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房子、指界诗歌“打靶”记
2005年6月11日,端阳,在珊瑚公园金沙州——一个沙发宽大、适合随意选择姿势说话的地方,重庆二诗人何房子、指界诗歌讨论会摆开了架势。诗人节里说诗说人,有意思。
一、“靶子”
“靶子”1:何房子

形象特点:圆。生于上个世纪60年代, 写于80年代,歇于90年代,重新勃起于新世纪。写作时断时续,思考从未停止,因为来自内心的自信是其最根本的支撑力量。他认为诗歌是拒绝,拒绝一成不变的抒情方式,拒绝直线式表达。体现一个诗人水平高下的标志不是情感,而是经验。他的经验是唯一的,同时又是神秘的。他说他与现实的融合,是“沿着现实主义道路后退”。他认为没有什么不可以入诗。就写作方式而言,诗歌是迂回的艺术,一首诗给予读者的应该是多向的,而不是以作者为唯一中心。代表作:《一个人和他的城市》《金佛山叙事》《非典时期的背影》,“下半城”系列组诗等。
“靶子”2:指界

形象特点:方。上世纪80年代中期开始写作,90年代中期停笔,2003年偶遇“界限”诗歌论坛,开始恢复写作。他认为,世界给我们留下烙印,而我们的内心有通过诗歌来表达的需要,诗人通过写作来给世界留下烙印。这是一个双向的过程,是诗人偿还世界的过程。关于诗歌的感情,他认为感情是诗歌与生俱来的,不仅仅属于诗人,但诗人承担还原的任务,并赋予这些感情以形态。他同时强调,每一个诗人都应考虑从“第三者”角度去阅读自己的作品,保持新鲜感。
二、“打靶”
波佩(主持人):二人都是80年代诗歌亲历者,都曾经中断过写作。现在属于“重回江湖”,感觉有些特质。就文本而言,二人有一个共同点:情绪饱满,尊崇个体精神,内中有隐秘的激情。二人都长于在技术上用减法,而在情绪上用加法。还原词语最初的意义,然后通过情绪来寻找一种陌生化。不同点:何房子温润,指界峻峭。房子的诗是湿润的,把你想哭的感觉都堵住了,叫你欲哭无泪。而指界的诗显得更冷峻,最近有追求冥思的倾向。指界诗当中有较重的80年代技巧痕迹,感觉现在正在不自觉的梳理中。
李元胜:二人有类似的写作状态。二人都是80年代开始诗歌创作,而后有一段空白,复出之后进入了新的状态。从“金佛山”到“一个人和他的城市”再到“止痛片”,房子体现了当时最优秀诗人的品质。“止痛片”之后,房子开始转向关注现实生活状态,在现实的不断扩张中寻找经验的价值。写作过程中,房子不自觉地采用了“以退为进”的策略,写一些自己不习惯的题材。换句话讲,他是在占领一个高地之后很快就撤下来然后又去寻找新的高地。这是房子特质的根本。指界的诗歌指向是收缩,诗中体现了诗人想“把内心搞得更清楚”的愿望。
李海洲:我认为《非典时期的背影》代表了何房子诗歌的高度。因为这首诗读了让我后怕,在所有有关非典的诗歌中,这首诗是表达得最清楚的一首,非常难得。关于诗歌如何处理日常经验,我认为不能仅仅停留在记忆重现,而是要有思想。不论何时,诗人都不能缺了使命感和责任感,诗人必须与时代、社会相关联。否则,再独特再神奇的经验也没有意义。所以在房子的那些“经验诗歌”中,我更喜欢他的“下半城”系列。
董继平:我认为二人的叙述方式是不一样的。指界的叙述是色块式的,而房子则是在苦心经营。
