王辉
猪年我召集一些核桃、星星和丝瓜,
丝瓜的晚期拒绝水却在水中劳动,
帮我消除脏迹,保护怀疑者手中的风和星星。
可怜的星星,我遥远的亲家,
她多少个女儿在今夜保持沉默。
我是一头猪,宁愿生下一头猪,
也不愿把丝瓜一样的女人,领回家。
家是什么,猪年的家里核桃在表演:
西瓜,你这野猪的温柔女儿,哭吧。
巨大的客厅来了大把心照不宣者,
他们想走就走,这与我的宽容无关。
宽容是初冬的一把长椅,我的早年
经过那里但没有与之交谈。当有人问我怕什么,
我只会大声说鬼的味道真美。
我还没有活到份上,没有与一个阶段的晚期碰面。
我仍是一个冒充者,去看望晚期。
猪年没有晚期,所以没有朋友,只有尖叫。
猪年我把有限的书召集起来,为他们致辞,
欢迎一条晚期的丝瓜。她是谁的女儿?
望月湖
我不想哭泣,只想借用你的几滴泪水,
在望月湖,一个并不悲伤的早晨,
我悄然逃遁。我心中的积水貌似快乐,
像湖光重现,一度我曾在这里划船。
我的白发,迎风飘荡,借着它的反光,
我看见明亮的事物,并不在于欲望。
当欲望伸张它的大口,肉体只不过是一盆
去骨鸭掌。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厨子,
一勺盐味采自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
我能适量添加,让每一天都有海水的味道。
欲望是咸的吗?我小小的舌苔无法测知,
在望月湖,我的桨也触不到一丝海浪。
我想象这里的广玉兰,合欢树是曾经的桨,
它们带来的腥味,让众鸟欢鸣。
我喜欢在接连不断的鸣叫声中上床,睡觉,
天色愈明,我的睡眠愈深。在望月湖,
我测定梦是咸的。这令我庆幸,
生活的底部如同某个线索,像月光来到床前,
我问她,为何逃进盐水之中?她沉默不语,
在一片盐碱地上,我挖出月光和湖水。
她的沉默大于我,深不见底。一代人测出
盐的深度,增添一个民族的盐分,
我悲伤的小勺,取走她们。
在郊外我是个小工
在郊外我渴望租用一个窄小的子宫,
生下爱情。郊区是我的初恋,
她的固执不合时宜。在郊外我是个小工,
把某些东西搅拌、碾碎,放进墙体,
墙面摇晃,有时候我被摇下来,
又摇下来,但我不曾动摇。
如果城整个塌陷,我仍会把筋骨挖出来,
那些不能丢,我也不会丢。
我会重新开始搭架,在各种目光中搅拌,
碾碎,放进墙体,墙面晃动,晃动,
我也晃下来,陷落,变迁。
像我一步步后退,随着郊区的节奏,
在某一天,靠着我的出生地和故居。
在这里,我会呆上一阵,当个义工。
那些磨灭的角线与墙体吸引我,我为之
震荡,像我不再谈论我的父亲和他的模架。
有一次,父亲用双手整平一口泥砖,
大拇指顺手一摁,在右上角
摁出一个酒窝,那满盏笑意
印在我心上。那四角四印的砖坯,
比镜子明亮,可以看见我青春的全部。
有一些在暴雨中溜走,他们没有留下姓名,
有一些进入土窑,把水分挤干,
成为基脚,在这里我懂得火是基础。
大部分停在风中,进入墙体,
如果抚摸它,像刚出土的铜镜,
有些事情温热可辨。火与土居于最下面,
土和风在中间,风和水在上面。
那古老的手艺我不曾学会,渐渐废弃,
但我不会忘记,这样的爱和坯子。
他们是一个更大的镜面,照看我的小酒窝,
这隐约的居所,停在右上角,在某个墙体当中
成为空隙,被忽略不计,正是它在等着我。
火星上正在举行一场庆典
一场大雪在天黑之前急于回家,我哈出的热气
并不能追上她,她拼尽全力也只能陷入无形。
仿佛事前申明,令我惊讶,她遭受了多少阻击,
那些阻击看上去并不明显,被我忽视。
像我早年在雪地里撒野并被另一场雪所掩盖。
雪是冬天观景台上起飞的一只鸟吗?
