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来说我个人不喜欢翻译大家熟知的名人,比如有一次唐纳德·赫(Donald Hall)和一个不知名诗人拉尔夫·安吉尔(Ralph Angel)一起到我们这里来朗诵,结束后我只与后者聊了几句并翻译了他的诗,我贴了一部分在诗生活翻译专栏里,估计不会有人当回事,“没听说过这个人啊”,后来我就懒得多贴了。最近我在翻译一批青年诗人,卡明斯基、瓦格纳、尼克拉、艾格纳等等,都很有活力,从未被翻译成中文,也不是大名人,我自己喜欢就行了。当然这些诗人的主动配合也很重要。过去翻译露丝·斯彤、罗伯特·克瑞理、罗伯特·布莱、山姆·汉密尔等人也通过信件沟通过,这样可以避免理解上的偏差。
我不反对读名人名诗,经典有经典的力量,不必抗拒。但有些我喜爱的诗人作品我很怕看到在翻译中被糟蹋了。去年翻译加里·施奈德是约稿,我与他通过几次信,他把一个台湾人提过的问题和他的回答先发给我看,因为我挑选的诗不同,所以没有直接参考,但从他回答问题的方式可以看出他的思考方式,此外我也参考了很多访谈及评论文章,主要是为了理解每首诗的寓意及写作背景。这里只是举一个例子而已,因为你问翻译的困难何在,我想翻译每一个诗人都有其特殊的具体的困难,关键是译者在翻译之前要力求吃透每一首诗,从整体上弄懂一首诗到底要表达什么,而不是望文生义,更不是去猜度。翻译不是简单地将一种文字转换成另一种文字,译文再漂亮,如果在内涵与风格上偏离了原作品,就是失职,当然仅仅“忠实”于原文却生硬得不知所云,也是失职,但流畅的误译比生硬更伤害原作品。这个话题很大,无法在这里展开来谈,总之这门艺术够我学一辈子的,如果说写诗如造船,那么译诗如改造船,改造出的新船在造型、结构、性能、运行上要做到“神似”。
⑤木朵:“写诗如造船”——这是你给“写诗”这种活动的一个解释,就像有的人会认为“写诗如演奏”、“写诗如织锦”或“写诗如同放风筝”、“写诗如刨木”。也许,反过来说“造船如写诗”,就可能不妥贴。实际上,这儿还存在一个有关手工艺与诗艺的关系、等级问题;有的诗人严格把诗从手工艺活动中区分开来,有时,我们在表述“诗是什么”或“写诗意味着什么”时,又得从其他社会活动或姊妹艺术中找到可比性:以比喻的方式说出来,要比下一个定义更亲切。作为一项活动,写诗与造船,都会表现为一种进度与流程的结合,从哪儿开头,哪里是关键所在,何时接近尾声;你在大量的写作中,会有意去设计一首诗的种种开端方式吗?
明迪:“造船”不是写诗的唯一比喻,我也可以说写诗如演奏,如放风筝,等等,而且我小时候演奏过,放过风筝,可能体会更深,但我想尽量避免熟悉的比喻。下一次我会比喻成飞行,但我有惧高症,经常飞来飞去还是对起飞降落有点紧张。我没有造过船,只叠过纸船,但我想像船的性能应该与诗的联系比较多一些。我理想中的诗也应该像船一样,既能载重,又轻如燕,穿行于水面。
想到船有几个原因,一是沉河说要写篇随笔代替简历,我看见“沉河”二字就想到船,一口气写完“写诗,如同一辈子造船”。二是我在长江边长大,从小就对船充满幻想。三是你上一问提到的中外文学,有了船,人类文明才开始交流,我们才得以了解世界其它地方的文化,船解放了人类,诗也应该解放诗人。四是其它的比喻物都没有轻重对比,船很笨重,含量大,但却能前行,当然飞机更是如此,能载重升飞,这种轻与重的关系,以及运行(不停留在原地),是我对好诗的评判标准。
等级问题我就不谈了,我最不在乎的就是等级。但我相信诗是艺术,而不是手工艺,诗不是靠简单的技巧就能完成的,而是需要全身心的投入。比如说织毛衣吧,我这辈子只织过一件毛衣,自学的,凭一点小手艺就能织出一件很漂亮的毛衣,穿起来又舒服又暖和,然后凭着这点经验可以织出更多的毛衣来。当我发现织毛衣十分简单后就没有继续织,不过你现在如果让我织,我可以马上织出一件来,可以变出很多花样,还可以织围巾、帽子、手套等等,原理是一样的。绣花我也是只锈过一次,是个枕头,不知道丢哪里去了。做衣服我是从小学三年级到大学都是自己做。只需要经验而不需要情感和智慧就可以制造出的东西属于手工艺,当然手工艺也可以带入情感和智慧,但不是必要条件。
再换一个比喻,记忆有两种,一种是肌肉记忆,学会一次就永远不会忘记,比如织毛衣,游泳,骑自行车……我很多年没骑自行车了,在阳朔看到街上有租车的就租了一辆,居然一点也没有忘,一下子就从城里骑到刘三姐对歌的地方,结果突然下雨又往回骑。语言就完全不同,学了再多年,只要不用就会忘,我学过五门外语,基本都忘光了,所以语言是一种高级……天哪,不用这个词。最后一个例子,很多大音乐家都崇拜诗人,他们认为诗比他们谱出来的曲还要美妙,所以我心目中的好诗一定是音乐家能赞赏的那种具有艺术魅力的东西,当然艺术魅力何在,因人而异。我之所以用造船来比喻写诗,而不用演奏、织锦、放风筝、刨木,因为这些我都干过,激发不出新的想像了。我没有造过船,所以可以无限地想像。更重要的是,造船需要更多的智慧和知识,以及人文关怀,故障和沉船事件不仅是造船师的过失和耻辱,也是一种心灵上的沉重打击。
我在那篇随笔里写到过,“造船是一门艺术,不在于资历,而在于悟性和掌握技艺的速度。怎样让船具有浮力又有稳定性,还能抗沉,抗摇摆,抗波浪冲击,既能前行又能负荷,还不漏水,且有一定的速度,这些都需要琢磨。”写诗也需要琢磨,并不是大量写就一定能写出好诗,不仔细琢磨写一千首也白写。我自己还在琢磨之中,还在不断学习造船的艺术。其实磨炼技艺就是挖掘自己的潜力,上帝赋予的东西有时候隐藏着,需要去dig and discover,所以写诗也是重新发现自我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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