②木朵: 假如一个下午,你跟另外两位朋友在停车场看到一丛接近枯萎的芭蕉,其中一位朋友遵循咏物诗的传统,利用各种典故,交织出现代人对芭蕉的认识,却很可能毫不涉足你们之间的友情,而另一位朋友能从芭蕉的现实中嗅到文明的进程,借助芭蕉的形象来讨论一件三人所知的趣事,这时,芭蕉变成了情感的催化剂或抒情的佐料;如果是你,在诗中,会如何给芭蕉们一个落脚点:你可能会采取哪些措施来实现它们对修辞的许诺?当代诗人在利用芭蕉这种为历代诗人所青睐的素材时,是否已失去了先机,不可能再奉献惊人的感受?
明迪:你提了两个很有趣也是很古老的问题:写什么、怎样写。在日常生活中见到的景物或现象,如果对我没有什么冲击,我一般什么也不写。我很少写咏物诗,尤其是中国古诗中常见的“物”。我仅有的几首咏物诗之一《红千层》是我在格兰黛尔工作时看见的一种树,我以前在波士顿和洛杉矶以及北加州都没有见过,是一种不太常见的植物,树上的花没有花瓣,结构比草还简单,但火红一片。当然,如果能在常见的植物中发现不寻常的东西来,才是真正具有想像力。
对于你提到的芭蕉我会写些什么,我还真没想过,现在想也想不出来,一件事物首先打动了我,我才会写,坐在家里凭空想像的事我做不出来。我想起一位纽约朋友画的芭蕉“提琴”:一株快要枯萎的芭蕉弯向湖面,或者说是琴孔里滴出的泪流成湖(芭蕉叶映出提琴的幻觉)。我看见分离,也看见交融,更看见短暂。如果你现在命题作文,我可能第一个想写的是“分手”(植物与水的分离),像我这样的香蕉人(皮肤黄心已白)很难真正地与水溶在一起,所以只好自行枯萎,但正是枯萎才能给自身的新生带来希望。也就是说我从芭蕉看到香蕉,再由香蕉看到我这样的边缘人。即,词语带给我的更多是分解后的汉字,植物使我联想到更多的是人的生存状况。
我一般不去考虑前人是否已经写过、怎样写才会惊人等等这类的问题,写自己熟悉的经历,写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对我来说就够了,总会有些与人不同之处的,而且最终会写出自己的差异来。要从芭蕉来写“愁”字,肯定写不过李清照,但这并不对我构成一个禁忌题材,因为我既不“愁”,也不无奈。我现在不喜欢伤感的情调,生活给我的磨炼太多了,我喜欢那种把伤感隐藏起来的更成熟豁达的声音。换一个角度来说,我看到的不是雨打芭蕉,而是芭蕉打雨,或者是芭蕉造雨,即栖居于边缘的人怎样在夹缝中创造生命。
回到你的假设,显然你说的那两位朋友手法更高明,技艺更高,一个只谈对芭蕉的认识而不涉足友情,另一个借助芭蕉谈一件趣事,这两种写法都需要使用修辞手段而不露痕迹。可见写什么与怎样写关系密切,互相影响,互相制约。
从你的提问我联想到一个常见的现象——诗人的焦虑。一般来说我不关心传统,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的,也不关心如何超越前人或上一代诗人,我不想这些,写得很放松。当然不是不想,而是想过之后不当回事了,调侃一下,比如《线索》、《隐衷》、《陷阱》等诗,都是有关传统、影响、焦虑等问题,以及汉语新诗与传统的“乱伦”或者与西方传统的“杂交”。没错,我有时候把奥登等人挂在嘴边,但与“传统”无关。我现在很少想到莎士比亚了,不管他多么伟大,在语言上引不起共鸣,虽然经验上的共鸣还是会有,只有两者都具备我才会从中去吸取营养。具有古风的民谣更吸引我。也许我明天会换个说话,反正我今天对莎翁有点腻,《现场》一诗有30%是调侃他的。
回到你的问题,当代诗人是否无法在前人用烂了的意象中写出新意?我觉得可以,古人们没见过芭蕉树下一左一右两个人用手机发短信,结果……也没见过霓虹灯下的芭蕉叶,更没见过多媒体实验厅里解构后的芭蕉……现代经验给现代诗人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特殊感受,问题是我们怎样写得比前人更好,所以“怎样写”比“写什么”更让我焦虑,也就是你说的如何给芭蕉们一个落脚点——采取哪些措施来实现它们对修辞的许诺。这个问题具体来说因诗而异,我尽量对每首诗做不同的处理,没有一个统筹设想,一首诗会自然而然地长出它应该有的修辞。 ③木朵:在一首短诗中,比如《分心》,“如同”这个衔接词出现了三次,它喻示着作者遇见一件事会以另一件事来类比,愿意在一种形象化、可比性的额外处境中进行见闻的报道,你的注意力似乎不在于避免这个词所牵引的三个句子在句法结构上的雷同,而是迁就情感涌现,哪怕是用同一个模具浇铸三颗炽热的心,也不嫌单一。是否它又在提醒读者:这首诗的作者并不打算在跨行转换、修辞等方面树立新意,她是一个以整体感取胜的诗人,她追求在一个有限的时空里尽快铺陈出爱的小天地,如同理智让步于情感,又如同你更注重词与词交往中形成的节奏,而不管它们是否装得下最新的情况?什么情况下,你会把目光投向诗句中的辅助成分,比如,从句的潇洒何时会成为写作致力的目标,如同彗尾见证更多运行的奥秘?
明迪:我没想到《分心》会被读成情诗,No No,绝对不是,对我来说友谊更重要,当然,所有诗都是情诗,没有情哪来诗,但这个情不一定是男女之情,即使是男女之情也不是私情,我一向认为男女之情的最高境界是友情。三个“如同”前后间隔那么大,从句首第二行到最末一行,居然没有逃过你眼。记得当时一口气写完,没有考虑修辞不修辞、是否太单一。对我来说修辞不重要,我更注重语气、节奏、整体感。也注重诗的情感。我本身是个理性与感性混合的矛盾体,这也反映在诗中,有时候理性占上风,有时候感性压倒一切,我不去克制,不去刻意追求“隐忍的节制”,对,这些时髦的“隐忍”啊,“节制”啊,我都不会去刻意追求,我不喜欢压抑的诗,更不喜欢乏味的诗,也不喜欢做作出来的隐忍,当然另一个极端,比如汹涌澎湃,也很恐怖。不是“理智让步于情感”,而是同步,感性占上风时不忘了让智性在暗处涌动,反过来也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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