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夫刚像
王夫刚,1969年12月26日生于山东五莲,现居济南。著有诗集《诗,或者歌》《第二本诗集》和诗合集《7印张》等。2003年参加诗刊社第19届青春诗会,2005年入山东大学作家研究生班学习。曾获团中央、全国青联首届鲲鹏文学奖、山东省第二届齐鲁文学奖和诗刊社第四届华文青年诗人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暴动之诗
作为事件他们被写进了地方史。
愤怒的岁月里他们杀死地主,烧毁寺庙
占据山中的高处,掷出长矛
石块,和用尽霰弹的猎枪。
他们没有旗帜,没有纪律,没有
死亡的经历,出于偶然的杀戮也不是
他们渴望的生活。日暮时辰
有人像壮士一样在山峰上走来走去
有人望着落日,暗自沉默。
作为事件他们被写进了地方史。
作为战场,我家乡的石头至今镌刻着
无人领取的弹痕。许多年后
许多事情已经改变——像他们
获得意外的光荣但全然不知。
●在北方的海边眺望无名小岛
我好像从来没有接近过那无名的小岛。
我喜欢远远地眺望。有些时候
我行走在山区,以为大地变成了
起风的海;而山峰恍若浪中晃动的
岛屿。我站在北方的海边
眺望,那无名小岛是孤独的
那海天一色美而虚无。面对大海
我渴望表达的东西太多了
面对大海,我做着拥抱的姿势
却不想让又咸又凉的海水溅到身上
啊,我和时代羞于出口的意图
保持着多么惊人的一致!
在北方的海边眺望无名小岛
如果我闭上眼睛,一切都将消失
如果我沉默,如果我始终沉默
将不是大海占据我的心。
从一个小岛开始,我不断地
添枝加叶:无名,眺望,海边,北方
我甚至想到了沧海桑田……
但是,在北方的海边,除了眺望
和放弃眺望,我不知道
明天会发生什么:慢慢衰老的
耐心,慢慢地洇出了盐渍
曾经的爱和期待变成了
无名小岛下面那看不见的部分。
●纪录片
有一段时间我迷上了纪录片。
我躲在房间里,不停地用遥控器
折磨电视机。我还让爱人
去买电视报,买光碟。
但我能看到的纪录片太少了。
我看到的纪录片,多是远方的
风景,和别人的故事
一个人的过去,是纪录片
一个人的家乡,也是。
在旁观者的位置,我慨叹
我沉默,我感到诗意在
渐渐弥漫。黯然和黯然过后的
释然,打开了昨天的我。
纪录片不能让生活再来一次
却可以把生活变成历史的
一部分。啊!不要阻止我说
“距离产生美。”不要
阻止我重复:“存在即合理。”
我知道,生活仅有真实
远远不够。生活并非
纪录片。但一切都不会停止。
面对时光我有心无力
面对真实,我倾注了太多的
热情:拿一个词概括
一些事物,当我一头撞在墙上
我感到疼痛。我需要疼痛。
●围绕一部电视剧探讨历史的真实
围绕着一部冗长的电视剧
探讨历史的真实:这就是历史
在历史以后,在有空调的住房里
所遭遇的冷与热。
生活散发着牛排的香气
生活需要舞台,也需要牛排。
而历史并非表演的艺术
而历史,并不对电视剧
和电视剧的真实
寄予责任和希望。因此
围绕着一部冗长的电视剧
探讨历史的真实
使我们获得了假设的使命感
漫漫的长夜沐浴着月华
星光;世界的力量
在黑暗中变化,在寂静中
积聚。而黑暗和寂静
本是历史,它包含了真实
以及再现的真实。
●月凉之夜
月凉之夜,废弃是委婉的美
而沉寂培养我们的耐心。
我不停地走但没有遇到一个人
因此,“我们”不排除
非人的因素。在月凉之夜
人并不是最重要的。
我不停地走,内心的东西
被遗弃在沿途的阴影中
在月凉之夜,我不想回头
也不再诉说喋喋不休。
我体味着月凉的忧伤
在30岁前我曾沉醉于月亮的
阴晴圆缺。我爱生活
也接受生活的堕落
我回忆并感念以前发生的
事情,在月凉之夜
尤其如此。我不停地走
我相信动词具有更多的生命力
但在月凉之夜,大地
变成了道路;一个人的
起伏,无力命令时间去飞翔。
