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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春和:用另一只眼睛看人才

2012-09-29 01:07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左春和 阅读

     生活在当代语境中的国人大都懂一些辩证法,也能在一些事情上一分为二地看问题。好中有坏,坏中有好,像是阳中有阴,阴中有阳一样,是一种朴素的真理。具体到人,自然不能脱此铁律,没有十全十美的人,也没有十恶不赦的鬼。这一点也不存在多大争议,连老百姓都能原谅一个人的某些错误,往往会宽容地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再具体到人才,虽然又袭用了这个标准,但在实际的生活中,人才往往远不能像道理中讲得那样轻松,人才可能要受到更多的折磨,许多人才恰恰因为杰出的才能给自己惹下了祸端。这也是传统戏曲、现代影视中的基本题材,老百姓每每为此扼腕叹息,为之不平而泪落长襟。但是一进入现实的世界,我们又会戴着有色眼镜去寻找人才,每一个人都可能参与了扼杀人才的一些环节。我们这里所说的所谓人才并不是仅仅拥有了一些职称,或一些头衔,或被固定的体制供养起来的各种“家”们,我更愿意指一些不合传统的、具有创造精神的另类。

     胡锦涛同志曾大力提倡重视人才,重用人才,尤其要不唯资历,不重学历,不轻年龄,只看能力。温家宝同志也为当代中国不能出现大师而焦虑。一些有识之士直言不讳地批评目前中国的大学里楼越盖越高了,但学问越来越低了;校园急剧扩大了,但思想逐渐萎缩了;论文数量不断增多了,但大师不知不觉没有了。二十世纪末以来,我国的人才观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任何用人单位,即便一个收发文件的岗位也要求是大学本科,机关处室招聘公务员则要求硕士、博士,一时间每个系统、每个单位平均学历都在本科以上,全部都是人才了。可是,许多领域和行业并未因这样的人才招进办法而得益,我们不是经常听到一些单位长官的抱怨,说招录了那么多人才,不但事业无法进展,就是一些基本的公文材料也难如人意。而另一些能胜任岗位的人,即便再出色,因达不到规定的“人才条件”也只能望岗兴叹,永不能登堂入室。在发现人才的过程中,也不乏一些真正的爱才伯乐,但在当今的人员流通体制下,也只能任其“沧海月明珠有泪,蓝天日暖玉生烟”。

     除了我们的“人才条件”外,最使大师不能出现的则是我们的人才文化观。我们的传统文化要求人才的标准则是“居之以恭,行之以礼”,也如余秋雨先生批评的传统文化“不喜欢远征、不喜欢极端、不喜欢无序”的基本特点。这些人才文化深得传统文化的精髓,做事情讲究中庸,中庸才能保身,极端可能触及真理,但会招来骂名,甚至祸端。只要稳在其位,本本分分,安分守己,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便能福禄尽享,太平一世,子承其荫,孙受其泽,否则,即便做过九十九件好事,只有一事未弄好,便会前功尽弃,永世不得翻身。晚清时民间流传一首《一剪梅》,我们可以作为奇文共赏,其中写到:“仕途钻刺要精工,京信常通,炭敬要丰;莫谈时事呈英雄,一味圆通,一味谦恭。大臣经济要从容,莫显奇功,莫说精忠;万般人事在从容,议也勿庸,驳也勿庸。八方无事年岁丰,国运方隆,官运方通;大家赞襄要和衷,好也弥缝,歹也弥缝。无灾无事到三公,妻受荣封,子荫郎中;流芳后世更无穷,不谥文忠,便谥文公”。现在的一些人也深领这古典奥义,编出“少干事,别惹事,不出事,等好事”这样的高级心得。这样的谚语在现今的人才选拔体制内也不无道理,安于现状,少干事,则惹事的机率就低,因为铺张的事情越少,事情的圆周就小,所以失败变少,也就不坏自己的事,就有好事降临的可能。否则,要是开拓进取,自然面临创新,创造没有百分之百的成功,国人的习惯是,成功属于大家,失败则属于挑头者;成功招来嫉妒,失败则让人兴灾乐祸,这就是为什么几千年来形成的“好事不出门,坏事远千里”这样的规律。

