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桦诗集:高山与流水(2010年)
忆江南:给张枣
江风引雨,(1)春偎楼头,暗点检(2)
这是我病酒(3)后的第二日
我的俊友,来,让我们再玩一会儿
那失传的小弓和掩韵(4)
之后,便忘了吧
今年春事寂寂,晚来燕三两只
“我欲归去,我欲归去。”(5)
不要起身告别,我的俊友
这深奥的学问需要我们一生来学习(6)
就把那马儿系于垂柳边缘(7)
就把那镜中的生涯说说(8)
是的,我还记得你——
昨夜灯下甜饮的样子,富丽而悠长
“我欲归去,我欲归去。”
不!请听,我正回忆到这一节:
另一位隔江人在黎明的雨声中梳洗……(9)
(1)出自王昌龄《送魏二》一句:“江风引雨入船凉”。
(2)“暗点检”出自吴文英《莺啼序.残寒正欺病酒》。
(3)同上。
(4)“小弓”乃大弓的对称,不是正式的武器,只用于游戏,定制二尺八寸,步垛距离以四丈五尺为准。“掩韵”亦古时游戏之一种,取诗中句子,掩藏其叶韵的一字,令人猜测,以得早猜中者为胜。
(5)读者需注意:此句乃我虚拟的张枣的声音,即张枣在此开口说话了。另,此句亦出自陶潜名句“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当然也出自苏轼的流行调《水调歌头》中一句“我欲乘风归去”。
(6)里尔克(Maria Rilke )有一个观点,即他认为人的一生中最难掌握的一门学问就是“告别”。我们该如何向亲人、情人或朋友告别呢?里尔克用他的一生在学习这门告别的学问。之后,曼德尔斯塔姆(Osip Mandelstam)在其一首诗中亦唱道:“I have to study the science of good-bye.”翻译过来,便是:“我得学习告别的学问。”那“学问”对一位艺术家来说,可是了不得的“科学”(science)呢。顺便简说二句,中国人也有自己一套告别的学问,如庄子“鼓盆而歌”及陶潜的“托体同山阿”;而日本人则有“一期一会”呢。
(7)化用王维《少年行》中末句“系马高楼垂柳边”。也顺手借自张枣《镜中》一句“不如看她骑马归来”。
(8)此句一看便知,是说张枣“镜中”般的青春形象。但也另有一个出处:“万事销身外,生涯在镜中。惟将两鬓雪,明日对秋风。”([唐]李益:《立秋前一日览镜》)
(9)此句化用吴文英《踏莎行》中一句“隔江人在雨声中”。
2010-5-4
1941:基辅之春
她走来,递给我一本命运之书
一颗春星——映亮我左手中指的银戒
无名指上的小银鱼呀,你已失踪多日
突然,我寂寞的生活被另一片银色打断
宴席在晴朗的深夜进行
天地翻覆,那白银晃动,美拘谨着……
幻觉中的魔法呢——我在变……
哦,不,她在变?
看,早春从他的指尖逝去
看,我们越大胆就越美丽
当一个化学教授的女儿追上了渡江的晚云
当拂晓即将来临并原谅了一位诗人
高烧退去;此刻,我要,我要:
我要唤回你中学时代的性感!
2010-4-30
谢幕
年轻时,他喜欢张罗
常在下午或黄昏
为我们送来一些小道具
录像带、气味、怪书……
生活总是不停地涌出呀
玩着孩子般的杂耍。他大笑:
匿名就是平等吗?
我搞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如今,他已52岁了。
“唉,这只老鼠活了30年。”
他边写边从叹息中加速:
“让它死!让它死!”