我曾经学习加法以获取
更多:我看见了黎明
我需要黎明,而计算的人生
不慌不忙地改变了去向。
●树和树林
树和树林,我喜欢在两者之间
寻找一些不同的东西。
我曾在一棵树上刻下:爱
但一棵树既不是树林的局部
也不可能让我久久惊讶。
我少年歌唱过的树和树林
多已结束:十年树木
植物的青春因为简单而短暂
在这个问题上,树和树林
有着近似的命运。
如果“一”孤独,一棵树
当然孤独;而树林的
阴影,更像集体的孤独
它关心已知的冒险并对现象
赞美有加。起风了
大地上的事情在摇晃
树和树林也不例外。
在它们中间风是我的坏习惯
从一棵树,到一群树
(这话听起来有点味道很怪
因为树林是无辜的)
啊!有一瞬间我几乎不敢想象
有一瞬间,我半途而废。
●草垛再忆
经过了十年,草垛走向衰败。
在生活中它越来越轻
在时光中,它越来越旧。
但我的心中还没有堆积起新的草垛
我的心中充满了其他事物。
草垛不知道这些变化
即使它来自泥土,高于田野
即使它只想在记忆中找到
自己的位置。问题是
被惦记的感觉大多发生在有钱人身上
而草垛的命运比落日情绪低沉。
我爱过的村庄父母尚在
我爱过的姑娘提起往事已不再赧然
不再慌乱而急促地呼吸
我少年写下的诗篇已无人阅读
像被撤并的乡镇只留下了
空荡荡的过去。谁愤愤不平
谁遭受讥讽:“像他这么傻的
家伙,最好是个哑巴。”
是啊,已经过了十年,已经过了
激动和焦虑的奔跑期
这个下午我只想说,草垛
我只想说,通过衰败的气息
向草垛表示有限的怀念。
●细小的河流,第2首
我家乡的人们喜爱河流。
在北方,我家乡的人们
喜爱那些无比细小但与他们有关的河流。
并非因为它们连着祖国的命运
而是清澈的水湿润了生活。
我曾溯流而上,目睹一条河的诞生
他们跟我不一样,他们喜爱
有水流过的那部分,尤其喜爱
有水流过村庄的那部分。
在北方,几乎所有细小的河流
都能发现季节的影子(细小的河流
也可以叫作季节的河流)
这么多年了,总是孩子们在河床上
捡鹅卵石,好像时光依旧
流逝的只是水,只有水。
当小河的水越来越少,外出的人
带回了江河断流之类的消息
我家乡的人们喜爱河流
他们不知道在季节河和断流之间
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活着
对广阔的世界怀有足够的敬畏
他们活着,他们只是担心
在北方,在夏天,一条干涸的小河
该有多少愤怒愈加渺茫
●白杨树
操场周围,生长着户部乡最高大的
白杨树。它们不做早操,不上晚自习
不吃泡煎饼(一种成长的填充物)
不向恋爱中的老师表达额外的多于学生的热情
不预测十三级二班的可能和不可能。
在一篇受到表扬的作文中
白杨树晃动着,一地月光,无法捡拾的
碎银子,沾满东张西望的花絮。
现在我要说的是,它们,向上的枝条
向下的落叶,不知所终的时光
它们的命运我一无所知。
但我不想因此而内疚;但长条黑板
不记载关于白杨树的成长史。
还好,在1984年附近我看到了十三级二班
54颗脑袋的独联体,青春波澜无惊。
●十三级二班
少年骑着他父亲的旧自行车上路时
并没有意识到,一个著名的时代
正在经受初潮般的阵痛。
他骑行了四公里,但用掉了三年时光。
他在自行车上撒开双手,举过头顶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一个
胜利的姿势,而十三级二班
不过像一个瓶子挤在一堆瓶子中间
而成长的少年,不过像一只蝌蚪
尾随在一群蝌蚪后面。
当系领带的政治老师娶到了
穿短裙的英语老师,掉链子的少年
正在为掉链子的借口犯愁。
他骑行了四公里,但用掉了三年时光。
命运的疼痛游荡在多年以后
他说,“四十五分钟之外”
他说,“生活的试卷”
他学习不佳却依赖文字实现了局部的梦想
当然,这不算奇迹,这不过是
十三级二班的一个例外
从选择题到填空题的,一个次序
