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我没有打算标新立异,简单朴素就行了(我想用简单的语言呈现复杂的思考,而不是相反)。几年前我还曾想过“改造”一下汉语,即把其它语言的结构嫁接到汉语里,后来发现已经有人在语言方面的探索和创新走得很前了,我还是老老实实从小学生做起吧。另一个原因是,我不希望自己的东西看上去像是精心构制出来的,而希望“精心”是随意地涌出。我对盆景和园林一向没什么感觉,喜欢江河湖海,更喜欢山,站在山上只觉得天地一片,宇宙的一切都天然浑成,天人合一。打个比方,作曲是严格讲究章法的,但章法要消化了之后不显山不露水地为乐曲服务。只有在不刻意去考虑章法的状态下随意发挥才写得出好曲子,写诗亦然,起码在我看来是这样。这样听起来好像我不注意形式,其实我很在意形式,只是希望对形式的讲究,尽量不要有雕琢的痕迹。
《分心》很一般,我不过是举例说明我也有不注意分节的时候。既然你看得细,我就说说是怎么写的。有一天我守着电脑等信,等了半天也没有,便起身去喝水,浇花,一转身发现信箱亮了,原来“分心”可以盼到正在盼的东西,而“盼”正是目光+分,所以就有了这首诗。日常生活中我们不仅可以通过植物和飞禽走兽来感知世界,也可以通过语言来感知世界,更可以从内心感受来建立一个诗的国度。这首诗谈不上怎么好,但我喜欢它的语调,和一种“神往”的状态。那些无意中写出的括号中的短句,正好是分心的见证,形式与内容碰巧吻合。《分心》的歧义大概不引人注意,我自己就不多说了。
你问我是否会“把目光投向诗句中的辅助成分,比如……”。既然你用了“辅助”二字,可见你已给它们定了性,你自己并没有觉得它们多么主要,你自己也觉得它们不过是诗的辅助成分。不过话又说回来,虽然我喜欢随意,自然,但我发现有时候“精心构思”的诗才会被人说一声好,比如《玻璃之间》、《纳博科夫与蝴蝶标本》,可见好坏的标准差异很大,自己觉得比较好的很随性的东西不被人喜欢,无意之间“打造”出来的东西反而被人赞一下,当然我并不把客气话当真,而是当成鼓励。不过你所说的“从句的潇洒”我倒不觉得是辅助成分,而是应该全力以赴的目标。我个人不太喜欢语言太沉重的诗,“潇洒”是一种理想境界,轻逸而不漂浮,从潇洒过渡到梦幻是最高境界,我还没有达到,但这是我所欣赏的。至于“从句”,一首诗可以由一个主句加上无数个从句组成,从句的美是主句无法实现的,我甚至想写一首主句省略只有从句的诗。所有运行的奥妙都在从句中。
从你的提问,我发现你很注意诗的直观效果和语义的传达,比如你提到跨行转换、句法结构等等。通常来说,下笔之前我主要是受视觉的引导,“看见”什么写什么,写完了之后再看一下诗的体态,不好看的地方就减裁一下。但修改过程中我主要是注意语气、语调、语速、节奏、转换、过渡等等,从听觉上考虑,多一个字我都会删掉。我是个修改狂,修改起来没完没了。凡有拗口和节奏别扭之处,就是我一口气写完之后再也没有回头去看过,这样的诗不多。而对于跨行、修辞、句法结构等等,初稿是怎样就怎样,但其实跨行我用得特别多,大概是潜意识里想变调或者变奏。你在第一个问题里提到我的小节行数很整齐,我想那是因为我下意识地想突出跨行。另外,现代诗的音乐性与歌的音乐性不同,如果我无意识中连续押韵两三次,我就会改掉,或者在第四行转韵。句法结构上我一般不去精心打造,词语之间碰撞成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偶尔会遇到一些很好玩的巧合。我对词语字句不怎么精挑细选,想到什么就是什么。我不喜欢中规中矩,但我的局限是我毕竟是中国人,说的中国话,再怎么乱碰乱撞也是在固有的汉语里打转。今天读到一首土耳其人翻译的土耳其诗,一瞬间感动得流泪。他的汉语不是那么标准,但正是不标准的汉语,有一种特别的感染力。我很容易被语言本身的力量所打动。