赵兴中:我认为何房子的诗歌写作是多姿多彩的。最早接触房子的诗是在《诗歌报》上的“风暴”。给我最深印象的是“止痛片”。我觉得“下半城”系列显得有些臃肿。
宇舒:指界的诗歌比较窄,但纯情;何房子的则比较大气,很有内涵。
沈利:指界诗歌节奏感强,短句多,用词妥帖。我感觉指界身体里面有个“女人”,因为他的诗歌传达有女性特有的感觉。这是一个值得细究和深究的问题。
周邦宁:对房子的诗,如果把它当作散文来读,它是诗;如果把它当作诗来读,它是散文。我认为他的诗属于“后口语诗”,新闻性、现场性、直观性很强;就结构而言,感觉过于强调整体化,严丝合缝、无懈可击,这是对于诗歌是不可思议的,因为诗歌是把握过程的过程,是残缺的美。我感觉房子最近的诗有点飘、有点浮,缺乏足够生动的细节。另外,建议房子文本中尽量少用四个字的俗语或常用语。
刘清泉:用两个字可以概括我对二人诗歌的印象,即:房子的“厚”VS指界的“硬”。房子聪明,甚至可以说狡猾,他娴熟地运用各种方式触碰各种题材,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出其不意但又情理兼备。所以感觉房子诗歌很厚实,有“杂家”品质,像他的形象一样圆,看似平常,内力却深厚,发则拨动千钧,不发亦气场宏大;指界一眼望去就是“侠客”,酷而有型,他的诗歌质地尖锐,风格“硬派”。对世界充满了追问精神,不管是情感还是经验都指向纯粹,文本透露出诗人的“专家”格调。如此一比较,问题就很清楚了。房子的八面玲珑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到底想把自己的诗歌引向何处?在他那里,除了左右逢源的快感之外,我们是否还可以要求得到更多?而指界诗歌所欠缺的恰恰就是房子的融通。苦苦的追问之余,无休无止的自我拷问之间,我们可否冀望看到一个食得人间烟火、与我们一同起居的平民诗人形象?我们可否要求指界还给我们应得的适度的快乐?
三、“打靶”之余
周邦宁:说实话,认真拜读何房子和指界的诗歌之后,我很震惊。震惊的是重庆目下还有如此优秀的诗人。由此我想到的一个问题是,重庆诗歌阵营跟整个诗界的联接不畅通,重庆诗人没有获得应有的地位。
李元胜:周老的话其实是一种鞭策,重庆诗人为什么不努力?
李海洲:这个话题值得扯一扯。我觉得主要原因在于重庆诗人的小日子过得都还算不错,自在自由的状态下自然对身外名利就少了追求。就诗人个人品行来讲,这是好事。但对于重庆这个有着光荣传统的诗歌城市来说,现在的状态的确是有些不相称的。
波佩:从诗人主观方面找原因,我觉得这是因为重庆诗人缺乏一种暴动精神,不敢把自己打翻,更不敢被别人打翻。诗歌上的竞争意味太弱太弱了,重庆诗界的好好先生太多了。建议在适当的时候专门就此议题召开会议展开讨论。(记录整理:刘清泉)
小注1:讨论会进行过程中,女诗人宇舒、男诗人李海州分别用普通话和重庆话朗诵了指界、何房子的诗歌各一首。
小注2:记忆当中有下列人士参加了当天的讨论会,如有遗漏,请指出,并请原谅。他们是:唐力、曹东、指界、董继平、刘东灵、蒲雪剑(语文成都)、吴向阳、苟学锋、周邦宁、陈晓林(乐园成也)、李海洲、何房子、李元胜、赵兴中、沈利、若梦、宇舒、库尔、飞花飘茵、波佩、刘清泉。
小注3:诗人吴岩松、沈念蓉、诗琦等因故未能亲临讨论会现场,分别打来电话或发来信息,向何房子、指界诗歌讨论会的胜利召开表示祝贺!