     昔日张宗子曾云:“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我们熟悉的有成就者哪个不是在其领域内对从事之物爱之若命,并伴有一些常人看来的“毛病”。执著者,往往固执己见;性急者,为事果断;极端者,思想独到;冒险者,勇于创新。如果人无癖,也无疵,这样的人为何古人不愿与其交往,大概是因其太圆滑、太平稳、太枯燥,也太庸碌。这样的人虽然四平八稳,虽然不招惹是非,但与友与国无利,自然也不能创造价值,不能益于社会的发展。

     有时,我们还真不如古人的人才观,历史中的一些温度有时会让我们的想象活跃起来,会让我们去寻找那些大师和英雄们享过的那片阳光。当年梁启超向时任清华校长的曹云华推荐陈寅恪为国学院导师,当时的陈寅恪还默默无闻,曹云华自然要问陈是哪一国的博士,有什么著作。梁启超告诉曹云华说,陈既不是博士,也不是硕士,更没有什么著作。我们可以想象,一般人这样推荐大学教授肯定会被认为是在搞恶作剧,然而作为学问大家的梁启超决不是儿戏。尽管如此,曹云华还是不出所料地感到为难,犹豫不决、未能马上同意。但识才如镜的梁启超生气地告诉曹云华说,我梁某的等身著作,连陈先生的数百字也不如,那些柏林大学、巴黎大学正盛情邀请他啊,你不用,干脆就让给外国做贡献吧。最后,曹云华还是留下了梁启超推荐的这位奇才,果然,陈寅恪以他的义宁之学,名震世界,成为难以逾越的学术高峰。陈寅恪要是在今天的大学体制里,可能就远没有这么幸运了,即使有人力荐,现在的校长也不见得同意,或者无权同意,可能连一个讲师的资格也不够。上世纪初,蔡元培执掌北大后,因看过陈独秀编辑的《新青年》杂志,便决心聘他为北京大学的文科学长。当时的陈独秀既没有什么学位、头衔,也未在大学里教过书,但蔡元培坚信陈独秀能胜任文科学长一职,可是,陈独秀个性鲜明,并未马上同意,未能领蔡校长的盛意,不愿去北大担此重任。为了人才,蔡元培并不灰心,而是天天来看望陈独秀,有时来得早,陈独秀还未起床,蔡元培则坐在房门口等候,有时要从清晨等到太阳升高,蔡元培耐心而安详的诚意,最后使陈独秀答应去北大任职,并把《新青年》杂志带到北大去办。北大因为有陈独秀的到来,卷起了新思想的激荡风云,平添了永久的历史魅力,陈独秀在北大的历史时刻也成为我们永远神往的时光。我们实在不敢想象,如果蔡元培用今天的人才观去看陈独秀,会使北大少了些什么,幸亏历史是无法假设的,正是有蔡元培、有陈独秀,才使北大成为了引领思想的重镇。除此之外,当时的北大还有主张全盘西化的胡适和迷恋复古留着辫子的辜鸿铭,他们也都不符合我们今天的人才标准,但是因为有蔡元培这样一代宗师的慧眼和胸怀,他们都成为思想史上让人景仰的高峰。

     一些人才除了自身条件不能达到一些量化的指标外,最大的问题便是恃才狂傲。这便使得人才的空间狭小,自己堵塞了许多道路,遭遇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如果遇到蔡元培这样的千古伯乐,他会用另一只眼睛来打量你,只是有几人能有陈独秀和陈寅恪幸运。因为“良弓难张,然可以及高入深;烈马难乘,然可以任重致远;良才难令,然可以致君见尊”,可是能有几人能深得此意。《吕氏春秋川下贤》中也言:“有道之士因骄人主,人主之不肖者亦骄有道之士,日以相骄,奚时相得?”所以“贤主则不然,士虽骄之,而己愈礼之,士安得不归之?”当年武则天读到骆宾王“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这样声讨、侮辱自己的檄文时,竟极赏作者的旷世之才,感到与其相见恨晚。三国时的曹操因为欣赏替袁绍写檄文、骂自己为“赘阉遗丑”的陈琳之别才,不但未诛,反而重用为祭酒。他们都是深得用才之道的千古豪杰,但毕竟屈指可数,《宋史·刘挚传》中有云:“古以礼聘士,常恐士之不至;今以法待士,常恐士之竞进”,这也是今天的写照。明代张居正也强调:“世不患无才,患无用之之道。如得其道则举天下之士,唯上之所欲为,无不应者”(《陈六事疏》)。这是历史上人才遇到的另一只眼,在这只眼里他们已不是常人瞳孔里的映像。因为像曹操、武则天这样的人知道人才的重要,他们认为不必担心世上没有人才,就怕没有正确的用人方法,不怕人才难以驾驭,就怕自己没有容人的雅量。如果每一个长官都能够真正做到“国家之用贤才,必于饥渴于饮食,诚心好之,求取之急惟恐不至,口腹之获惟恐不尽”(宋·叶适《叶适集》),那么,我们就早是一个大师辈出、群星灿烂的时代了。在战争频仍、动荡不安的古代社会,人才确实有着至观的重要,“一人有庆,兆民赖之”,于是在百姓眼里那些所谓的“鸡鸣狗盗之辈”也成为辅国的栋梁之材。实际上,是因为动荡的环境给了人才流动和显现的机会,正是他们的卓而不群才成为历史中的光点,成为后世仰慕的激动。那些发现人才,使用人才的人也成为一个时代的支点,他们用独具的慧眼,用宽广的胸怀成就了一匹匹千里马,同时也成就了自己,终于“海不辞水,故能成其大;山不辞土石,故能成其高;明主不厌人,故能成其众”(《管子·形势解》)。这是历史留给我们的风景,仿佛遥远得让人无法忘怀,温暖得使我们的灵魂颤栗。