她为何不在古城长沙起飞?为何不把我带向
一场庆典,让我拦下她们?我坚信阳光来到世上,
并不是为了无限包容我的一切,或者某个咒语。
我并不急于回家,那个在风雪之夜来到世上的姑娘,
令我学会歌唱。我沙哑的嗓音散落在某个寂黑的
半夜。我知道沉默不是触手可及,
而是在今夜,在浏正街的一间小屋重新回到洞穴!
我设想远方的枝桠突然断了,吓坏我的小灯泡,
夺走我的书刊。那些书页会是冬天的落叶吗?
那是谁发出的信号?像雨滴之声消融入耳。
我打开笼头,流出来的是破裂的声响,空洞、荒凉。
我们用什么交谈?牵制谁?像某种强度,
在零度以下,优雅地转弯。她没有伏击我和我
小屋外面的一株苦楝树。我双手痴呆,
在这个蜷曲的夜晚,火星上正在举行一场庆典。
什么被冻结,什么在瓦解,我确信我的
灵魂之中正在经历一次持久的沉没,而不是,
赞美和仪式。雪深入我的道路,没有风,奇怪,
一丝风也没有。按常识应该有冰风、鸟鸣
全都没有,只有一口热气让我停驻。难道我
变成了另一只鸟或者蛇?我因此变得更加安分。
我会缴械吗?会踏着积雪急于回家吗?
我会责怪谁的粗心吗?这一场大雪降落于我的局部,
我本能的爬进洞穴之中,屏声静气。
她让我学会聆听,学会把一个男人的骨骼,看作漫山的枯枝,
学会把幻想止于一口热气的距离,并把头有时候伸出来,
活动一下颈骨,不为梦想所掠夺。
麓山
我疲乏但并非远涉而来,头顶一轮冬阳,
满脸祥然。麓山之下,一阵凉风裹挟惊喜,
我奔她而来,怀念万民齐戴的一圈黑纱。
那不是过去,不是黑暗,如今是混浊,
一个少年的灵思仍在,我深以为然的荣光
徒然不见。我寻求至此,听见一个老人的叹息,
他在山脚下,迎接我的来访。回忆如同山上的
墓地,长着一张不为世人所知的嘴,
她使麓山开口,风使她开怀,各种鸣叫打开
万民心中的旨趣。一代人的情结如同矿物,
沉没在麓山之底,山如此富有,养育又一代人。
我渴念活在荣耀当中的神,求他显明神迹,
领我走完祖国的极地和荒漠。这开国的父,
一度把我引至雪峰山巅,他照亮四方,
我称颂一个人的荣光。在神和人之间,
横亘着一座神秘的山,我久久迷途。
全部的热血不足以打开一扇窗子,看见灵光,
照耀四方。不明的罪让我成为一尾污河的鱼,
我痛悔,从广场东边走到西边,又从西头
走到东头,当众人散尽,雕石遍地,
我看见旷野打开家门,我如此欣喜。
麓山脚下,凉风伸出她的手,把我拦下,
轻轻抱走。待大雾散去,你会看见麓山
新的光彩,如果地球上还有一处霄汉之地,
我一定来到麓山,述说我的全部愧痛。
我愿意奉献一生,仰望那荣光,屹立东方,
照耀我祖国的艾草和硫磺。有更高的使命,
领着我和一代人,沿炊烟而下,回抵家乡。
家乡的小河奔腾不息,众鸟欢鸣。朝圣者的
脚下,晚风带来清越的浊音,这宇宙的和弦,
精密已极,茁壮的啜饮者隐没,来去无痕。
5.12悲歌
我愿意是一只癞将蛤蟆,跳到一个人的秃顶上说:
伙计,静一静!唾沫,静一静!啊,静一静!