“世界是一个舞台,
我青春已逝,现在已轮到你们。”
看,他又变了一个腔调
他那哭声让周围的人愤怒。
2010年6月13日
忆重庆
读到“机构凉亭”处,我停下
时断时续,入眠……
醒来,读……再读……
我翻到了一篇《灯笼镇》
急忆起你年轻时那孔雀肺的样子。
夏日呵,今天你仍如此辽阔
金子在水面波动
“人或为鱼鳖”
前方有我童年就一直牵挂的建筑工地。
一个小圆桌呈现了这户人家
那暗黄的桌面,那1966年的洋气
哦,那恰是重庆的气味
隔壁公园兽笼里袭来的气味。
而你,真不该在此时生气。
春潮,
山间教室的日光灯,
黄昏窗正分得那数学老师呢喃的侧影。
我坚信:这一刻,你已长大成人。
2010年7月1日星期四
重庆十五中学的回忆
四十年前一个雨天的正午
一位山间邮局的职员刚喝到脸红
我惊讶于(并羡慕)这无事人。
多年后,你开口了:
无处不是诗呀,当黑树的影子
乘着重庆街灯下的微风廻旋。
依旧是四十年前一个秋天的傍晚
突然,那眼睛发亮的历史老师
写下一个让我产生幻觉的形容词。
唉,这痛苦的初中!他甚至说:
“诗歌是最低级的知识,
仅靠臆想来表现。”
如今,这些人的骨灰早已星散
唯有那操场旁的厕所还在;
那古老尿槽里桉树叶的气味
仍是那么幽凉而肃静。
为什么,为什么笑不能是一件好事?
“它是真理的媒介,也是哲人的良心。”
不对吗?看,今天你就大笑着说:
“铁风!铁风!”
2010-7-18
台州府的夏日
——读古堰摄影有感
这光景里有一种凉快的陈旧
铺在地上的草药格子
坐在杂货店边的读报人
……
当幽深的水井映出一小片晴空
那黄狗也染上了乡愁
在大白天流露出思睡的模样
这时,一切都慢了下来
看,夏日的面条正静静地卧于竹篮
吸住了他春秋般的目光
和蔼之中,最让你揪心的是什么呢
是匆忙?哦,不,
是某个人最后的精力若室内拖长了的夕阳
2010-7-25
嘉陵江畔
不要怕,这只是一面镜子
面对遥远的往昔——
那天,滚烫的梯坎望不到尽头
你锻炼、奔跑……
在江边,正午,或黄昏
无眠的喜悦呢!
你总闻到一股怒气冲冲的味道
磅礴不绝,又难以形容
有人从巨石边飞跃入水
有人于江中追逐着驳船
而我却在那里
见到了一位淹死的青年
他面部苍白、肿胀
身上没有毛
看上去让人感到羞耻
如一具女人的尸体
从此,我失去了性别
从此,我看每一个人都像死人
2010-7-25
高山与流水
古有庾信《枯树赋》:“昔年种柳,依依汉南; 今看摇落,凄怆江潭;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今有丰子恺画作“草草杯盘供语笑,昏昏灯火话平生。”(出自王荆公《示长安君》)
——题记
年轻时,他喜欢在清晨的小窗前朗读《斯巴达克斯》;
晚间,他最乐意当众背诵阿尔巴尼亚电影的台词。
现在,他已快到退休年龄了
一生的工作即将在邮局的分件科结束。
接下来,理所当然,他开始了长时间的怀旧
其中的知青岁月最是令他难忘……
每每忆起,他都会激动地说:
真是美呀!我天天有使不完的力气!
唉,唯一的欠陷就是那日出而作后的寂寞
当天将息了,可交谈呢?
我知道交谈需要天赋,这至乐只能偶逢
但我有一个这样的朋友,只可惜他住得太远。
那一年春节,他决定徒步去见那交谈者
从当日上午出发,直走到深夜,黑暗是如此令人颤栗,
他在恐惧中胸怀青春的兴奋飞快地朝前奔呀,
“快了,快了,一百里不算什么。”他默念着这口诀
如今,每当酒后,他就反复忆起那次长途远行的情景——
拂晓时分,乡村生活的美仿佛是头一次向他打开:
竹林、溪流、房舍、炊烟,慷慨的宁静似从未遇见
而我终于抵达!我终于走过了人生多少艰难……
2010-8-5
夏日小令
一
那园里一角,有一株柿子树
风吹过时
让他产生了一种寂灭之感。
唉,“夏天最后几个憔悴的日子,
漫长的林荫道,
白杨树、手风琴、苦闷的诗歌……”
而另一个人说:
就在这株树下,佛陀睡去。
管它呢,
读完这二页
我朝灯看去,只感到愉快。
夏夜悠悠
似没有尽头
她一直拨弄着一枚凉爽的圆形纽扣。
而另一个人还在说:
就在这株树下呀,佛陀睡去。
二
掌灯时分,一缕青烟飘了上来
“鹤之眼”,你到底在看什么?