你说到“以整体感取胜”,取胜倒不敢,不过我确实更注意整体感。但什么是整体感?诗的情绪能够感染人,有一个完整的意境,让你进入,而不是几块小碎片在你眼前晃两下。从技巧上来说,我不太在意以词语或句子为单位,而是在整首诗上完成修辞。在主题上我更愿意花时间去多挖掘,修改诗的最关键一步是看一个主题这样表达是否太简单了,换一个方式说出来是否能够让整首诗产生多义性。结构上的完整也很重要,但不在于诗的长短,一首短诗可以有完整的结构,一首长诗也可以是杂乱无章的。另外就是注意整体的乐感,将叙事和抒情串在一起,让叙述有一种内在的韵律和节奏,并有层次感。不过我这人眼高手低,还没做到我想做到的那一步。2007年我才开始认真琢磨诗是怎么回事,在这之前只是玩票而已。即使是现在,我也有客串的感觉。比如大家高谈阔论的那些套语,对我来说都不重要,写得好就自然有在场感,写得不好再怎么在场也是不在场。
④木朵: 读者也容易发现你与其他诗人相互唱和的诗篇(赠、和、仿、声援等形式)在数目上足够多,它们表达着一种写作的欲求与机制可以如何结合。一首和诗在你手中会很利索地完成吧?通常,你会在诗的这些应酬中,进行各种风格的试探吗?你是否在意识上很看重这些诗,并力求它们代表着写作的一个新领域?另外,作为滑翔于中外文学传统中的知情人、翻译者、信使,你的中文诗会明显地存在其他外国诗人残留的“回声”吗?作为奥登或史蒂文斯的阅读者,你的诗中将如何应对互文性施予的压力?即便是国内读者谈论得再多,像奥登、史蒂文斯这样的诗人,被及时翻译过来的机会依然少之又少,在你看来,这两位诗人可以带给我们怎样的新感受? 翻译他们的诗文,困难何在?
明迪:这太让我难为情了,有位朋友说:“这些人是谁我不知道,但是这些名字大大影响阅读,你能不能用字母代替?”所以唱和与赠诗我后来都用字母代替了汉语名字。你猜的没错,确实是“很利索地完成”,至于是否“进行各种风格的试探”,没有,戏仿而已,而且有时候故意走偏。我不认为是“应酬”,只是好玩而已。有一点需要说明一下,所谓唱和诗,与原作无关,仅仅是因为原作中的某个词语或者某种情绪引起了共鸣,我立刻在线写了一首而已,通常与原作的主题没有直接关系,只有潜在的关联。是否“很看重这些诗”,当然,但写的时候并没有看重,一挥而就罢了,写完之后觉得是某一瞬间的纪念,所以保留了下来。是否“代表着写作的一个新领域”,不知道,我的绝大部分诗并非唱和,2007-2008年是多了点,引起这位朋友的愤怒:“我喜欢你的旧诗,‘生米煮成熟饭后,没有人看见水的颜色’,而这些唱和之作太即兴。”我明白这话的意思,诗需要发自灵魂,需要挖掘,需要深思熟虑,但实际上唱和诗与赠诗也是在经验的基础上即兴而作,并非“偶发”之作,所有的要素,比如经验的积累和沉淀、情感的提炼、技艺的磨炼、构思与布局、内心的感受、真实的体验等等,都在一瞬间喷发而出,而且这一类的即兴有一种自然的乐感,我一般不回头去修改。
《明迪诗选》收录的赠诗比较多一点,因为《分解和选》(组诗)以及《红千层》(地理诗)迟迟出版不了,所以《明迪诗选》(长江文艺)可能显得比较薄弱,这是我自己的失误,很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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