何房子诗选
代表作:一个人和他的城市(系列组诗选三)
◎金汤街舞厅
高矮不一的人儿,他们来了
有如一个又一个的黑夜
混迹在突然打开的灯光里
盲目的人忙着搞着(1),
堡坎上仓库改成的舞厅
门票五元。下岗女工免费
这多少有些暧昧。事实上
舞,并非总是与舞者为伍
还有更明白的。只是踉跄
只是日子有一种触摸的悲哀
她相信破罐子破摔
他陷入肉体摇晃的泥潭
她和他回应着。两个复数的人
拥抱着混浊而虚伪的空气
一个遥远的歌手无病呻吟
也许夜晚不是有了灯就会明亮
也许十块元钱不是起点
她看见自己近似于赤裸
不是在镜中。不是
十年前一次午后羞涩的约会
他看见的其实是一片废墟
陌生的手落下来。雪
碰落了碎花裙子的钮扣
“在寒冬,我花枝招展。”
即使不舞,她也需要一顿
像样的晚餐交换容颜的衰老
谁一事无成?那就是他
二十岁下乡偷鸡摸狗
三十岁回渝整天烧锅炉
四十岁下岗成了别人的皮球
五十岁趁着暮色到舞厅揩油(2)
他脚步腾挪。手不听使唤
忽明忽暗的光清凉如水
熄灭肉欲的火焰
他舞不动命运陈设的阴影
看起来,她精神抖擞
正看着自己的对手偃旗息鼓
注:(1)搞着:重庆方言,意指得到好处。(2)揩油:重庆方言,意指占便宜。
◎理发店
其实,它离我住的地方很近
就五分钟的路程
但我用了五年才发现
理发师傅和剪刀
一直没有改变。旧日的技艺
只有在旧日保持谦逊和痕迹
只是更旧了
我说的这个人
他骂电推剪是个浑账东西
把理发搞成了收割庄稼
还是五十年前的剪刀
黑铁的黑。飘在黑发之上
它的世界就是隐忍而慢
“顾客还是旧的好。”
下午三点钟,他自言自语
他惊异自己的影子
这么多年没有被时光拉长
反而在日渐缩短
如同他经手的千丝万缕
莫名地从他身边消逝
但老人自有老人的章法
理发亦是遣词造句
他要把潦草的头发翻手为云
“云想衣裳花想容。”(1)
“某种东西不是花,却花一样”(2)
迅速凋零。老人叹息
理发覆手为雨,美容遍地生根
一门手艺就这样
荒废在别人的头发上
我相信这不是他的难言之隐
当我走进十平方米的店堂
坐下,围上一块洗得发白的棉布
我看见镜中的老人
缓慢转身
缓慢拿起剪刀,隐入乱发
他的手缓慢移动
我能够感觉得到头上生风
风儿猜着头发的下落
我在猜老人心中的时钟
来自哪个年代
注:(1)李白诗句。(2)当代诗人张枣诗句。
◎一元钱旅馆
“一元钱住宿,不带被子两元”
招牌放在花街子路旁,白纸黑字
我注意到那是一个落雨天
泥浆溅纸。过路的人
惊慌失措。孤零零的招牌最安逸(1)
它让雨水改写自己的心愿
“一无钱住宿,不带被子两无”
我一时没了主意,不知
哪种说法更精确
汉字一旦被风雨摇醒,她们就会
彼此抚慰。我涉身处地
自然会想起那些不懂汉字的棒棒
他们就住在里面。其中的一个
正用洗脸盆接着瓦缝间漏下的
雨水。很多人因为这个词
而把天空当作内心的辽阔和干净
但现在,它是浑浊的
它并不急于澄清。滴哒,滴哒
“啥子意思,又打倒(2)了一天”
棒棒说。他必须不带雨伞出门
在街头找一个屋檐蹲下。他必须
观察三个方向的货车是否会
突然停顿。或者猛然用力
冲向一堆匆忙的货物。看得出
货主在伞下心不在焉
棒棒则心中窃喜。弯腰,捆绑
然后跟着一个人撞进某栋楼房
真是难以置信,他见过
这座城市最目空一切的房间
眼花缭乱。但他不慌不忙
把几张零碎的纸钱揉作一团
属于他的,一元钱旅馆
还需一元钱来置换。他清醒
他唯一的邻居是那根木头扁担
没事的时候,他把它放在床边
看着它磨得发光的表面
脑壳里也找不到一个像样的词
直到昏昏入睡。睡眠真香呀
生活的暗礁
绝大部分得以遮掩
注:(1)安逸:重庆方言,意指舒服。(2)打倒:重庆方言,意指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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