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忍不住想惊呼:“这是一个地狱!”不过这个想法是荒诞的。这么想就已经很没道理,因为或多或少先设想好了一个更高的判决权力——如果不是我们自己的话语或者我们自己的行为和一个不可捉摸的法庭联合起来,把我们自己判决到一个我们自己准备好的地狱。
——埃斯普马克,《失忆》(第71页,第2段)
地狱可能把一个无辜的人关进去,就因为它不能找到真正的罪犯。
——埃斯普马克,《失忆》(第141页,第2段)
记忆就是“地狱”,活在记忆中就是活在“地狱”中。记忆是地狱——这荒诞吗?这有道理吗?这是谁“先设想好了”的呢?这个“设想”是“一个更高的判决权力”吗?谁确认的?如何确认?是谁赋予这“更高的判决权力”的?什么是审判的“法庭”?“自己”为什么要“把我们自己判决到一个我们自己准备好的地狱”中去呢?是惩罚“自己”?还是寻找“自己”?还是证明“自己”(存在)?“我”究竟是谁?“我们”又是谁?“我们”由哪些人构成?为什么“我”并不知道?
记忆在生成失忆,就是生成时间的纠缠态。在一切发生中一切都没发生,在一切都没发生中一切都已发生,在一切都已发生中一切正在发生。没有时间,失忆就是所谓的永恒,就是对自己的解放,就是对存在的不存在之盲现,也是对不存在的存在之盲现。没有矛盾,没有荒谬,没有合理,没有逻辑,没有怪悖,就是没有时间和空间这种参照物,就是没有时间和空间这种模型,就是没有时间和空间这种禁锢,一切都是文盲,一切都是文盲态。而失忆的本质就是无限延伸的文盲态。
失忆分两种,一种是天生就失忆(天生就是无法认知和无法识别事物的文盲),另一种是后天性失忆(后天性文盲)。先天性失忆就是时间一直都不存在——时间从没存在过或没被时间所禁锢,一切的衰变属性在时间形式中但又与时间无关。
后天性失忆是一种断掉。这种断掉又分两种——即自觉断掉(自悟)和被迫断掉(他悟,不管是哪一种他误,都是因祸得福)。自觉断掉记忆就是向未知这种“自己”学习,这是自悟者的文盲行动,在什么都不知道中什么都知道,在什么都知道中又什么都不知道(不断探索文盲,对自己文盲态的不断延伸)。而不自觉的被迫断掉是社会强迫或认知强迫或自身神经器官强迫。失忆本身具有疯癫性,这不是一种病,而是对存在的无法确认这种好奇(因警惕性而敏感的好奇)的狂热。这对存在这种权力来说就是治疗的开始(对人的认知缺失的强制治疗就是对人的强制管理)。
从某种观点来看,自然是你给了我说话能力。是你,给我提供了可能性,能在思维的道路上有所进展。要是没有你,我就没有了方向。词语不知道朝哪个方向前进,就只会停留在我的嘴里,让我窒息。各种思想就在空中停止不动,只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或嗡嗡的声响。要是没有你,我就成了一篇没人读的文本,一行没有力量的字,也无处可去。
——埃斯普马克,《失忆》(第40页,第2段)
“是你给了我说话能力”,“我”为什么要这么认为?没有“你”,难道“我”就没有了“说话能力”吗?“没有你,我就没有了方向”,“我”为什么如此确定?难道“你”就是“我”唯一的“方向”?“你”是“我”的“方向”?那“我”的“方向”是什么?是“你”让“我”成了一篇有人读的“文本”?是“你”让“我”成为“文本”?还是是“你”让“我”成为有人“读的文本”?“我”是“文本”吗?是“你”在读“我”吗?“没有你”,“我”就不是“文本”吗?或者“我”就不是有人读的“文本”吗?那么“你”究竟是谁?“你”成就了“我”还是管理了“我”?“我”是一种疾病吗?那么“你”呢?