●悼念一位意外去世的亲人
一个不服老的山民死于水中。
仿佛要验证一句俗语,他没有捉住鱼
却惹来了腥气。这一年他71岁
这一天,是端午节前夕
北方的麦子刚刚收割,夏天
就要开始了——在这往日般平静的
季节,抱怨漂着死鱼的黎明
像抱怨死者一样,不符合
悼念的原则。他在水中挣扎着
他在水中拼命地挣扎着
“命是老命,拼是死拼。”
我想他一定后悔了。他不识字
不读书,但知书达礼——
有一次谈到时光,我说,假如时光倒流
他告诉我,那卖后悔药的
在后悔中学习,打发了一辈子。
现在,我想说的是命运
是一个不服老的山民死于水中
藏了几十年的秘密,被带入黄土以下
而生活,依旧呈现原来的面貌。
●悼念另一位意外去世的亲人
这一次是车祸:当制动失灵的卡车
比狂奔时代更为迅猛地撞飞了
摩托车,钢铁的痛苦,和人一样。
这一次我终于相信了命运
和命运的安排——
他那么匆忙地去买一辆婴儿推车
那么遗憾地,把这个愿望
带到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人消失了;一个亲人
突然消失了——我没有流泪,哭泣,
过度悲痛(尽管,具体的悲痛
允许被夸大,被理解)
在暗夜般的寂静中,疲惫的
心灵,正慢慢地回到
继续的生活。而他的女儿
将在继续的生活中听人说起
一辆婴儿推车的故事
车祸之后,它从未出现,却夺走了
她一生的父爱;她将从我手上
继承一张王夫强的身份证
和一首悼念的短诗——那时我将对她说
“人嘛,生于偶然,死于必然。”
●外 公
这是1984年,夏天,山洪暴发
高音喇叭里传来一声枪响
外公动了一下。这是一个喜欢咳嗽的
老头,对生活做出的最后反应
这是巧合,被读书的少年
视为历史的巧合,储存在记忆的捷径中
(有人辞世,有人射落了金牌)
这是乡村的葬礼,哭哭啼啼
这是墓地,时而草木葳蕤
时而枯枝寒鸦,一抬头就能看见
河流穿越镇政府的驻地。这是怀念
和怀念过后,夕阳般的倦怠
——在记忆的捷径中,记忆并不可靠
这是金牌岁月,外公的教训。
●一场疾病之后
与之对应的那些器官,渐渐成为
生活内容,和朋友般的
敌人。先是良药苦口,接着
久病成医——仿佛生命突然缩短了
行程;原来的时间
足够挥霍(找了许多借口
那又怎样,一个怕死的家伙
不可能死于深刻)。多么严肃的命运啊
从此变得像暮春一样单薄
短暂,东风无力:怀着
通俗的焦虑,小心翼翼的忧伤
以及岁月昧下的,一丝无辜
●生活的洪流
暴雨过后,河水变得浑浊不堪。
说来你不相信,在去往县城的路上
我忽然清晰地看见了洪流
和生活的洪流(狭长的
河床中,它们曾经是浪花之歌
溅湿了我的青春)。河岸一侧
破旧的公共汽车奔跑着
我在笔记本上写到:“生活的洪流
滚滚而来。”车厢里的男人
在吸烟,女人们在说笑
吃樱桃的孩子耐心地盯着窗外
怀有身孕的少女默不作声,昏昏欲睡——
从一次具体的生理变化开始
爱情结束了,爱情的记忆
像雨后山区的绿色
越来越不着边际。破旧的公共汽车
始终奔跑着,生活的洪流啊
这样清晰,却从不值得多么惊讶。
●低温库房
我听到门被关闭,声音异常沉闷。于
是一脚踢飞分割冻肉的包装箱,骂,季富
春。这个装模作样的家伙当众羞辱了我,
然后把我单独留在巨大的坟墓般的低温库
房。他不敢害死我。他惩罚我。他是一个
看不到我的嘴角在冷笑的副厂长。我大声
朗诵普希金的诗,假如生活欺骗了我。呵
呵,那又如何,生活不会永远欺骗我。副
厂长同志。我等待着他来喊我出去。反正
冷藏厂的春天和冬天一个德性。我知道他
不会来,他会命令我的一个工友来放我出
去。我跟被分割的动物玩游戏,打赌,结
果我赢了。季富春,在这首诗中我提到你
的名字,不幸的是,冷藏厂破产了,一地
鸡毛;你也老了,不知所终,戴着那顶出
口转内销的的帽子。不可想象,我的憎恨
远远大于你的伤害。这不是公平,这是事
实。我不憎恨事实。现在我想跟你谈谈谅
