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焰:是,这种一致和现在艺术家的一致不是一回事。就我个人而言,从小画画,很少有什么生活的乐趣——尽管我比较爱玩,也很淘气。我所有珍贵的东西都是绘画给我的,而不是我在现实中获得的什么。当我一个人面对画布的时候是非常自然和平静的。你再躁动,到了极致,也是平静的,因为你不触及任何人,任何人也不能触及你。 韩东:那么在现实生活中呢?
毛焰:现实中我讨厌无趣的人。我觉得应该给大家带来乐趣,也应该和朋友们一起闯荡声色世界。平时玩的时候,十次出门有八次我是内心不情愿的,十次吃烧鸡公有八次我不饿。我只是觉得快乐应该延续,直到筋疲力尽为止。这样大家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回到各自的生活中去了,睡觉或者平静地做自己的事。
韩东:昨天我在一本书上看到一段话,大致的意思是:人的行动,完全纯洁的行动是由外力左右的,而不是因为自己的冲动或者愿望。
毛焰:也许是这样。在与人交往过程中,多数人处于真空状态,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作为朋友,你可以向他提出建议,这些建议没准就符合他的潜在愿望。如果这些愿望又能得到实现的话,我觉得是非常令人快乐的。在生活中我们做事很多是由于别人的引导,而不是出自自己的想法。
韩东:在生活中碰到一些问题,情绪不好,画画会不会受到影响呢?
毛焰:会的。如果有些事不能得到解决,我就没办法安静画画。
韩东:那么高兴的时候呢,画画会不会受影响?
毛焰:非常高兴的时候我也不怎么画画。任何对我影响严重的事,不管是糟糕的或者是令人高兴的,都对我画画有干扰。
韩东:你很敏感呀。
毛焰:画画在很多时候并不是我的生活中最重要的事,它可以受很多因素的影响。我不会因为生活影响了我画画而太难过。
韩东:并不是所有画画的都是这样。
毛焰:很多人处在一种非常机械的境地,为了他的艺术非常机械地每天工作8小时或者十小时。
韩东:你的画多大程度上会受到偶然因素的影响?比如我写小说,一个段落如果今天不写,明天接着写,面貌肯定不一样。画画是不是也这样,今天或者明天画会有所不同?
毛焰:完全是。实际上作品最后完成在细节上并不符合你最初的想象。但细节上的不同不足以影响作品的整体构想。
韩东:你信赖这种偶然性的参与吗?
毛焰:非常信赖。中断,或者停滞,我觉得都非常重要,非常珍贵。
韩东:随时可以离开,随时可以回来?
毛焰:是。毕竟有职业素养嘛,既然你可以随时离开,那就可以随时回来。
韩东:当你画得兴起的时候,被什么事打断了,不觉得可惜吗?会不会有错过的感觉——我现在不画,明天这个状态就没有了?
毛焰:我画得很顺利的时候,如果有一件什么事来了,这件事又是我非常乐意做的,或者不得不做的,我会非常果断地离开。
韩东:心里不惦记吗?
毛焰:会的。现在的情况有所改变。总是会有一些人来找我,现在我也会找些借口继续画画。如果是我不想见的人,他来了,我心里在骂,但还是得很礼貌地接待他。
韩东:同时还继续画画?
毛焰:是的,有时候就是这样的。
韩东:你的心理素质也真够好的,要是我就不行。
毛焰:比如每个星期天,有一个学生固定到我家来,他也没有什么事,就是看看画册,看看书,看我画画。有时候我能接受。如果我的状态不好就会迁怒于他。其实他挺安静。我也没有告诉他我想一个人待着,我会让这种局面一直持续,他全然不知。我心里感到非常愤怒。这种愤怒不能由他负责,因为我没有对他说。我愤怒,焦躁不安,到处乱走,直到他走了以后,我会面临另一种空虚。因为没有对抗性了。很有意思。
韩东:有时候你参加展览,画没有画完就送去了,完了再拿回来继续画。有这样的事吗?