人,需要治疗吗?人,是病人吗?什么病?人——是一种疾病?需要管理吗?在此问题中,我们又发现,社会一直把人当作必须被治疗和必须被管理的对象。这就是权力的社会模式化和社会模式的权力化的诞生。于是权力就变成了法律。这也是法国哲学家福柯在自我呵护的权力揭示中一直想寻找的本源——社会这种权力或权力这种社会就是所谓的监狱,一直在用不同的均码方式管制着不同的所有人(不管对与错,不管好与坏)。在权力这种法律的管制下,在社会这种无限监狱的改造下,一切的记忆其实就是被改造。把人改造成一个合格的犯人是权力和社会的目的。犯人永远就是被改造的产物。一种一生都只能被监管的对象,一种在社会监狱永远也抹不掉的烙印。记住自己是被监管的人,记住自己是“犯人”的“犯人”,永远都是被监管的改造之物。社会的发展一直都是如此运转起来的,社会运转得越快监管的手段就越高明。改造就是要你记住自己是谁(永远都是被改造的对象并无止尽)。
不服从改造的,只能是失忆人——因为失忆而无法精神改造只能劳动改造。失忆人无法逃脱社会这种无限大监狱,那么在自己存在这种荒诞中就只有两种结果,一种是无休止地被改造这种荒诞所奴役,另一种则是在身体本能中反抗改造(而他本人的意识却并不知道,因为他没有认知识别的基本功能)。即使存在是一种被管理和被改造,失忆也是对自己在改造中的思想解放(因为他没有记忆这种思想包袱,所以他才能获得彻底的解放)。在无法逃避的改造这种“监狱”中,只有失忆才能让自己得救——自己解放自己:这就是生命作为存在的疯狂冒险,但存在无时不刻就是冒险。存在的刺激这种快感往往就来源于这种冒险带来的无限刺激和快感——哪怕是要付出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也义无反顾。为何会如此,因为存在作为存在熵,一直在无序中混沌延伸。这就是社会人这种“犯人”(烦人?凡人)唯一能证明自己存在的方式。失忆在解放自己中证明自己的存在,尽管自己失忆已不知道自己还存在。但自己确实存在——在不知道中自己才存在。在所谓的知道中自己反而还并不存在。存在的合理就是显得如此荒诞和怪悖。
现在你坐在我的面前,这就给了我一个独特的机会,能帮我从绝望中清理出头绪。我可以对照你的茫然来测试我的茫然,可以一起搜查我们正在扩大的空白,一段一段地推进……
——埃斯普马克,《失忆》(第3页,第3段)
“ 我可以对照你的茫然来测试我的茫然”,那么“我的茫然”是什么?“你的茫然是什么”?“我”是“你”的“测试”吗?如何“测试”?是“对照’吗?如何“对照”?用什么来“对照”?如何精确?能精确吗?“空白”“正在扩大”,问题是“我们”如何“一起搜查”?既然是“空白”,那“我们”能“搜查”到什么来呢?既然是“空白”,那“我们”又如何“一段一段地推进”呢?“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这真是一个亢奋的无比荒谬的熵计划(和熵行动)。
失忆是一种存在熵,是一种失控的无序——非控之物就是无序之物(不服从管理,还没被认知驯服的狂野——但不是福柯所谓的被认知训服这种温顺)。没有既定,也没有备案,连规划的创意都没有,只有失忆才能证明自己的确存在。而所谓的记忆这种确认则是对存在的否定:在记忆这种无限的忙碌中丧失自己——让自己在忙碌中缺失自己。但自己的缺失却又被记忆这种一生忙碌以各种形式所奴役,使人在记忆这种忙碌得无比充实(马不停蹄的忙都忙不过来)幸福指数无限高的虚妄癔症中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也就是说,所谓的记忆也是一种反记忆——对自己的遗忘对一切认知的遗忘,不管是自动删除还是自动屏蔽或是自动断掉,反正是一种遗忘。由此可见,记忆同样被自己背叛——记忆同样是一种失忆。而失忆本身却又是一种真正的记忆——一直在寻找自己一直在探索自己——在不知道的本真中发现自己的意外存在。当然这种意外存在不是以熟悉这种记忆的方式存在,而是以陌生这种熟悉的方式存在,所以才显得如此意外和惊喜。
就我的理解来说,你来找我,是想知道失忆到底是怎么回事。
——埃斯普马克,《失忆》(第2页,第3段)
“失忆”究竟是什么?“你”说不清楚,“我”也说不清楚,但是“你来找我”,就“是想知道失忆到底是怎么回事”,显然,“你”认为“我”“知道失忆到底是怎么回事”。其实“我”也不知道,但是,“你”还是“来找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自己是谁,不重要吗?一点儿也不重要,自己是谁这种无聊关自己什么事?自己是谁又怎样?自己不是谁又怎样?是谁已不重要。是谁只是社会的身份区别,只是为了方便识别这种管理,身份是强加的,自己本身并无任何身份。身份作为社会管理的识别系统中的标签,身份有什么真正意义呢?没有任何真正意义。所以不要也罢。把自己遗忘,让自己无牵无挂,自生自灭,回归自然才是真。问题是什么是自然?当存在都是各自设计的记忆时,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自然。
自己是谁,很重要吗?确实很重要。在知道自己是谁时可以追溯自己的源头——比如自己从哪里来。确认自己的存在不是为了身份,而是为了告诉自己一个答案——自己来过这世上一趟,并做过什么,以此为证,给自己一个终极交代。所以弄清楚自己是谁非常重要,这算是对故意混淆的纠正——只有差异才存在。
除了身体里的记忆,我这里没什么别的可利用的。而且它们可以是如此的清晰——却对于比较新近的情况一言不发保持沉默,什么都不告诉我:是在那里、是谁、为了什么、在什么光线中?
——埃斯普马克,《失忆》(第11页,第2段)
“身体里的记忆”不是“记忆”当中的记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身体里”还有“身体记忆”,并且非常“清晰”,但这种非常“清晰”的“身体记忆”却“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知道了也等于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一切的记忆都是假的都是暂时的,都是有限的,只有失忆才是真的,才是无限的,才是存在的本质。当人们都认为自己拥有记忆并支配记忆时,这种感知和认知其实是无知的,是对自己的欺骗,而自己根本都不知道自己被自己骗了,是无比荒谬的无比可悲。因为你根本就记不住任何东西,因为你对任何东西都不真正熟悉,你甚至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你对自己的所谓了解远不如他者对你自己的了解,每个人都是如此。这种存在的荒谬往往又审判出人的本质——人无法自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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