解的可能性。但我发现,这一切已经失去
了因为谅解而产生的意义。
●风筝,第2首
现在我明白了,在已经消失的
岁月中,我为什么对风筝
和类似风筝的东西
不感兴趣;我为什么在词语中
持续地有失公正地躲避。
现在我明白了,一部分事物
可以解决一部分问题
并使片面的美得以表达。
现在我明白了,我和风筝的
关系,就是风筝和我的关系
文字无非生活的游戏。
现在我明白了,雅俗共赏
和雅俗共赏的青春:所谓天才
不过是被抬举了的生命
所谓理论多么灰色。
现在我明白了,关于风筝
允许有很多活法,像一个故事
出现两种以上的结局
面对风筝,我说“飘”
我说“飞翔”,现在我明白了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天空
为什么大于海
为什么小于心灵。
●旧日和孤独
旧日和孤独,献给我爱过的
女人:半个放大的欲望。
十万,是文字太多,是金钱太少
是谎言——无法想象
十万谎言,有多么辛苦。
旧日和孤独,献给我爱过的女人
在她身上,爱和爱的结束
一样;她的深呼吸
像她的遗忘一样,一样。
有一次我们谈到孤独
和孤独的味道;另有一次
我们谈到孤独以后,孤独的差异
谈着谈着,天亮了
谈着谈着,结束了。
像这首诗献给我爱过的女人
旧日和孤独,结束了。
●阴 影
光天化日之下我曾经追逐时光
对它充满说不清楚的期待。
但现在我学会了虚掷,在时光的阴影中
虚掷时光。一个奋斗了二十年的
家伙,可以再奋斗二十年,而生活
已经从未知变成已知,而时光
已经从可能变成了不可能。
已知的生活和不可能的时光让我厌倦。
当我写下胜利,崇高,巨大的爱
这些原本向上的词汇好像正在丧失
继续向上的力量;当我写下
时代的想象力,时代对想象力的兴趣
却已转移。一个奋斗了二十年的
家伙,至今躺在别人的床上
一个再奋斗二十年的家伙
允许死在同一张床上:假如生活欺骗了我
啊,生活是不会欺骗我的
除了我欺骗我,我们欺骗我们。
●怀念潍坊
去潍坊的次数少了,怀念便多起来
怀念——这个落后于时代的词汇
像一个乡下人,像一个乡下人来到城市
把衰败的事物涂上想象的色彩
我怀念潍坊,但不想让它
越过普通人的记忆。遥远的光荣
与我无关,与我无关的东西
应该寄存在另外一些人的心中
我只怀念局部的潍坊:从白浪河
到胜利大街;我只怀念
一日之内,黄昏的潍坊
风筝的潍坊,风筝断线的潍坊
我只怀念,我的潍坊
从那里,家乡和爱情由两个词
变成了一片多山的土地
和一个镜子般的女人。现在
当我写下,怀念潍坊
经过了许多岁月,我已记不清潍坊
我的怀念意味着镜子般的女人
对儿子的教育是准确的——
“为了完成一首爱情诗,你的爸爸
在风筝上飘了整整三年。”
●舜耕路尽头
已经有一个诗人,写过舜耕路
那么好吧,就让我写一写舜耕路的
尽头:我住在那里,已有五年
我打算在那里再住五年
从舜耕路的尽头,到舜耕路的
另一个尽头,坡度是不可避免的事实
在舜耕路省下的力气和时间
回过头来还得再还给它
这是规律,与心情无关
但居住的岁月需要质感的东西
因此,在舜耕路的尽头
当幽灵出现——几年以前
这里还是一片坟地
舜耕路尽头的居民并不惊讶
他们认为,舜耕路是济南的一部分
而幽灵是舜耕路的历史
幽灵出现,是舜耕路在醒来
●云层之上
飞机起飞时,我感到大地颤动了一下。
我的心,颤动了一下。
我知道有一些担心属于多余。
不过担心是不可避免的。
我没有翅膀,但将在空中飞翔两个半小时。
从冬天回到秋天,也许是夏天。
欢迎乘坐东航的空中客车。
空姐一个比一个漂亮,温柔。
因为她们是空姐。
云层之上,我在俯瞰。我喜欢俯瞰。
很遗憾浓雾一直弥漫到了江西。
我想应该是江西。
我看到了高山,河流,乡村和城镇。
大地上的事情当然不止这些。
大地上人来人往。
一个追逐的时代不培育仰望者。
飞机降落时我看到了大海。
我感到大地在颤动。我的心在颤动。
我的心一直都在悬着吗?