看那室内神经般颤抖的植物
正令她惊悚
看他在渐浓的夜色里打开灯
去书架上寻找一本书
是的,这时我也听到了
一颗易于激动的少年心
它像1966年夏日中午的一小节波浪
正流经重庆嘉陵江心之中央
对,那是一个幻觉
但,我在荡漾……
2010-8-6
忆故人
很久以前,一到秋天
雾气就会沾湿你的衣服
你的身体也会由轻变重……
常常,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曾有过人的诗才
同时还有秀美的牙齿
多年后,当我老了
我又打开一本你年少时读过的书
看到几处幼稚而热忱的记号
我感到吃惊!是你写的吗?
这时室内恍惚,静如青春
一股怜意流入我的心胸
灯光幽幽,并非空空
似有一个人影坐在我的对面
似墙上那幅画像正窸窣作响
2010-8-6
黄山二日
你连续两天在黄山
在生活年轻的日子里
一个诗人的身体受尽虐待
他甚至从风景中滚下来
喏,集权的两小时
令人晕厥的两小时
那首歌唱完它平淡的复杂性
而老年的园艺学绝不在黄山
写于1990年12月11日
改于2010年8月6日
鼻子
不知为什么,有一年春天
我的耳畔老是响起一句话:
“别打着鼻子,喂,可别打着鼻子了!”
那是一个南京的暮春,那儿
并无禅智内供在池尾黎明的秋风中
晃荡着的长鼻子。
但这个人的鼻子还是太肥了
我曾在灵谷寺孤单的林荫道上见过
可我没有兴奋,也无痛苦。
之后,仅一心惦记着那令人刮目的鼻子
以及,他遇到我时那害羞的样子
那一夜,我重读芥川龙之介的《鼻子》
真的没有人再笑他了吗?是的。
那从灵谷寺悄悄走过的肥鼻人,
也曾有一位远方的东洋兄弟。
此时,我的情绪开始爽朗了起来
心里默念着芥川最后的话:
“这样一来,准没有人再笑我了。”
2010-8-6
释义:妇女能顶半边天
这是一句关于解放妇女的名言
如今早已放之四海。
但请注意,妇女们:
解放并不仅局限于家庭
它具有超验的抱负
它要向天空的另一半斗争
并最终顶起或推翻另一半
再总括一句:
妇女切莫善于弯腰,要善于仰望
——那高悬的星空
2010-8-6(改旧稿)
夏日的曼陀铃
曼陀铃,梦里的民谣
伴随流浪人走向远方
曼陀铃,微倦的俗曲
催促起长亭连短亭的荒凉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
在依水的小镇上,我也听到
而孩子们正从街巷跑过
去追赶另一个家乡?
2010-8-6(改旧稿)
酝酿
黑暗中,飘摇的街灯
在变着什么稀奇的魔术?
一个孩子正惊愕地站立街头
对面的窗户开着
几个人影围拢昏暗的灯火
好像在争论什么
宁静被其中一个人的咳嗽惊醒
显得如此地紧迫
那孩子仍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2010-8-6(改旧稿)
结局
那结局会如何?
对于渴望的人、病倒的人、刚出生的人
请暂时不要告诉他们
对于我的成长地、道路之恨的守护人、折磨的中心区
也请暂时不要告诉他们
此时,危险或幸福的脸被拒绝了
千钧一发的种子或盐被拒绝了
连灵活多变的舌头也被拒绝了
只要复仇之矛在阳光下不刺
只要坚韧的粮食精确地计算出因饥饿而放弃的同行者
只要众多隐蔽的朋友在夏天的清晨选择了团结
那你就一个人吃掉你的结局!
2010-8-6(改旧稿)
除夕
墙上的无线电开口说话了
但请你不要对我说洞萧与兰草
如果此时我不在江苏
我也绝不会喝双沟酒
无话可说,无帽可脱
除夕,他只要求来一点水喝
写于1991年2月
改于 2010-8-6
暮春
这是暮春的一天
我刚写完日记:
北方正刮着风沙
孩童在飞跑
鸟儿被逼回森林
这并非温驯的一页
但老人们却停止了生气
植物们更忘了自己
而我已经无事可干
只专心地观看这一切。
2010-8-6(改旧稿)
北方的歌者
一位北方的歌者
来自更北的哈尔滨
他两袖清风
正呕吐出辛酸的冷面
北方的冬天是温暖的
人们在暖气中打着哈欠
在习惯的冰上仰望蓝天
南方的冬天更冷
没有封冻的河流
在乌黑的天空下蜿蜒
我不想睡,正阅读着
这位来自北方的歌者
以及他铁灰的命运
这无知的北方与南方的冬天呵
人们早已倦于表达
而生活!生活!
