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南方来信 南方美术 南方文学 南方人物 南方评论 南方图库 南方论坛

南方文学

廖伟棠诗选

2012-09-29 04:08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廖伟棠 阅读

\

廖伟棠像

岁暮又寄马骅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
——杜甫

一年又过去了,江河又冰封。
一连两夜,我们梦见你,
半夜醒来,互相诉说,
沉重地呼吸着本属于你的呼吸。
空间缺了一大块,
你坐着,空间仍缺了一大块。
我的梦是一个政治大片的拍摄现场,
你饰演某个元首,我饰演采访你的记者。
但是你露了馅:右手支颐,摆出风流浪子的姿势;
我也作了这样一个小动作,相视一笑——
那个世界里只有我俩是同党……
她的梦,应该由她来说,
关于你一再沐浴的身体、一起埋在泥里的玻璃珠……
昨天我正好读古代梦书,和泥土有关的梦
尽是不祥。但是管什么祥不祥!
能见一面就是一面,你知道我们是多么想你!
冰里看见的世界是什么样?
我在寒夜入水,想我们仍应是同党,
饮好酒、打坏人、大声读彼此的诗——
更多是旧世界的诗,只有我们还记得的旧世界。
水深波浪阔,你在冰中折断了钢铁,
扯出伤痕累累的我,沿着2001年无尽的四环路
把我送了回来。2001年的北京,大雪封死了、压灭了万物。

2006.1.10.


春天的超现实主义劳动者

想起来好像是多么遥远的事,
整个春天我们都在黑暗的田野上挥动
捕蝶网,在黑暗的风中。黑暗一缕缕
流过网眼,虽然浓稠但还是落空。
夜深时我们遇见那个人称“蜻螟老”的老人,
他给我们讲了许多故事:关于
制造月亮的工厂的故事,关于远古
小兄妹乱伦的故事,还有少年变成鱼的故事。
我们打了一个又一个呵欠,在寒意中一跃而起,
一下子饥饿如同夜鹰,巨网在空中搅动出星星。
嗨哟,汗水刺骨意味着快乐,而风愈暖。
嗨哟,公路被掀起了,祖国有了花边,
在我们所不知道的世界,朝野起了哗变,
新闻受到控制,炮弹在炮腔中卡住爆炸了。
我们做着梦然后被梦绊倒:梦里有坟。
我们索性坐下来向坟中垂钓,
鬼于是出来,“沽酒来乎?少年!”
是亦非哉天老矣!躅髅为杯非今世也!

2006.3.21.


巴黎暴动歌谣

现在数一、二、三,
让我们把巴黎掀翻重来,
为地下铁、地下人和地下鬼排演喜剧。
就从索邦开始,掀去墙上的选举招贴
找出弹痕和血迹;掀翻万圣殿
从门票里解放狄德罗;拆下蓬比杜的彩色管子
分发到每双愤怒的手上,让暴力更美,
让我们敲打彼此的脑袋激发月光曲。
歌唱塞纳河上空的鸽子飞来飞去无法着地,
它们的沉默也足以致死。

让我们把巴黎打到1968年之前去,
此后的巴黎不是巴黎;
让我们把巴黎公社的断墙
从拉雪兹公墓拉回巴士底,拆成砖石
重砌街垒。你的弟弟妹妹们
已经在游行的队列里
他们将把奥塞美术馆的伪中国画撕成粉碎。
释放郊区的阿拉伯人、阿拉伯数字;
考核游客和移民们的想象力,
让他们的美元、欧元和人民币见鬼去。
歌唱塞纳河上空的鸽子飞来飞去无法着地,
它们的沉默也足以致死。

我们撕碎巴黎的雨,代之以雪块,
让巴黎的云穿上流浪汉的裤子;
奥蒂昂广场上的大学生也应该有兰波的虱子,
把蒙马特还给辛勤的妓女,
让她们冲国际艺术家婊子们吐口水,
把街头还给戈达尔,把诗歌还给政治。
星月在转,这里也不过是小小寰宇,
欢迎抢掠,我兜里有的是鲍狄埃的诗句。
歌唱塞纳河上空的鸽子飞来飞去无法着地,
它们的沉默也足以致死。

2006.3.30.