伙计,我在田坎上向一头老牛问好,向小径和明媚问好,
他们并不厌弃我,还有七彩的光,初夏的雨露,
夜色中缓缓吹过的凉风。风中的一切都是大地的儿女,
他们不会梦见我,梦见一只癞蛤蟆探头探脑的怪样子。
我真惭愧,我不能大声喊话,不能鸣笛,不能撑开胸怀,
死死捍卫一个,一双,一堆,一群,每一个,每一双,
每一堆,每一群,死死捍卫一分,一秒,那一生啊。
我真惭愧,真比不上一只癞蛤蟆,我还在股浪里
探头探脑,还在一个小小的个人剧场拼命鼓掌,
还在听他们吹牛:我的演出,使长沙地动山摇。
是啊,他们真牛,他们在死神的背上吹唢呐,
拉京胡,甚至来了一段小快板:惭愧惭愧真惭愧
我的一个小伙计,他呀,打不过一只癞蛤蟆干着急。
是啊,我的惭愧在一寸一寸拉长,在一分一秒喘着粗气,
我真想变成一只癞蛤蟆钻到草丛中,钻到墙角的深旁,
轻轻地唱一首歌:我的小哥哥,你莫急呀你莫急,
他们来,他们从天上来,他们带着铁臂来,他们从
四面八方来,他们带着滚滚的光,滚滚的气息!
我在滚滚的气息中变成一只懂礼貌的癞蛤蟆,像那个好伙计
那个平躺的小男孩,伸出一只手:敬礼!向汶川敬礼!
向善良的同类敬礼!向那只撒野的恐魔敬礼!这个老怪物,
他的戏法瞒过海洋,瞒过山川、星光,瞒过那匆匆的脚步,
习习的凉风,我笨拙的肚皮,微弱的混浊的呼喊。
我愿意放下讼词,放下咒语,放下五月的草莓,放下一切,
我愿意为生灵放下一切!放下空气中的烟尘,放下焦糊味,
放下灾难的气息,甚至放下一个人的尊严与麻木,
变为一只小小的癞蛤蟆,在田坎上,在山脚下,
在汶川,在平武,在暖流中用黑色的水洗尽我的苍白,
洗尽我灵魂里的腥红,洗去人类的虚狂和一时的乌云。
我愿意在灼热的泥土中,化为岩脉,去触动那带来
一阵阵笑语的小石头,随风涌动的课本,撒满阳光的
小溪和操坪,那些温暖的梦,梦中的山道和一朵小栀子花。
我愿意再次闯入那个沉闷的午后,不流泪,不悲伤,
不被红肿的眼眶和热泪波及。我渴望在巫术中化为精灵,
潜入地下,握着那一动不动的每一双手,说,
我的铅笔,我的黄昏,我的羌笛啊,请把我这个你们
曾经的同类,一只不被触及的癞蛤蟆,从你们的恶梦里
揪出来!她愿意埋进八千次,一万次,二万二千次,
三万次,五万次,七万次……有谁会响应我的提议?
我的祈求?有谁会听清我的切切私语,有谁会在三分钟的沉默里,
收听我一只癞蛤蟆的小小心愿?我愿意模仿一个诗人,写一句诗:
啊,是你们,是你们潜入大地深处,把灾魔灌醉!
