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房子、指界诗歌“打靶”记(2)

近作：这个世界不值得效仿（组诗选三）

◎独酒

今夜，他的目光被深埋
一杯酒和很多的酒，下落不明
粟子树、桑葚、池塘、小木凳
他看见的，他没看见的
又重新聚集。孩子藏进草垛

酒在他身体里，静静的
多么广阔的良田
生活的谷粒羞愧而饱满
即使隔了几个省，他也能体验到
一杯酒爱过很多的酒
一个夜掠过很多的夜
淹没了额头，天上的树和灯

一条迂回的路在地上寻找路人
最终找到了他
这嘴唇的宁静，这朴素的颓废
仿佛他长而卷曲的发丝
伴他走到清晰的中年
落叶从未堆积，万树却已凋零

至深的悲哀，他是确定的
仪表测出血压，或高或低
或阻止他远远看见袖珍的口琴
或许他一发声
口琴就会醒来
呜咽的风带着微醉的风
穿过群山和尘埃，在幽暗的空气里
聚集一场呼啸的一个人的酒局

◎猫

前方那只黑猫，警觉而不怀好意
它蹲在布艺沙发的阴影里
它就是阴影
它在给黑夜定义
悬崖站立，瀑布响彻通宵

它缓慢挪动，河流不安的流淌
直到一场大雨越来越大
你几乎无法理解一只猫的孤独
“多少人的哭泣可以连接起
废品广场和轰鸣的吊车”
猫缩成一团，确信有些事正在发生

从窗外跑来的闪电
闪过猫的尾巴，这短暂的光
掉进了它黑色的毛发
经过无数的转折，坐实了
忧郁症和气侯有关，颤栗的枣树
像人一样胃疼
像猫一样，收紧尾巴，缩成一团

猫要尝试一下自我慰籍
细碎的、交叉的猫步，独幕剧的
序曲和终点，多少萍水相逢被省略了
它来来回回，沿着沙发的边缘
确信舞台是空的
确信所有的门都上锁了
唯有半推半就的黑夜无限伸展

◎祈使句

我说的祈使句谦逊，低头趋向万物
微小而坚定的声音像菜仔
从不过度开花
有时出于偶然，相遇即美好
比如蜜蜂邀你去看油菜花
比如一大片油菜花看着胖子

祈使句有比春天还长的停顿
此时就是所有的时刻
金色的波浪、弯曲的拱桥
一切都回来了。磨得发光的早晨
药丸般的太阳照亮一切杂草
“让春天爆裂”
“请春天一亿个细菌舞蹈。”

油菜花的祈使句坦白郊外的美
胖子的祈使句像一条直线
借动情的手风琴转向苍蝇馆
“请美食沦陷”
“让美景开一张远方的路条”

意识形态的祈使句仍然傲慢
就像某个糟糕的天气
晦暗时分，河沙抱团流亡
在座的各位
请鞠躬
请保护好菜地里孤独的稻草人
指界诗选

2004-2005年作品（选三）

◎身体的微光

身体发出微弱的光
把四周微弱地照亮

靠着它　停电的夜晚
我摸到门的把手　摸到火柴　蜡烛

而在白天　它使我坐着的地方
比周围更亮一些
它使我相信　钨丝一样的灵魂
正被微弱地点亮

抬钢筋的人　小心避开　
像避开南瓜花一样的灯泡

2005.1.22

◎写作的时候

稿纸上薄薄的光
它照亮的枝条是凌乱的
小刺尖利　朦胧

我的指头一直小心
慢慢摸索。我想
如果再向外一点
就会摸到稿纸外的玻璃
摸到玻璃中的你

可是现在　
我还在发白的稿纸上
我那样小心
是要弄清这些灌木的形状

2004.9

◎写作的快乐

安静的黑夜　灯光
开掘出一隅　暖暖的　我的容身之所
我在这里写下诗歌　写下诗歌中的人
在黑夜深处写作
他四周的灯光
也被写出
纸张深处　他拥有的虚无的夜　也被写出。
他拥有了明亮　幸福　和快乐
但他不是我　他在稿纸中
他写出了什么　不如我写出的清楚
他在诗歌深处
像刚刚被我救出

2005.1.10

2018年新作（选四）

◎清明记

生你的人深埋地下——
生死断崖之下
再不能向那回身了

一片没有源头的波浪
从此翻卷，凉凉的，孤儿一样

前方高悬、落单的星辰
从落单的路上，咬着牙
默默启程追赶群星

风吹着，四周的野草风中摇摆
怎么用力也无法
挣脱天地苍茫

2018.5.5

◎重读一本旧书

读一本旧书——用流逝的岁月
来读，用它在身体里累积的
部分，和掏走的部分。
用白发来读，用老光：
人生的孤舟已从年轻
摆渡到老年。纸页打开。
用此时读，用彼时
用我的变量，用我带着的
时光这条裂缝——正是阅读
阻止了它合拢。

2018.7.8弹子石，7.27改于北上列车

◎天空之想

一个人从青丝到白发
仿佛只是云朵遮了下太阳。
又宽又深的天空
一小片也够你仰望三生

好吧，抓石头打天
试试可不可以打下
或者发射一万只火箭带去一万个
困惑，让它上帝一样解答

我的天！我的天！
如果来两声叫喊
会不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沉默不语，天下似乎也还太平

2018.7.16/28

◎在候马庙陵遗址公园漫步

这几乎不像一个遗址
除了花、小径、栏杆上介绍的图文
没有其他值得一提

好比我们到一个普通的去处
比如荒郊的一片草丛
看不出草丛下边还埋着什么

但有人介绍这是庙陵
古晋国祭祀的地方，就在我们
脚下大理石方砖的下面

仿佛在玻璃的屋顶向内俯看
仿佛脚下的泥土深处
真有一字排开的鼓乐，王侯的仪式与荣耀

我们慢慢走着，煞有介事
装着真的听懂了历史的声音
装着比别人更多领悟到时间的意义

虽然这并不能改变事实：
我们只在公园走了一圈
除了花草、小径、栏杆，什么也没看见

——一切掩埋着的，只在表述中存在

2018.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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