论神秘

1

接近黄昏,我们乘坐的客车
才驶至东莞。话题落入神秘,
神秘如小兽咬嚼我们的衣裳,声也小。

空气在车窗外变亮然后突然落入雨境,
神秘把你的袖子咬出了浪形花边,
我却没有袖子,我向它送出鼻子、眼睛……

车子在潮湿中消失,你仿佛一个背过身
抚弄古琴的人,背过身,衣上却开了一大束紫花。
但雨中景攫住了我:船停泊了百年,河未枯,

岸边建起了连绵空亭,亭旁边竹子密了,
竹子后面的足球场,黄衣少年们还在等球落下……
神秘向我捧出了童年的一亩亩芭蕉。

我知道有一个世界就是这样。它和战争、贫穷、金融
与房地产之恶无关,也许只由雨幕和沙洲组成,
就在你的耳语中呈祥……蓝色面孔,电光隐隐,

当我们出门,它就如影随形。

2

第二天回家,坐火车。雾时散时聚——
实际上同车人也许不觉有雾,只有我在呵气雾、
轻捏雾、摸雾的唇角。你向我问雾的发音,

“f……”后来你就睡着了。雾因此汹涌起来,
吞咽铁轨如面条,群山随即也溶解,光也暗,
“f……”我赏雾如吸烟,“m……”