也许是吧。
云层之上大地成为必需品一样的记忆
奇怪的是我不能回答这为什么。
●走近大河
走近大河。在那里我遇到了一条忧伤的木船。
我的心里乱极了……食肉的动物保护者
试图跟我探讨理论的矛盾
和可行性。一个伪命题的正解是
流水的岁月消失了,或许不值得惋惜。
衰老和成长一样,属于规律。
走近大河。在那里我遇到了祖国的问题。
支流夺走了它的根系。永恒的大地
在倾斜,诗人们在撒谎。
我的心里乱极了……不是由于疲倦
而是由于沉默;不是抵达彼岸
而是抵达彼岸的泅渡被扼住了歌唱的喉咙。
忧伤加深着木已成舟的腐烂
大河在继续。大河,允许抛下我。
●另一条河流
事实是,我的体内的确涌动着一条河流
而不为生活所知。我提心吊胆
每天都在不断地加固堤坝。
有时我叫它黄河,叫它清河,小清河
去过一趟鲁西,叫它京杭大运河
有时我对命名失去了兴趣
就叫它无名之河。我既不计算它的
长度,也不在意它的流量。
当我顺流而下,它是我的朋友
当我逆流而上它被视为憎恨的对象。
在一次由泅渡构成的尝试中
我的态度是,不感激
不抱怨;在一次由醉酒构成的聚会中
我背弃大禹,堵住它们。哦,泛滥!
●与蚂蚁有关
请允许我,在傍晚向一支蚂蚁的大军
献出无限的热情。它们那么细弱
需要呵护,它们那么勤奋值得赞颂。
请允许我,向大军的将领
致敬,为落伍者担忧,天快黑了
要下雨了,而道路和愿望,无休无止。
请允许我,在一支蚂蚁的大军中
建立虚幻的强大——像雷平阳所说
欢乐的蚂蚁,在自己的梦中
练习长跑。请允许我写下殉难者的墓志铭
这里埋葬着一个渺小的灵魂
它死于傍晚,路上,生活的惯性
和集体的力量。请允许我
在泪中加盐,以区别随之而来的雨水。
●我站在远处看见了故乡的桥
我站在远处看见了故乡的桥。
我看见桥上的风吹来吹去
但桥上的风,不是风景。
桥上的行人大都与附近的村庄
有关,他们走在桥上
就像桥走在河上。他们
比风具体,是桥的半个主人
他们追不上汽车,也不想
追赶汽车。我站在远处
看见了故乡的桥,石头的
缝隙,藏着昆虫的歌
夜晚降临,桥上安静而又隐秘
黑暗中的安静和隐秘
仿佛河水,不紧不慢地
流淌,仿佛不曾存在。
我站在远处看见了桥上的
徘徊者,一个少年
把故乡承载不了的命运
背在身上:他心中的
风,呼呼地刮着
他要与心中的风一起飞翔。
●泛 我
我酗酒。我愤怒。我欲罢不能
我有了快感就叫喊。我苟活
我苟活多年,忽然撞见了墙上的字句。
我用流水比喻时光,却不相信
用流水比喻时光是一份值得继承的
遗产。从生活到性的生活
我爱,我恨,我阅尽人间
与细小的事物保持一副眼镜的距离。
我怀抱书籍恢复记忆,抛开现象
回答现象的提问。我发短信
今夜无眠;我读短信
虚构今夜无眠。大地之上我一片荒芜
大师身后我曾经渴望成为大师。
我生于读图时代,允许文字
重复着画蛇添足的命运
挥霍过的青春,充满秋后算账的味道。
我沾沾自喜,死于沿街叫卖的
博客,和象形的牌坊
但博客并非牌坊——仿佛落叶
不是虫子们的祖国在沦陷
仿佛青春物语患上了动感地带的
后遗症:见证一个变迁的词
从贬义到中性,我廉价,所以我无所谓。
●458信箱
这里有几百个信箱——它们一个挨紧一个
构成了一面绿色的墙。骑着自行车的
邮递员,每天两次往里面塞信
塞各种各样的报纸。这里有几百个信箱
但我只有一把钥匙,只能打开
其中的一个:458号,取走催费单
超市海报,不常见的信件,样刊
一份戴着镣铐起舞的青年报。
这些年我在城南走来走去
有时愤怒,有时消沉,百无一用地
等待着时光转达命运的惩罚
但学会了在信封的右下角填写
山东省,济南市,玉函北区邮政局,458信箱
(如果是公用信封,还要划掉单位名字
把邮政编码改为:250002)
我的心,曾经装了太多的欲望
而458信箱太小。这些年我偶尔寄信
偶尔收到回信——我寄出的信
和收到的信差不多,哲学遇到的问题
在这里变成了信与信箱的关系。
这些年我一次次历数着它们
一面绿色的墙,几百个长方形的
有锁的窗口;一次次历数着
山东省,济南市,玉函北区邮政局,458信箱
而这无非某种需要的正常反应得到了
有限的释放:画蛇添足的
另外一个名字,叫作司马昭之心。
作者通讯地址:济南市玉函北区邮政局458信箱
邮政编码:250002
电 话:0531—80692721 13906413357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