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焰访谈录:回到绘画、工作、画展
韩东:你的画可以用一个概念来形容,就是静止。你的画越来越静,这种静给人以非常深远的感觉。
毛焰:这也是相对五六年前或者十年前的阶段来说的。那一时期我还在适应各种不同的变化,在寻求一种认同。你获得认同的多少可以直接用来证明和加强自己的能力,证明你是不是具有一种所谓的个人力量。当时——也许和年龄有关,我对变化的基本反应就是亢奋,甚至反应得过度了。比如画面上出现了一些神经质的东西,语言上追求尽量丰富的表现力。我记得自己曾经说过:我希望画面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局部都充满表情。我觉得所有的感官都需要得到完全的开放。那一阶段我充满了强烈的感知欲,对事物习惯做出快速的判断。我认为判断得是否客观或成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须具有第一反应。
韩东:现在呢?
毛焰:相对于现在,当时的状态,包括作为人的状态,也都是一样的,比较尖刻。实际上那种理想化是很单一的,也比较偏执狂、比较自我。
韩东:看你的画,有一种感觉就是不断地放弃,越来越收缩。你放弃了很多东西,比如说你具有的能力、表现力甚至形象。画面上的形象越来越后退了。本来就是画肖像画人的脸,略去了身体、衣饰这些部分,现在就是这张脸也在消隐。色彩也是这样,越来越单调,越来越灰。从整体的轨迹看,我以为这种放弃就是你的动向,但不是那种具有表现欲的、躁动不宁的、往外凸的动向。感觉上是往深处去了。它不是没在动,是在动,在运动,但这种运动和现在那些画画的都不一样。他们的动向是相反的,有的往东跑,有的往西跑,总之是在突围。你不止是待在那儿不动,并且在不断地削弱自己。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自觉的。如果是不自觉的,我觉得就更可怕。一种整体上的理解力使你达到了这一点,确实非常可怕。
毛焰:奥修讲过一个故事,河流的故事。一条河流流经沙漠,想要穿越过去,这怎么可能呢?穿越沙漠你就不存在了,就完蛋了。后来风告诉它要学会信任,然后把它带到了空中,变成了云。到达沙漠的另一端,再变成雨,降落下来。
韩东:你的动向的确与众不同,不是逢山开路,遇水架桥那种。
毛焰:我从不披荆斩棘。
韩东:是这样。你的画的确不合适宜、非常特别,和现在的大背景几乎毫无关系。在目前的环境里中,从成功的角度说,你的动向无异于自掘坟墓。但为什么每次画展人家都要叫上你呢?我很纳闷。
毛焰:就因为我和别人不同啊。他们是有策略的,有针对性的,而我没有。
韩东:你是说策展人、经济人有策略性、针对性?
毛焰:是呀。
韩东:而你没有策略性,没有针对性,因为他们有才带你玩?
毛焰:我想是这样。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意识到自己是个运动量很小的人。在此之前,我无疑是处在一堆人里面,大家都朝着一个目标跑,比谁跑得快,谁更有耐力。我曾经极其渴望学到有关绘画的所有东西,但过了一段时间后我意识到这是徒劳的。越接近某种现实成果时,我越觉得自己并不是无所不能的,也不能无所不为。虽然,我有过接近目标的强烈快感。到后来我知道有些事情自己做不到。这不是当代艺术给我的概念,是我安静地面对古典作品时才发生的,某种东西越来越坚定。让我触动最大的是德拉克洛瓦。
韩东:你95年画过一张画,叫《青年郭力》,附标题是“缅怀德拉克洛瓦”。
毛焰:是。中国当代艺术处在一个大的转型期,力图和国际接轨、进入西方当代艺术的大框架中,对我这样具有古典情结的人来说应该是一种否定。
韩东:那么在世界范围内,平行的、共时的,有没有像你这种方向的画家——不说那些已故的大师?
毛焰:我不太了解,但肯定有。因为即使是在当代艺术的框架下,也不完全是和古典传统的断裂。
韩东:理论上是这样。但我觉得某种同志、同仁的存在,某种精神上的支援挺重要的。有没有什么人的存在让你觉得不那么孤独,对自己的做法更加坚定了?
毛焰:具体的人似乎没有,但我从来没有孤独的感觉。我几乎每个阶段的作品都能得到不同朋友的赞扬,但这些朋友的处境、职业和类型都不相同。
韩东:比如我写东西,朋友喜欢读你的东西就是一种肯定。这种相互肯定很重要。人年轻的时候总要寻求整体的一致、认同。我的问题是,在你那儿力量是从哪里来的?我一直觉得奇怪。
毛焰:画画圈子里我的朋友非常多,不同年龄、背景的朋友都有。我总是处在被人关注当中,到现在也有许多人在关心我。我觉得道理讲不通的时候道理就不重要了,如果你想讲对象并不重要。画画的朋友可以转化成另一种意义上的朋友,不谈艺术的朋友。在艺术上包括个人的生活方式上,我已经失去了向别人灌输什么或者被别人灌输什么的兴趣。
韩东:有过那样的阶段吧?
毛焰:我经历的那种教育就是所有的人都在告诉你应该做什么,都很有道理,很有说服力。但我以为社会只要提供给每个人一个相对平等和基本的学习机会,并不需要强迫的教育。你可以依赖本性甚至遗传做自己想做的事。事情的价值、大小,我们可以用社会意义来衡量,也可以与它毫不相干。一个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做的人并不意味着他没有价值,他完全可以做或者不做某些事情。为什么我们要去做一些很一致的事情呢?这比较无聊。比如在艺术上,所有的人都在讲空间,讲大,讲激烈,讲力量,讲震撼。像八五、八六年那个阶段,大家都在讲深度、关怀、张力,现在在讲时效、效果。我和这些可以完全没有关系,我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韩东:谈到生活与艺术的关系问题,生活中你对声色世界是满怀兴趣的,生性也比较多动。从一致的观点上看,你的画和你的状态之间的关系似乎不那么直接。像杜尚那样做作品,那样生活,就很直接。你好像是为了一种平衡,也就是说你有多激烈你的画就有多安静。
毛焰:我说过,我喜欢生活在两极,在两极来回摆动。很多人都会因为自己的艺术越来越接近生活而感到塌实。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有理由认为艺术和生活完全是一回事。不少人悟到了这一点。他们悟到这一点,是因为他们的生活越来越好。生活越来越好就意味着他们的艺术越来越辉煌、值钱,反过来又意味着生活的富贵程度,证明了他们的价值。
韩东:像杜尚那样低消费的生活与艺术一致是很困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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