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焰:老李好玩,他看我的画,有一个口头禅:“差不多了,差不多了。”他说他发现我只要有任何一个地方,任何细节、任何角落不满意的话就要千万百计地搞下去。他说:“其实已经很好了,但你就是还要搞。”我画画就是这样的嘛。所以他经常对我说:“差不多了,不能动了!不能动了!”有一段时间我把他的这种态度看成是对我的不负责任。李小山一直怂恿我:“毛焰,画大的,画大的。”他说:“你这样的能力应该画大画,好几个人物组合的那种。”其实我就怕他对我的期望过高。实际上我这些年的画恰恰是违背他的设想的。
韩东:你最近的画他看了吗?
毛焰:看了。过一段时间他就过来看我的画,有时候我也会主动叫他。
韩东:看了以后怎么说?
毛焰:他看了我画在纸上的那批东西,说好。
韩东:那是画大了。
毛焰:小,还是小。
韩东:和你原来的尺寸比,还是大。
毛焰:现在老李看我的画是一种欣赏的态度,而不是从一个高度上去衡量了。他一边看一边会啧啧称奇:“哎哟,好啊好啊。”显然很喜欢。但我的画已经不能让他感到以前的那种内心激动了。他以前看我的画是激动,绝对的激动,我刻画人物的那种能力、那种生动……那个时候我画一张他激动一张。你想想,我画《小山的肖像》那张画的时候也就二十四岁。
韩东:是啊,你说现在还有什么能让老李激动的?
毛焰:他是不太激动了。他是以不变应万变,很少动弹,基本上待在南京。像他们那一拔的八五八六的人物,谁不像苍蝇一样地飞来飞去,满世界乱跑?你不跑就不行,就触及不到当代艺术的神经中枢了。李小山是不跑的。
韩东:这两年他也在跑。
毛焰:是这样,但这不是老李一个人的问题。
韩东:那是什么问题?
毛焰:现在批评家不行了,都在往策展人的路子上走。李小山当时在那些批评家里绝对是出类拔萃的,其他的还不是不疼不痒的问题,而且低级趣味。当时的批评家大多只能写一点为刚刚出道或者冒尖的人捧场的文章,水平只能到这一步。这应该是最初级的工作。整体的思考能力和写作力度根本就谈不上。李小山不管怎么说也是很大气的,就和骂街差不多,也没有什么理论推导、废话罗嗦,就是把响当当的观点摆在那儿。
韩东:和骂街差不多?
毛焰:简单明了,不管那是不是要害,但是给人的感觉是击中要害了。他说李苦禅,就四个字:东拼西凑。说李可染也就几个字。但李苦禅的要害是不是东拼西凑呢?已经不重要了。李小山给人的感觉,仿佛击中了要害。
韩东:他对油画界有没有全盘否定?
毛焰:没有。他也写过一本《中国艺术史》,那本书已经找不到了。九五年瞿永明何多苓来南京玩的时候,我带他们去李小山家。何多苓说:“我去合不合适?李小山好像对我的评价不是太高。”说的就是那本书。结果一去好玩得不得了,他们俩长得有点像。
韩东:是有点像。
毛焰:刚开始的时候两个人都点不自在。我觉得何多苓太牛逼了,到了他这个年纪这个份上,还有这种轻微的不自在的感觉。人到这个份上往往已经伸展自如、满不在乎了。何多苓有时会紧张,他第一见我的时候也有点。九二年我去成都,少年得意,所有的人都陪着我玩,在周春芽家,何多苓坐在楼上。那时候我们不认识,但彼此知道。其实我很崇拜他,结果只是在进门的时候和他握一下手,叫了他一声何老师,然后一个晚上没有再说一句话。真是太有意思了。何多苓年轻时候的照片和李小山很像,都很瘦,包括表情、眼神。何多苓的眼神比较敏感、平和,李小山更多的是狡黠之气,鬼里鬼气。
韩东:表情上还是不一样。
毛焰:李小山还有杀气,何多苓是什么气都没有。
韩东:谈谈朱文吧。
毛焰:朱文是所有的朋友中最让我觉得骄傲的。他的天才是逐渐显示出来的,这让我感到惊讶。他的能量惊人,我不是指在具体的事情上,比如写作、拍电影。对待所有的事他都具有一种非常难得的平衡感。朱文始终不温不火,既沉默又好玩,既生动也***挺安静的。我觉得他身上的很多东西,包括他现在正在做的事情绝对是可以满足朋友们的期待的。
韩东:你说过希望朋友们成为明星。
毛焰:对。朱文可以成为明星,他就是明星,天生的。为此我感到骄傲。还有就是有一段时间我和朱文是玩的搭档,什么卡丁车、足球、壁球、网球……
韩东:你们玩得还挺多的。 毛焰:其实那时候他做的事情已经有规模了,大家也正在接受他做的事情,但是突然之间他就放弃了。不管他后来做的事情怎么样,仅就他的选择而言大大的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从这点上说,他极端的自信。还不简单的是自信,我觉得这里面有某种智性。一些在很多人看来是很难做到的事在他是蜻蜓点水,很容易就达到了。
韩东:聪明。
毛焰:开始认识朱文的时候我觉得他的形象也很有意思,很舒服,他的眼神挺特别。
韩东:狡猾。
毛焰:就是,狡猾、聪明,但笑容又很憨厚。
韩东:上一次我见到他觉得朱文没有以前性感了,但是比以前要朴素。以前他的光芒还是比较往外发散的,现在很内敛,感觉上他已经不需要了。光彩表面上比以前少,但越发的内力深厚。
毛焰:我觉得他现在有点无色无味,一般人很难把握他,很难投其所好。朱文现在已经很难被搞定了。
韩东:是的,即使是女人也很难搞定他。
毛焰:朱文这点好。有一次我们通电话,我问他在干嘛?他说在和几个老亲戚打桌球,也就是几个老朋友。在北京,他就和他们玩。按道理说,因为工作需要,他又有那种场面上周旋的能力,应该混才对。但那些东西他完全不屑于进入,就是进入也是很有分寸的。
韩东:现在男人、女人都很难搞定他了。
毛焰:他很有定力。他在北京玩的有几个朋友还是我介绍的,赵半迪、托马斯。当时我在北京做展览,和朱文玩了几天,他很安心地和我待在一起,我也很安心,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韩东:他现在认识的人越来越多,但他好像已经不交朋友了,有这个感觉。
毛焰:成大事者非朱文也。
韩东:非朱文也?也就是成大事的不是朱文。这话有语病。
毛焰:非朱文莫属嘛,就这个意思。
韩东:我觉得还是把这个非去掉比较好,成大事者朱文也。
毛焰:我觉得他没有野心,或者说野心太大,已经超出了艺术范围。
韩东:谈谈托马斯吧,我到现在都不太了解他。你们是在南京认识的?
毛焰:是,当时他在南京学汉语。他是一个英国朋友的朋友。
韩东:他是哪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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