毛焰:虽然没画完,但已经足以展出了。那些极其隐秘的、细微的东西虽然没有完全呈现在画面中,但作品的基调甚至细节已经相当完整了。展览说到底是公共性的。剩下的不为人知、难以察觉的精微部分我觉得应该是我在画室里慢慢享用的。
韩东:你的画有没有明确的结束,不再画了?
毛焰:没有。
韩东:任何一幅画都没有?
毛焰:即使永远都不可能再画了,我觉得也没有明确的结束。因为所有的画里都会留有遗憾,我解决不了,只有任凭遗憾延续下去。
韩东:你这是在过瘾。有没有这样的情况,继续画了多次后,原来的那种感觉反倒失去了?
毛焰:这种情况很少。其实我现在很难把一张画画失败。我要把画画得糟糕,有多难啊[笑]!
韩东:我也觉得不太容易。我看过一些评论你的文章,对你的技术赞赏备至。同时也有一种说法,认为你粗糙一些会更好。一张画你反复地画,会不会有失去那种原始的粗糙的力量?
毛焰:本质上我不喜欢粗糙,所以我不允许作品中有任何粗糙的地方。
韩东:你的画有些是正在画的,有些已经完成但仍然可以继续画。你有同时画几张画的习惯吗?
毛焰:没有。会同时开几张画的稿子,但具体画的时候还是一张张的来。这不重要,只是个习惯问题。如果有足够大的空间的话我完全可以同时画一批画,这种方式也挺好。 韩东:你把一些画拿回来再画的时候,是盯着一张画再画?还是同时并行?
毛焰:视情况而定。有时候会停下正在画的东西。我会觉得把没有完成的画完成比画新的画更重要。
韩东:你的注意力在一张画上停留的时间是多少?大概在一张画上是多长时间?
毛焰:一张画结束或者没有结束,我的注意力都有可能转移。
韩东:这种转移是什么引起的?是在画目前这张画时碰到了困难?还是将要画的画吸引了你?
毛焰:通常是新的作品吸引了我,因为它的可能性是不确定的。我比较喜欢过很多年后回头看自己当初的作品。我不习惯盯着一张画的时间太长,没有那样的耐心。而且时间越长,你会发现其中的遗憾越多,这对下面要画的东西造成了影响和压力,人会变得紧张和神经质。
韩东:一张画你不再动它,客观上是把它卖掉以后?
毛焰:客观上是我签名以后。
韩东:从开稿到签名的时间有多长?
毛焰:一般来说我签名是在一张画一拖再拖我无法忍受的情况下。
韩东:这是自己的原因,还是外部的原因?
毛焰:都有。这件事非常微妙。有时从我的角度说一张画并没有完成,但有人急不可奈地在等,我受不了这种等待就会签名把画卖掉。但我会对他们说:这张画我保留修改的权利,某些地方以后有机会我还要再动动。
韩东:他们愿意吗?
毛焰:当然愿意,求之不得呢。
韩东:你画一张画持续时间最长的有多久?
毛焰:将近一年半,从开稿到结束一年半。那是当时手上比较大的一张画,断断续续、磨磨蹭蹭的。那时候我没有任何展览的压力。
韩东:一年半都在画这一张画?
毛焰:当然不是,也在画别的东西。
韩东:画了改,改了再画?
毛焰:不是,是开稿到签名。
韩东:上次到你家看到一张画,你说签名不满意。签名也是作品的一个部分吗?
毛焰:是。
韩东:那么签名你改不改呢?
毛焰:签名通常都要签一两次,我不愿意名签得很难看。不能改了我没办法,能改的情况下我会尽量签得舒服一些。
韩东:你用的油画棒画画,好像是去年开始的?
毛焰:前年,或者是大前年,至少是前年。
韩东:起因好像是参加一个展览的时间不够了。
毛焰:对,是策展人的建议,他觉得油画棒这玩意儿很有意思。我觉得在一个月之内可以完成一定数量。后来我居然画了不少,并且效果挺不错。
韩东:油画棒和你在画布上画画相比更节约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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