其中究竟有多少幸福的睡眠。
2010-8-6(改旧稿)
北方的海
这帆船驶向何方?
美人,你与我同往;
前面是北方沉沉的黑夜
欢乐的冰块若音乐
冲刷着船舷的两旁。
破浪前进呀,美人
在北海的清辉下
我们正当春天
心在大海的上空飞翔——
我们成为一切都是可能的。
现在,我们被赐于辽阔的道路
热情更清晰地吹拂我们;
深深地呼吸吧,美人
海浪合唱团正激越高歌
要把我们的帆船导入北方。
写于1989年4月4日
改于2010年8月6日
旧梦
鸟儿细细的轻羽滑过
振动沙之影、光之影、花之影
一所学校,寂静——
人之一生,春、夏、秋、冬
是什么没有意图,只有声音呢?
旧梦,旧梦。
我会因此虚度一生吗?
我会再也见不到她了吗?
2010-8-6(改旧稿)
死论
一
十年前的一个夏夜,你对我说起一本书(《徒然草》)
并随口读出如下文字:
1)人应该切记于心,时刻不忘的,是死期的迫近。
2)养生延寿,等来的仍只是垂老而死。
3)老死之期,说话之间就到了,其间不过是等死而已。
4)人不是不怕死,而是忘记了死就是眼前的事。
5)不论老幼强弱,皆死期难料。侥幸能活到今天,
实在是不可思议的奇妙之事。
6)死是必然的,所不同者先后而已。
7)人临终时的面相,最好的一种,是静而不乱。
8)死不是从前面迎来的,而是从后面追来的。
接着,你喝了口白开水,总括一句道:
9)世事无常,万物都不足以长久依赖。
二
这时轮到我出场了,
我上来便念出一句张枣“白骑少年”时节的名言:
开口即将死亡。
趁你还未反应过来(因你仍沉浸在吉田兼好的“死亡”里)
我已流水般地读完张枣的“死论”:
死亡猜你的年纪
……
死亡说时间还充裕。
我死掉了死——真的,死是什么?
死就像别的人死了一样。
墓碑沉默:读我就是杀我。
我们这些必死的,矛盾的
测量员,最好是远远逃掉。
那还不是樱桃核,吐出后比死人更多挂一点肉。
你站在这,但尸体早发白
有人说,不,即便死了
那土豆里活着的惯性
还会长出小手呢
……
另一封信打开后喊
死是一件真事情。
呵气的神呵,这里已经是来世
到处摸不到灰尘
人的尸首如邪恶的珠宝盘旋下沉
我走着
难免一死,
……
如果我怕,如果我怕,
我就想当然地以为
我已经死了,我
死掉了我,并且还
带走了那正被我看见的一切。
你摇摇我的手臂,好像我是死者
那些浩大烟波里从善入流的死者
写,为了那缭绕于人的种种告别
而告别是一门大学问,你知道的
需要一个人穷其一生来学习。
三
几天后,立秋来临,你站在月下说起了“怪话”:
正义之死是树叶带来的
饥饿是美的,也是仁慈的。
你还说仅仅为了声音好听:我爱上了杜鹃……
(形象总是由听开始,绝不从看)
燃烧的杜鹃,血的崇拜者
你长成了苦涩的四月的风波。
你甚至毫无来由地发表了一番“雨论”:
雨不屈服于古典的死亡之耳,
雨创造——萝卜、煤、硬币。
雨有银的牙齿、雷的眼皮、针的头、喉的泪
雨之父是石的基础,雨之母是蛋的基础。
第二年立秋那天,你又去载酒亭望了一下月
回来后,便去世了。
随着你的故去,我知道我们曾有过的那些对话
以及你的独白,那些惊人的词语呀
它们也会故去?
2010-8-9
秋天的风琴
午后,秋天的风琴
你那低廻的呢喃……
在浅睡的枝叶上
洒下莫名的怀想。
渐渐地,
我也在年轻的黄昏里
听到了你幸福的哼唱。
恰似梦中的流水呢
你如此虚幻地、虚幻地
翩飞于古典的安详。
是的,短促的秋天
犹如我中学时代的忧郁;
而往昔,
又在你悄声细语下
变换着风、落叶和光……
写于1985年6月12日
改于2010年8月1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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