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你没有直接提出来的潜台词,我也顺便回答一下。写诗是个人的事情,我不属于任何流派、任何团体。我对所有划分都不感兴趣,不管是以年代划分,地域划分,还是性别划分,这些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意义,我不反感别人去划分,但对我个人没有影响,一个人最终是以个人作品来衡量的,尤其是以“后劲”或“晚期作品”来衡量。前面的路还长,我不关心“眼前”,所以我对发表也不感兴趣,我的绝大多数诗和译诗以及读诗随笔都没有发表过,贴在论坛上,谁愿意用谁拿去用。但我很看重友谊,也很感激在我很被动很没有发表途径的情况下极个别约稿或荐稿的诗人。
在我所认识的有限的诗人朋友中,我学到很多,可能无形中受到影响,但我没有丧失自己的风格和审美取向。人最终都是孤独的,如果通过诗可以接近另一个心灵,那是友谊的更高境界。你问是否是“写作的新领域”,应该不是新领域,而是自古就有的。但诗歌对于我还不仅仅是发现同道,更多的时候是分享最高虚构。
说到风格,我想起很久以前就喜欢的Ballad,中文叫“牧歌”吧,中世纪从英格兰发展到其它国家,以叙事为主,又带有很强的抒情性,而且具有开放性,可以与民间音乐和现代音乐结合,这是我喜欢的形式,或者说是一种风格。形式不等于风格,但风格包含形式,当我尝试一种个人风格时,我需要一些古朴的形式来支撑,Ballad 就是其中之一,借助这种形式可以让抒情不至于空洞无物,语调不过于高昂或哀痛,也可以让叙事不过于琐碎或晦涩,但它的特点不太容易在短诗中显现出来,所以我在组诗中也用一下,而且是随意的,碰到哪首就是哪首。这实际上又回到你先前的问题,形式与内容,我想在熟悉了各种形式之后,每一首诗会因其特定的主题而找到它自己的表现形式。
我这几年的写作发生变化还有一个原因是放弃了专栏写作,并谢绝了采访报道的约稿,比较专心于写诗和翻译。专栏文章图快,不大有时间对主题作深度挖掘,新闻采访报道讲究纪实,杜绝虚构,这两种写作过去对我是多年的练笔,但也从负面影响了写诗,放弃之后我感觉写作状态有明显的变化。再就是生活中的大起大落让我感到无助,诗歌成为一种对内心平静和超度的诉求,所以几乎一天一首,最多高达一天八首,我不得不强迫自己停下来。
你问题中的第二部分不大好回答,我不认为我是“滑翔于中外文学传统中的知情人、信使”,中外文学是个庞大的圣殿,任何一个哪怕读过万卷的人也只是刚刚踏入门厅,这个圣殿是永远也走不到边的,值得我们一辈子去探索,而且一辈子怎么够呢?
你问我的中文诗是否会“明显地存在其他外国诗人残留的‘回声’”,这个问题问得好,后面一个问题也很好,“如何应对互文性施予的压力”,这些都值得我思考。我想第一个问题实际上分两个方面,一个有关与外国诗人和作品的回应,一个有关是否受到影响。对于大家推崇的诗人我一般会回避,除非无法躲开。至于影响,任何我们读过并为之感动的作品都会影响我们的写作,并在写作中产生“回声”,这是难免的,即使我们主动地避开了,影响也是潜移默化的,挡都挡不住,关键在于如何在这种强大的影响之下找到自己的声音。我没有感到“压力”,无论是原作的影响还是互文性的交叉影响,都不带来压力,而是感到孤独之中有人点灯,开门。很多我喜欢或者不喜欢的前人,会成为我的故事诗中的一个人物,我觉得他们还活着,可以与之对话或争论,也就是说,不是“回声”是“回应”,而且不以他们的语汇或者模仿他们的风格来回应他们,而是以自己的声音与之辩论。 至于具体到奥登和史蒂文斯,奥登对我的影响是多方面的,当我们喜欢一个诗人通常是因为有某种共鸣,奥登关注情感、政治、宗教、伦理、公民意识、个人与环境的关系等等,他在技艺上的探索,他的诗歌语调,他的多产,他的性倾向,都对我构成强大的吸引力,尤其是后者对我来说有一种神秘感。史蒂文森是我的精神教父。我在社安保险部门工作了10年,白天审案,晚上写诗,有时候白天也很容易进入一种冥想世界。我很奇怪你怎么会提到史蒂文森,我好像没有公开谈论过他。他对我的意义是多层面的,这里不多说了,总之译读他诗歌的人值得敬爱。
你问“可以带给我们怎样的新感受”,我今天只能泛泛而谈,我觉得任何作品每一次重读都会带来新的特殊的感受,与当时的心境有关,也与新的理解有关。有的诗百读不厌,每次都会有新的感触,有的诗回头率比较低,这实际上也给我们每一个诗歌写作者带来启示,怎样将自己的诗写得起码能够使本人愿意多读几次。当然还有一个时间问题,有些惨不忍睹的东西需要几个世纪之后才会被人欣赏,而被同代人和下一代人激赏的未必全都是极品。
你说“被及时翻译过来的机会依然少之又少”,这让我想到三个问题,一个是我不知道什么被翻译了,什么没有被翻译,我很少有机会读汉译(其它语种是通过英译),这也从侧面说明为什么熟读外国诗歌的人能看到我诗中的回应,而看不到别人的翻译语言。第二个是海外与国内的脱节,我十年前开始翻译美国女诗人选,一直不知道哪里可以发表或出版,《新大陆》连载了一些后我就停止了,我想做完之后再说。此外我不满足于那种把网上英文资料译出来当成自己评论的做法,我想多查点资料,读透之后写出自己的感悟。第三,海外有很多翻译能力很强的人,但却没有机会为国内刊物或出版社翻译诗歌,我觉得是一种很大的资源浪费,语言不仅是从书本上学的,翻译过程中其实有很多文化上的东西需要在这个文化环境里长期体验过才能译得传神(当然不是绝对如此),在某些看似很流畅的翻译中,失去的也许不是音乐性,而是文化内涵和隐喻的延伸性以及词语的暗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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