而我,一只癞蛤蟆,愿意被所有的碎石,所有的烟尘,
所有的焦糊味忘掉,愿意仍然呆在一个偏僻的田坎上,山脚下,
默默的爬出来,站起来,伸出一只手,敬礼,不流泪,不悲伤。
2008年5月20日凌晨三点
五月,晒一晒
五月有多少条河兴冲冲,
失眠的人兴冲冲。
晚归者不经过五月,
我坐在河畔祝福他们,
捧一把蛙声给他们解渴。
把清晨和上午让给早起的虫子,
让他们在五月,晒一晒蚕丝被,
晒一晒其中的胳膊、胫骨和左手。
有些要收叠起来,有些仍要使用,
右手要随着南风翻开一页书,
上面的文字长出蚂蚁的脚。
我们走得这样慢,这样轻,
只有触及啸声或震中,才学会停驻,
把往年的泪水和血型拿出来晒一晒。
我经过多少个五月,或深,或浅,
有过渴望,有过从地下涌出的亢奋,
大的小的,兴冲冲的,
我从来没想过他们都来,
把五月摇下来,晒一晒。
糖果
上帝把装糖果的篓子,放在大年初一的脚下,
我踮起脚,拿到一些茴片和沮丧。
我想扔掉它们,祈求分到一颗糖,
放在舌苔之上,代替啊的发音。
我以为这是善良的全部,而不是运气,
也可能是魔法:一个蛋大的苹果!
它发出的光芒足以照亮我的一生。
我的上帝是一个独身老人,他摸着我的头,
那是一个暗号,我学会把感激藏在心底。
把茴片变成苹果的老人走了,那个灶弯子
不见了,可柴火永远在我的心里。
事物正是以它微小的火焰触及自身,
带来一点点愧疚,和新的篓子、暗号。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个灶弯,有一堆小小的柴火,
珍贵的糖果不会放在嘴里,会藏于某处,
有时候是茴片,有时候是苹果。
有时候是火柴,有时候是空洞。
我红着的眼睛也是冷的
那些绷紧的马路,是我丢失的鞋带,
我拿来,绑住一串河虾、烟笋和耻辱,
早点回家。疯狂的夜里,我加大油门,
像努力进入一个时代。我在这里穿开裆裤长大,
多出一些办法,拐过去再拐过去,
停在一棵树下,正在这里,
我拥有一滴水,那一滴忧伤之水,
变成盐罐,带给我冷热和隐疾。
在城里的深处,我红着的眼睛,
有时候是把柄,方便他人,
把我随意放在餐桌上,抽屉里,
或者某个废弃的礼堂。
有时候是按钮,是被解除的警报,
一个人的四季是放下和拿取,是硼酸水,
是虚惊之后那一点点冷汗。
我看见一个刚被锯子赞美过的树桩,
把新来的屁股称为郊区的明天。
树桩是湿的,屁股冒着热气,
死去的木板赞美盛世和我的小时候。
回忆是冷的,这一堆嫁妆全是冷的,
我红着的眼睛也是冷的。死去的木板探出头来,
石油妹妹你的雀斑多美啊。美是冷的,
郊区那些瞎子,他们是热的。
绝望是迄今为止最奇怪的袭击
她是黄泥巴突然触及你的锁骨,
但放过乌黑的双唇。
她不需要倔着嘴,不需要磨牙,
不需要鼻梁上细小的露珠。
我这样盯着自己,始料未及,
绝望是迄今为止最奇怪的袭击。
没有一丝风,没有针的短暂快感,
发生了什么?我理应交出什么?
为什么要逃脱,为什么不去赞美一个男人的
勇气,襟怀和若无其事。
男人的光荣是什么?是去捍卫一个垂死女人的
肉体,还是去与一个木炭姑娘接吻?
