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斯普马克的手提箱和埃斯普马克的失忆熵
——什么是埃斯普马克在《失忆》中X透视的失忆熵
文盲
【按语: 瑞典知名作家/翻译家/评论家万之先生陪同瑞典著名作家/诗人/文学评论家/文学教授埃斯普马克先生来到中国,参加埃斯普马克先生的小说《失忆》在中国出版之相关活动(该书由万之先生翻译)。
和万之先生见面时,万之先生送了一册《失忆》给文盲。《失忆》这文本很特别,是一种探索类型的文本,正如万之先生(他太太安娜女士翻译了莫言等人的文本)所说,这种文本是久违的阳春白雪般的文本,这文本不但具有卡夫卡式的审判寓言,而且还具有加缪局外人般的犀利洞见。也就是说,这文本具有和卡夫卡的《审判》和加缪的《局外人》一样的文本高度,非一般作家所能。这文本既然不是传统文本,那么也不能用传统阅读经验来糟蹋作者的书写探索,对惯性思维的读者来说这是一个非常大的挑战,但是喜欢探索的朋友会喜欢这样的探索文本。正因为如此,先锋思想家/先锋书写者文盲才从先锋探索的各种角度来探索和揭示《失忆》文本对记忆这种存在的各种审判,为此文盲的这个文本也与传统评论文本和解读文本不一样。若不用经验来阅读此文本,读者将会发现文盲文本中的很多文盲状态与已知明显不同。
埃斯普马克,Kjell Espmark ,曾担任斯德哥尔摩大学文学院院长,现为评选诺贝尔文学奖的瑞典学院终身院士,并多次出任其中五院士组成的评选委员会主席。除长篇小说系列“失忆的年代”以外,埃斯普马克还出版了长篇小说《伏尔泰的旅程》、《黑银河》等十一种诗集以及多种文学评论集。】
我很高兴你来找我。你在走廊里的快速脚步声,就已经使我本来几乎停止的思维运转了起来。你的动作里有一种期待,使我又有可能找到词汇。
——埃斯普马克,《失忆》(第1页第1段,中文版本,万之翻译)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来“找我”?“我”也不知道,因为“我几乎停止了思维”(也就是说,“我”也不知道“我”是谁)。“我”是谁?为什么要等“你来找我”?“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我”要在这里等“你”?是因为“你”一定要“来找我”?“我”是怎么知道的?是事先约定的吗?“我”不知道,“我”肯定没约过“你”,因为“我”并不知道“你”是谁。那么是“你”约“我”的吗?不然“你”怎么会来“找我”呢?但“你”也不知道,因为“你”并不知道“我”是谁。我们认识吗?“我”没有任何记忆,“你”也没有任何记忆。那么我们就是陌生人。既然是陌生人,我们又是怎么认识的呢?“你”怎么会“来找我”的呢?“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等“你”呢?“我”又是怎么知道“你”会“来找我”的呢?“我”怎么会在这里等“你”呢?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你”究竟是谁),但“你”的到来使“我”的失忆思维运转了起来,那么“我”又是谁?是“你”让我开始探究“我”究竟是谁,“我”有可能在所找到的(碎片)词汇中找到“我”是谁和“你”是谁以及谁究竟是谁。“我”从“你”这面镜子中看见“我”,但“我”不知道“我”是谁,“你”能告诉“我”吗?“你”不能。“我”在“我”这镜子中也看见了“你”,但是并不知道“你”是谁,“我”能告诉“你”吗?“我”不能。