我猜我是小刺猥找不到小熊,
拎着篮子孤零零在雾中;我向雾讲故事,
雾便演戏,雾是一个陌生的行脚僧,

把我的村子变成鬼魂游荡的戏台,
甚至辨不出贴尉迟恭的木门、母亲撒米吆喊……
我梦见我在黑雾里喝着孟婆汤。

记住的都是美好事情,恶人也舞蹈,
手中书种种悲惨(烈火、工伤、庸医和坏政府)
仿佛也学会了歌唱(像外婆出嫁时所唱)。

我一头冲进雾中洗沐,雾中莲蓬滚烫,
而我将大笑、大闹、大哭一场。我知道立秋了,
节气将频繁,风安慰了雾,

给我们递上新的衣衫。

2006.8.9.赴广州采访归来


忠州

黄昏初至,天还没暗下来,
我们已经在层层下递的街道迷路,
不觉中去到了新城的另一面。

转弯处的废品收购站,与穷人的菜市场
毗邻,气味也趋同;脚下打滑,
我们赶紧转往另一个方向,

仍然不是我们想象的往长江之路,
而是一个更脏的批发市场在下层,
地上仿佛涂了动物内脏和油脂。

我们加紧穿过,匆忙中只见卖梨者
伸手托出一个干净心;清洁工也挥帚
用力把我们扫出这个街区的沉寂。

街已经不像街,人仍和面、升炊烟,
杂沓的江边堆满空屋的骨架、无来由的巨石,
江的远处仍渺茫如昔:虚构着古意。

这也是长江的一个峡湾,旅游指南所不载,
山的层叠无异于GDP内的阶级,
层层隐入浮散的数据。

2006.8.19.至忠县忠州镇,22日写。


拔山

干旱数十日后终于微雨飘飘,
车窗上的灰糊了又洗净。开往拔山的早班车
雨水美化了远方山峦景象。

美早已无意义,徒增盘山路的惊险,
美抚慰过客,早已无力抚慰本地人。
本地的肺装满了浙江工厂的尘。

我们探访了这里的前榻榻米工人,
现在的矽肺病人。仅存的X光片呈现
矽化的肺中乱絮犹如倒长的树丛,

那是宁波的树还是日本的树?
它们拼命争夺空气,蜂拥着从东海沿着长江
一路啃噬到达这渝北的偏远地。

台商、浙商和地方政府合力栽培,
用民工的活体作温室和暖床。
而拔山的树静立路间,远离拔山人的呼吸。

拔山人的呼吸奋力苟延,仿佛一个孩子
叫喊出微雨和山风,凝结成大雾,
雾中星星点点有血。

血越来越浊,雾便凝结成夜色。
我们回忠州的车一路跌撞、撕咬,
吃力地推开这不断围拢而来的黑暗,

但鏖战的树和山仍沉默地迎到面前。
我情愿它们仍是千年前巴人的巫灵!
能够把肺里的腥风炼成焚烧天地的烈焰。

2006.8.20.至忠县拨山镇,22日写。


论真相

我会猛地扫视某一相反的方向,
希望出其不意地捕捉那没有我在其中的虚空。
——列夫.托尔斯泰

前天晚上你好象瞥见了真相,失声痛哭
于夜气氤氲中的无常。夜气吹送来
山的轮廓、海湾的轮廓、甚至夜本身的轮廓。
这些也是真相。

今天早上我在尘世之楼群钻空子,
寻到蒙塔莱的悬崖、托尔斯泰的空地,
他们为你的真相提供证据,而我仿佛浪上的水手
眺望你们哼唱赛壬之曲。

我升起帆缆,就顺手抹去了包括我自己的幻像。
我可以细数身上海魂衫明明白白的白和蓝,
床的平坦微颤,海上溜达着和风。

此刻你无何有的痛哭
将由无何有抚平;即使你背过身,我陷入虚空,
但我将更美、更纯净和温柔有力,
犹如夜慢慢降临。交出我的逻辑:

真相也更美、更纯净和温柔有力,
它在人生之中途,拯救过但丁、全世界的地狱,
“那是一群零乱但快乐的鸟儿”,
向着渐渐猛烈起来的海风,漂亮地转过身去。

2006.10.9


在和平时期

1

日复一日我们看见风趟过乌云
磨损自己,在这一汪巨人遗留的洗脚水;
然而在阴霾大地,早不存在的价值被重提。

2

我们流亡在和平时期,对外称
是一场场即兴的旅游,对内是战火处处
焚烧我们随身携带的一片深秀。

尽管百姓鏖战于商业、逸乐,且地产商
一再把他们的山水更新出桃源的血泊,
我们仍追随了浓墨偏锋的一笔——

七十年前奥登在中国丢失了衣修午德,
即使他们都学得了古中国人
眸子的清澈。今天,我们丢失了中国。

3

丢失就是认识。在战时,哀歌
等于爱歌,我们在婴孩的哭声中
离开这座城市,赶去溺爱另一座痛哭的城市。

犹如一个巨婴,艰难转头看另一个巨婴
——他正在产床的中心击掌,他似笑
尚未大笑,乱发脾气的时刻还未来临。

但他已经懂得把RMB换成USD,
把美丽定义为美利坚。爱歌换为哀歌,
是我们对他唯一的打算。

4

山水酣畅,出落一派悲观;
人民酣畅,呕吐各自混沌的画中天。
在哈尔滨,我们丢失了东北烈士纪念馆。

正如我们在洞庭丢失了天下之忧。
在凤凰丢失了苗人蛊,在平遥丢失了
烽火台。在难民中却发现了徐霞客。

而不是徐霞村、戴望舒与施蛰存,
二十年代迅速跑出赤色,犹抹血迷眼;
二十世纪迅速跑进黑色,犹能镀金。

5

寒山碧水有夺命金,黑山白水
又如何?祖国遽然对我们变脸,
佳能数码也能模仿粗颗粒乐凯胶卷。

你在光前挥手,带出熠熠
是我们的旅程,露天电影烧着空白
的一段胶片,黑山白水,又岂不是黑水白山?

祖国呵,我在胸中细理那栩栩柳烟,
那都是你扔弃给我的,那都是我籍以
偷渡战火的盘川。

以上2006.5.14.夜作于哈尔滨至北京T18列车上


6

从东三省下到北平,人民怒而不争,
从关外回到北京,人民的甲兵
一致向内。宣传移动着边界

修订着规矩:酒肉换作了荣辱
仍然与酒肉同义;击柝者搜集民谣
竟相当于与虎谋皮。

在北京桃花仍然蒙尘,夜行之,昼伏之,
最后一个暗杀家找不到菜市口,
在美术馆剖腹,为无名山再增高一米。

7

资本也自诩过自己的非俗之美,
我们见到他演出,从街头到电视,
他声嘶力竭带领全国翻新:

在北京他如水蛋体育馆般可爱,
在上海他是一个老赌徒伪装了新手,
并随时准备献出自己陈旧的私处。

而事实是动物园门前竖立了京巴狗
足以令万兽噤声,既然狗要吠叫
人民要合照,我们何必绝食,咆哮?

8

来自陕西的灰北京中午吃清晨吃,
结果却吃得越来越象一个江南胖子,
只有西山依旧,山阴仍拥翠微。

溪水涨,载酒可以行,
韩博不是韩愈,虚无犹迎佛骨?
高晓涛也不是高适,刀剑杀出罗汉?