这不是问题。我仍然活着,把时机放在枕头底下,
这没什么。一个男人活下来只有前进,
袭击者可能是男人,舅舅或两个截然不同的女人。
她们不会触及这个键盘,或者准确说是她。
我只是一个不合格的侍者
某个倒闭的咖啡馆,在一个舌苔下面醒来,
早起的跑步者经过这里,撞翻一个侍者。
跑步者越过我的梦,梦中的咖啡馆,
我的梦中有一个不合格的侍者,
他把尊严倒满三只杯子,其中一只
是空的,形如多年前的一次失窃。
我猜,把偷盗者请来的是不是一个上了年纪的
侍者,他一不小心就把咖啡倒在往事上。
往事板着脸,看我怔怔的样子,
她到底有何贵干!采集零碎的冲动,
蒙住我的双眼,这剩余的两只杯子。
我只是一个不合格的侍者,有时候被撞上,
有时候是我不小心,让咖啡汁溢出来,
滴在地板上,或客人的手背上,
我常常脸红,在这个被丢掉的早晨。
不是岁月而是泉水
谨以此诗献给混沌诗人彭燕郊
不是岁月而是泉水,躲在深处,触及你和我,
那些少年的时光,藏于喉结的一溜青烟和
木瓜脸上的爱情,烙铁一样的微笑,不见了。
她在泉水中停止哭泣。隐藏的是火苗本身
以及所显示的风向。如今她变成绳索,
把我反锁于那烙铁之上。我居于火的内心,
从不赞美风,仅仅是母命难违。我经过浓烟,
来到泉水开口述说之地,想像这敞开的回应,
曾在风中鸣叫。阴影一直居于风的内部,拉过你的手,
不是劝告而是祝福。一个人年少时的鸣叫,
是对自己开战,就像岁月对泉水的扭打。
岁月并非燃烧更旺。有时候是灰烬,是一挂鞭子。
这当然不是战争,不是一次聪明的袭击,
而是泉水。从手上冒出来,从转弯处冒出来,
从黑暗的杯底冒出来,时间在这里不见踪影。
在泉水下面守着水的祖母,她的明媚来自她的信仰。
一行像水草的字迹,这是我赞美你的方式。
美如泉水,她如泉水,她看见那根烙铁在行走,
同时看见你的忧伤。来吧,带着马齿苋的微笑来,
为我画一片小叶。我经历一个人的战争,在外省,
在红薯放进烤箱的街角,我怀念泉水中的神,
流亡的歌者,她们把异乡的雨环擦得锃亮,
像手铐一样合拍,像泉水一样停下或奔赴。
我怀疑一个人的盛年,是一张露珠中的照片,
在十八岁或者一个清晨抖然,两叶肥硕。
早年的时光深埋地下,不是岁月,而是火中之火,
是混沌之地。我用牛角饮水,保持镇定,
用啸声代替每一条路径。那些水作的珠子,
缀满大地,浑然远去。如今令我蹲下来,
这是我的祠堂,我的族人和兄弟、姐妹,
其中有一个是你,带着萱草的气息。
我怎能拒绝,并伸出烙铁的手,像泉水一样回返
叶面之上,一滴水的故居,那晨光停靠之地。
同一个人
我的堂客,媳妇,老婆、太太和妻子,
她们以同一副嗓子出场。我在波纹中辨认她们,
她们有着不同的频道和身段,我拥有她们。
她们从来就不是同一个人,但可能是同一束灯光。
我常常沿着某条轨道或小巷回家,
总会有一束光,把手固执地伸出窗外,
我也伸出手,像一颗铆钉的两面。
多年以来,我出入中年和旷野,晚风和欲场,
向南,向南。从来没有梦见一大堆药草
会与歌声缠绵,这是个插曲,
在这里我学会停驻。我赞美过爱情,
但从没赞美过妻子,我的像药草一样芬芳的女人。
她是谁,为何经受考验,面带微笑,
一如那灯光。我不被寄出的挂念在南风中生长,
褪尽浮华、形态甚至类属,成为矿脉或者山丘,
如同我的喉结,渐渐隆起于众人的目光之下,
我之下,它如此敞开,如此隐秘。
有多少回,我在心里说:堂客真好
老婆真好媳妇真好太太真好我的妻子真好。
我说得一点声音也没有,像那个无风的夜晚,
我们拉手,来到湖边,不触及生死,对错,
和一点细小的波动,如同一幅转轴中的笔墨。
这样的夜晚,用不着起誓,用不着赞美爱情,
就像今天,我在望月湖,看不见湖水,
看不见你,却能看见你们,一个个来到我的书房。
微风带来春天的湿度,气味和一阵喘息,
我惊异你们是同一个人。
父亲,我父亲
我相信每一日的行走,都是深入泥土,风沙,
当触及腰身,我看见十字,停在大地当中。
这令我惊讶,泥土是银行,风沙是银行,
我把生命作为定期存进去,取走稻米,蕨类,
和一大早的鸣叫。父亲取走一大早的扁担,
那是一个旋转的十字,从上面看从下面看,
从左右两边看,它都在担当着什么,晃悠悠的,
从不走形。当他睡下,有一次,我拿上扁担,
横放在他肚脐眼的上面,又是一个十字。
我猜测父亲不知道,但我错了,父亲一醒来,
双手自然而然拿着它,显明那晃悠悠的十字。
这里面的变化我不懂,父亲明明挑起的是
井水和稻谷,怎么变成了生活、责任和爱?