“我”是“我”的陌生人,“你”也是“我”的陌生人,有可能以前“你”和“我”认识并且关系还非同一般,但是现在“我”并不认识“你”(而且“你”同样也不认识“我”,“你”以前是认识“我”的,并且“我”对“你”来说非常重要,可是,现在的“你”并不认识“我”)。但是,看见“你”的到来,“我”真的非常高兴,因为“你”并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因为“你”来找“我”。“你”为何来找“我”?“我”也不知道。“我”值得“你”来找吗?“我”也不知道,“你”同样也不知道。
“我”是“你”的密码箱吗?“你”是“我”的密码箱吗?“我”能告诉“你”秘密?可“我”并没有密码。“你”能告诉“我”秘密?可“你”并没有密码。“你”想从“我”这手提箱知道什么?但“你”不是“我”的手提箱,因为“我”有手提箱,“我”的手提箱一直提在手上。“你”不是“我”的手提箱,那“你”究竟是“我”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反正“你在走廊里的快速脚步声,就已经使我本来几乎停止的思维运转了起来。你的动作里有一种期待,使我又有可能找到词汇”。
可我现在并没透露我有“手提箱”(并且还装着有关我的材料这种文件),“你”是怎么知道“我”有“手提箱”的?“我”又是怎么知道“我”有“手提箱”的?为此,“我”对“我”和对“你”马上提高了警惕。
认知的不确定在记忆的丧失中不断涌现,使所谓的“存在”在丧失存在的记忆之失忆中,成为一种期待——究竟什么是什么。这“什么”是“什么”吗?这“什么”和“什么”是一样的吗?不是,每一个“什么”都不一样。“你”和“我”就是不一样,不然又何必区分“你”和“我”呢?!尽管“你”和“我”并不知道这种区分和这种区分的存在。但“你”在不知道(并且我也不知道)中让“我的思维运转了起来”,并且“你的动作里有一种期待”,我已看出来,这是因为“你的动作里有一种期待”会“有可能”让“我找到词汇”。“词汇”是什么?什么是词汇?“我”的开始和“你”的开始,更是存在的开始。
问题可能首先不在于这个文本里本身的散乱破碎,而是要人去参考一个现成框架,这个框架已经为所用的词语提供了内容。本来平常的明明白白实事求是的句子构造,现在变得奇怪地神秘莫测,不是因为它们的结构,而是因为对各种状况用的典故已经无法区分了。
——埃斯普马克,《失忆》(第62页,第3段)
记忆作为“这个文本里本身的散乱破碎”,是对“一个现成框架”的消解,在消解中揭示出记忆的空白——失忆,而失忆就是对记忆这种禁锢的空白。
人为什么要有记忆?什么是记忆?记忆能记住什么?为什么要记住什么?为什么不记住什么?人有记忆吗?只有痛苦才是所谓的记忆,即使曾经拥有所谓的快乐,当所谓的快乐飞逝怎么留也留不住时,曾经的快乐其实也是一种痛苦(如果你记起来的话,但是现在你已失去)。
记忆由什么构成?是什么生成了记忆?记忆不是事物的发生,而是事物的缺失的生成这种失忆才使记忆存在。记忆存在于失忆当中(没有失忆,记忆根本就不存在,因为记忆无法自证),只是自己对自己的切断和屏蔽,自己在自我的切断和屏蔽中解放自己。没有了记忆的禁锢和监控,人才能恢复自由的本能。自由就是对不自由的失忆。失忆不是对记忆的反抗,而是对记忆的超越。当记忆还没生成,当记忆还没发生,那么在记忆缺失的时间里,时间并不存在,在记忆缺失的空间里,空间并不存在。或准备存在,在准备存在的准备发生中只有前记忆,前记忆是记忆之前,记忆之前这种失忆,既是过去这种之前,也是未来这种之后,这当然是从观测和感知的角度来看。如在此之外,如在时间之外,如在空间之外,记忆根本就不存在,根本就没发生过,因为没有观测者,一切的发生不是记忆,而是空白,记忆的空白。
