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焰:卢森堡人。托马斯给我感觉就是典型的欧洲乖孩子,完全不是那种问题少年。很显然他是在欧洲很常见的那种平静的小城市长大的。而我们的童年环境实际上很险恶,危机四伏,动不动就出事,所以长大后就变得很复杂,机敏有余,在许多事情上喜欢绕来绕去。托马斯生长的环境完全不同。我在欧洲见到过许多那种平静的小镇,让你觉得一百年也不会出一件凶杀案。我认识托马斯的时候他也就二十四五岁,非常的单纯,而且很有涵养。前年我去伦敦做展览,他特地从卢森堡到英国,陪了我两天。我记得他带我在附近的一条街上闲逛,一面告诉我哪条街是哪条街,怎么走回去。他挺细心,把一件平平常常的事做得很细心,让你得到需要的帮助。从伦敦回来后我就开始画他,一直画到现在。
韩东:托马斯之前你画过外国人吗?
毛焰:画过,画过棉棉带来的那个朋友荷兰人。那是个很漂亮的小伙子,我忍不住要画他。
韩东:好像没画几张。
毛焰:就画了两张,其中有一张特别棒。然后就是托马斯。前段时间我给托马斯打电话,告诉他他的这个系列我还要继续。其实这么多年下来,他已经变成我的绘画观念的一个载体了。
韩东:托马斯之前画的那个荷兰人也应该算是托马斯系列。
毛焰:算一个前奏。我决定画托马斯也是一念之间的事,但越画越有感觉。但如果讲感觉的话,其实和对方也没有什么关系,是我自己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韩东:这么多年和托马斯是怎么交往的?
毛焰:像朋友一样地交往,隔一两个月问个好。他在北京和朱文他们也玩得不错。托马斯是我这么多年来外国人中交往比较深的。我不太喜欢结交老外,没有概念,但确实也认识不少。
韩东:那你回头一想,为什么画了他那么多张呢?
毛焰:很多东西是在绘画过程中显露出来的。如果硬要说,我也可以找到一些东西来自圆其说,比如从形象的角度,从观念的角度。我画这个系列肯定有我充分的道理。比如说,我一直不喜欢也不愿意画那种中国特色的东西,中国符号乃至中国形象我都比较拒绝。托马斯不知不觉地符合了我的这种倾向、这种心理也未可知。
韩东:画朋友呢?
毛焰:其实这些都不重要。以前我也说过,我画朋友不是为了交情、友谊什么的,不是这样的。
韩东:但事实上你画了不少朋友。
毛焰:首先他们得愿意给我画呀,愿意被我折磨。实际上我画他们和我的生活没有什么关系。我做一件事情只能是我做出来的事情,但这件事又和我没有什么关系。我的绘画和我之间不应该有利害关系,既不存在冲突,也谈不上什么亲密。
韩东:还是谈托马斯。
毛焰:我喜欢托马斯还有一点,他有非常强的自制力。在北京我住在他那儿,也一起出去喝酒,到一定时间他就说因为工作原因要先回去睡觉,但如果我回去迟进不去的话,他就出来接我。你感觉到他非常周到。实际上我每次都回去得很晚,大摇大摆地进门,几乎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也觉得奇怪,说:“居然没有人问你。”我说:“我这个样子像韩国人或者日本人。所以没有人问我。”他住的公寓离门房很远,我在他那儿住了好几天,在进门的问题上几乎没有打搅过他。
韩东:一次都没有?
毛焰:我记得有一次我回去得很晚,他也睡了,下来把我接进去。完了还陪我喝了一小杯威斯忌。所有的东西他都给你安排好了,浴巾、牙膏牙刷、枕头,全都给你安排好,真的很细心。 韩东:上面谈到的朋友你基本上都画过,只有朱文没有画过。
毛焰:没错。将来可能会画他,要等他老了以后。
韩东:现在他不入毛焰的画。托马斯多大?
毛焰:二十七八岁。
韩东:胖吗?
毛焰:不胖,高高壮壮的。
韩东:我看你的画挺胖的。
毛焰:欧洲人嘛,他有双下巴。
韩东:他对你画他有什么感觉?
毛焰:他非常喜欢,喜欢我画的画。
韩东:他对你画的画有什么议论?
毛焰:没有。他刚刚到大使馆工作的时候,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很不好意思地说他现在经济上没有问题了,想收藏一幅我画他的肖像。我告诉他:“我会送你一张的。”还有一件事很好玩。他听说大使馆买车可以免税,其实是不行的,他也不知道。他说:“毛焰你想买一辆车吗?我帮你买,可以免税。”实际上根本行不通。他很单纯,很有意思。
韩东:他对你的画本身没有什么议论?
毛焰:没有。但是他越来越喜欢艺术,喜欢绘画,经常去看很多展览。那次在中国美术馆一个展览的开幕式上,他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待在画画的人中间他显然有些不自在。他那么大的个子穿西装也真是穿得起,那条裤子如果我穿可以一下子卡到喉咙。那套西装有多大!
韩东:他有一百多公斤吧?
毛焰:差不多。
韩东:是你的一倍。
毛焰:有一次在成都,我和托马斯住何多苓的家,只有一张床。托马斯也是要先回去睡觉,我就跟他开玩笑,说:“你不要担心,尽管睡,只要睡的时候把两条腿叉开。你叉开的地方就足够我睡的了。”那一次把大家笑坏了。后来睡到早上,我和他各睡一边,中间竟然空出一大块。我们都是侧着睡的。
韩东:他对中国当代艺术很理解吗?
毛焰:和中国人不太一样,他们很自然地去理解、去接受一些东西。相对而言他们有平常心,按照自己的体会很平常地去看待艺术这件事。我觉得这恰恰是对艺术的尊重,而不是由于一些额外的东西在起作用。
韩东:托马斯是不是觉得你是画得最好的?
毛焰:我是他最喜欢的几个画家之一。他会很明确地告诉我他喜欢谁谁谁,不喜欢谁谁谁。我觉得他的判断很干脆,不像我们那样含糊不清。
韩东:他说明理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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