当母亲把捣衣槌横放在父亲的换洗衣上,
我看见同样的十字,我偷偷看母亲的脸色,
是一个池塘大小的宁静。在夜色中,
母亲由南而北从对门山的菜地回家,
与踏着曙光的父亲不同,父亲从村西头走到东头,
开始一天的劳动。我站在屋前地坪的中间,
位于这个由脚步和小径组成的十字路口,
我徘徊,我相信每一日的行走是沿着父亲的目光,
沿着母亲的目光,通向明天一大早,
通向三公里以外的地方。当我迷途,我回来,
把那扁担,捣衣槌,随意放在什么地方,
甚至摆成一个十字,我会怔怔地望着,低下头,
想着腰身以上的不安和爱。
停下来,又停下来
肚脐以下的部分,与坟山齐平,
坟山以上的是小草,我能牢牢记住。
我背过古文三百篇,到现在一篇也没记牢,
可能还在记忆之中,在坟山以下。
不要轻易去坟山,我记着并握着小小的拳头,
惊吓倦宿其中,如在熟睡中从床上溜到地上,
我溜出去,忘得一干二净。
记忆的小径长满禁忌,节日把它打开又关上,
我越墙而过,像公园关门之后。
当一切归于尘土,什么都会敞开,
像春天会在来年敞开,花朵会在风中敞开,
泥土在稻谷中敞开。我会记住一阵风,
一只蜜蜂和一个和我父亲一模一样的农夫。
我相信我和农田是父亲的信仰,我结出谷来,
煮成米饭,喂养父亲,父亲笑起来,
我也笑起来,我记住这些是我爱上这些。
当我不由自主靠近坟山,我停在风中,
惊讶小草的生长速度,它提醒我背诵和记忆,
死我记不住,来过几回我记不住。
肚脐以上我朗读,肚脐以下默读,
关于受到惊吓的一部分,我在走廊上读。
我忘掉肚脐眼的下面,记住肚脐眼的上方,
那里空旷得让我停下来,又停下来。
在云里汇合
——怀念闻韶
我的太阳穴长满丝茅梗,
谁涉其中?我在头顶急急赶路。
风泛白,我独入潜影,割下鼻子,
交差。血液像麻绳,拴住我,
头痛收割一切。把它种在门槛上,
来年,镰刀架上脖子,粒粒盎然。
我不能更大声,它的重量压低嗓音,
像一阵脱臼后。故乡!我悸恸,
如云雀鸣叫,春天悄然下沉,
你蓝色的眉睫,那丝茅草!
我沉醉其间,道道血痕,刻下欢乐。
故乡,你宽额敞亮,养育众水,
把我轻轻劫持,波澜不惊。
弯道镜乍现,我在冷汗中盘旋,
在云里汇合!头顶的凉风,
掀开苍茫一角,茅草掠过枯光。
我归来,这一亩三分田,好坟头,
寸草复生,岁岁之父,故乡永无止境,
我听见,我哞叫,我涌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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