我有一种感觉,感到我们的生活变成了一种悲剧,没有了任何价值,一种闹剧中的绝望。好像我们上面高高的空间崩溃了,把我们压平在两维空间里,是一种抑郁的阴虱,在地球表面上滑稽的图形里转悠。是一种苦难,在这种苦难中你能想到高尚,但也只是作为讽刺漫画的原版,而我们就是这种漫画中的人物。
——埃斯普马克,《失忆》(第27页,第2段)
“生活变成了一种悲剧”,而这种“生活”就是记忆,也就是说,记忆是“悲剧”,同时“悲剧”也就是记忆。如果“悲剧”是记忆,那么记忆就是痛苦,而这痛苦就是来源于“悲剧”。
生成记忆,则是所谓的感知的储存,对发生事物的储存。发生事物需要储存吗?人为什么会有记忆这种储存?为什么要储存?储存起来干什么呢?禁锢自己?还是控制自己?还是开放自己?还是拯救自己?还是异化自己?什么是记忆?对过去的一种感知储存。这种信息或信息流或信息源是感情吗?这种感情是信息吗?信息是储存的,而储存则是植入,感情是信息植入的吗?为何植入?我们的感情来源于我们的记忆?如果感情是虚拟的植入,我们的感情也是虚拟的,也是不真实的。那么,我们就是生物机器人,所有的感知是我们之外之上的植入。所以我们向上就是所谓的进步,所以我们向下则是所谓的堕落,在原地则是停滞不前。人为何会有这个接受植入的功能?这是对人的看不见摸不着的禁锢——对人的生和死之限制,也是对生命长短的过程之张力的限制。所以我们总是有限的。我们在有限中有能。这就是生命存在的悲剧——生命这种设置对自己的自动了结(时间发条的禁锢)。
现在,能在任何情况下确保我的材料的,是我的条件反射动作,把手提箱对着大门放置,这样,就算我会忘记的话,也得摇摇晃晃地跨过它。事实上,就在我们谈话的时候,我一直有持续不断的冲动,要走过去把手提箱斜向大门的方向,这样就能部分挡住出口。
——埃斯普马克,《失忆》(第20页,第3段)
“手提箱”这种记忆,“手提箱”里面的记忆,记忆里面的“手提箱”,记忆这种“手提箱”,在随身携带中成为一种对失去这种失忆的捍卫。捍卫“手提箱”,是因为“手提箱”里有东西(“我的材料”),并且是至关重要的东西(是非常有关“我的材料”)——对自己是谁的揭示,也是对自己是谁的证据。“手提箱”既是记忆的“大门”,也是失忆的“大门”,捍卫成了莫名的“方向”,这种“方向”就是寻找自己这种记忆的“冲动”。这种“冲动”也是寻找自己失忆的冲动。
人究竟是活在记忆中?还是活在失忆中?什么是生死之间?记忆对生和死的限制是此岸和彼岸的衍生,而失忆这种生命的存在本能在觉醒中受不了这种记忆的折磨(包括轮回的折磨),只好在所谓的崩溃中自我解放自我得救——去除(取出)记忆,让一切都发生在当下进行时。当下进行时就是时间的全部。去除(取出)过去这种植入的痕迹,去除(取出)未来这种幻想之芯片,活在当下,当下之外无一物。当下之外没有存在。失忆则是在记忆之外之上,是对时间不可逆转的箭头的抽空,把时间这种形式之属性抽空为没有时间方向,让生命在过程中没有前因后果没有前后区分,没有长短,没有记忆这种时间属性。只有永远正在进行时的当下片段这种过程。在时间片段的整体过程中,所有的时间全部由无数当下这种碎片(正在进行时)组成,在爆炸中盲变。
所谓的过去这种记忆,只是一种虚拟,不存在过去,时间的失忆就是对整体的消解抽空。没有记忆这种时间晶体,一切都没发生,一切都在没有发生中正在发生。抽空时间,自然就没有记忆这种控制。失忆由此就是活在时间的真空中。没有时间的形式属性之感知这种痛苦的折磨,一切存在都在真空中超在(超在于虚拟的存在之外之上),并在超在中盲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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