     回到现实的大地上,为什么我们见到的大师少了,当然,大师也是人才了,而且是人才的极致,是人才通过正常成长的结果。还是古人说得明白,不是没有人才,而是发现、使用人才的方法出了问题,用流行的说法就是用人的机制出了问题,这样一来,真正的人才不能被发现,反而让众多的庸才占据了人才的位置,要知道人才是庸才的天敌,自然势不两立,人才的命运可想而知。有人说,太平盛世不是使用人才的时候,而是奴才横行的时代,因为人才容易招是惹非,影响稳定,人才不安于现状,总是打破秩序,给领导带来麻烦。所以才会出现我们在口头上都大讲“爱才如命”,但真正遇到不合规矩的人才时又会“恨之入骨”的怪像,我们没有几个人能有武则天和曹操的雅量,即便是雄才大略的毛泽东,当横刀立马的彭德怀直谏之时,毛泽东已无法容忍其对自己尊严的冒犯。“天下之恶,莫有甚于恶天下之贤而善其不肖者也”(《清·王夫之》),这是历史留给我们的另一番风景,这番风景中有着我们今天体制中沿袭的积垢。为了规范秩序,我们设计了不厌其烦的用人标准和条条框框,可惜,人才有着打破条框的天性,又难受一些固定模式的束缚,他们愿在饥饿的田野上狂奔,也不愿呆在牢笼里享食。这也是画家陈丹青愤然辞去清华的教席给我们的提醒,也是著名作家李锐辞去作协会员给我们的启示,因为他们都无法忍受那些模式化对创造的禁锢,和陈规戒律对于人才创造的伤害。他们也是人才中的另类,还算幸运的是他们得到了体制的承认,又有民间社会的尊重,只是他们对体制的弊端敲响了丧钟。

     在今天,我们可能想念蔡元培,想念梁启超,甚至想念清末朝官张百熙,这位京师大学堂的第一任管学大臣,为请桐城学派的吴汝纶执掌教习,竞再三给一介寒士吴汝纶下跪。可是他们与历史上的清官一样,终不能使自己的光辉温暖整个天空,人才机制,人才文化不转变,即便有一百个张百熙,也无法使全部的人才脱颖而出。一次一位朋友问我,他的儿子已获学士,极有能力,学识广博,想象非凡,富于创造,是否可以学业到此为止,然后自创一路。我无奈地告诉他,要继续上学吧,不但要领硕士本,还要拿博士证,因为这是一个承认证的时代,证就是商标,有了证不用解释自己的学问,不用吭声就能证明已是学贯中西,否则即便是鲁迅再世,也难得体制内承认。君不见教师要职称证,行医要医师证,作家要作协证,没有靠背题、答题考得的证,即使是孔老夫子也不能从教,华佗也不能行医,曹雪芹也不能称之为作家,孙悟空也不能参加武术比赛。我们的人才观已完全把“人才”标准化了,像工厂里的镙丝,不允许有毛病,同时更不允许有凸起。我们一方面在求贤若渴,另一方面又把人才只当成风景看,当我们得意地自我欣赏完善的人才体制时,却发现历史正坐在墙角对着我们嘲笑。

                             2007年3月17日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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