王炜离开王维,假装戌边。我离开北京
假装拥有李贺的夜色,转瞬间晞薄——
来自渤海的日出我们黑夜里吃。

9

国富山河在,歌舞几时休?
腰缠百万贯的人过了扬州到杭州
正好煮累死的鹤,而我们索性帮他拆琴。

焚琴的木炭从江南一路扔至岭南,
一路铿锵有声。今天,美景需要涂鸦手,
古琴只是量贩KTV里的帮凶。

而我们需要更黑的颜料画城市的真容,
首先如木刻刀剜出1910年的沪杭线!
接着洗笔,如洗秋瑾血,把西湖洗成墨池。

10

悲伤的是山水抬升了地价,还兀自秀丽,
黄宾虹的叛军已经被逐出国外,
悲伤的是云还路过中国,江南自晴雨。

幸存者无伞,暴雨里过苏、白堤,
四十年前的冤狱被洗得一干二净,
我举起相机拍摄他,只拍得白茫茫

一圈水汽。他惊惶地挥手拒绝——
“别拍我,这二千年的布景更美!”
要是美是帮凶,我索性上桃花岛,入瓦岗寨!

11

是的不可能再美了,山河竟然
未毁,但同时我们胸有草木深,
抡斧斤向此金明,血泊变鸣禽。

四十年前这里有无名氏,死于无何有之国,
仍如张志新,仍如刘和珍、徐锡麟,
一百年前这里有舞骷髅者,笑如刑天。

一百里金粉地,他作无常傀儡戏,
我是北宋卖眼药者,满身眼睛过临安,
绕而不入人血馒头之肆。

以上20006.5.20.晨作于杭州


12

“你们谁记得5月16日?”我在梦中怒斥,
梦中人皆欢喜,皆组织游园会嬉戏。
一个噩梦。我也险些不能记起。

美也在修订规矩,西湖空明,
底下有上千年的淤积:全是云的残骸;
而陶成章的东湖,更深百尺。

噩梦淋漓,列鬼环绕,即使游人都烁金
也不减鬼们剑中英气。举国疲软
只有他们驻足处牢如钉子,即将掀起乱世。

13

日复一日我们看见风趟过乌云
随我们流亡在和平时期。铁轨在生变、
气流在生变、广州深呼吸着城中村。

美也在呼聚不美:在山西仍有65人
困于煤井,他们的骨头在黑暗中移动
发出铮铮声响,不亚于嵇康和庄周之歌。

不美在牺牲,成为新的美。台风穿过
东南沿海,新界的竹树凶猛碰撞、结集,
是时候了,让我们走进城市,开始战事。

2006.5.23.终稿于香港

达摩山下赠达摩流浪者

第一个是你,水遁的捻火人,翻身
蹈浪者。未知你曾否潜行过此?
我在这里第一次渴饮转山路上清净雪,
而你已经畅饮百次,自夸可比青稞酒之美;
我在这里涉水,金沙江,而你已经领澜沧入湄公。
雪走到了山下,其宗桥旁,开桃花,
属于你的,山、浪花、明暗月。

第二个是你,贡秋丹增强丘,
曾经带海进城。如今出城去,剪红衣
为僧裙。我们也曾一起深夜大笑下山、
笑煤车狂灯,在太行,不知为谁而忙。
正如那冬天的枯涧送乱石无名,
达摩山下,花也无名。当你突然问起“喂马,劈柴,
周游世界”,我愿回答:“森吉梅朵,尘世中应当的幸福。”

第三个是你们,森吉梅朵学校的童子们:
多吉甲、康卓草、扎西东珠、才让卓玛……
我走过的路你们也走过:甘南、青海、香格里拉……
你们也攀石上山,见过老喇嘛罗平和他的猴子,
它有吉祥的名字:喜喜。如今这名字也属于你们——
因为它在空中跳跃、放大霹雳,我们才有这人间的焰火;
因为它被捆于悬崖,我们才能在火中接过金箍棒。

一座山就是一千个奇迹,且不问山顶的足印谁凿,
那面影是否是我黑夜里洗镜,用这满山月光。
“山上,马腹滚热起伏,松针露。”吟这俳句的人
用松针缝补百衲心,而山即是心。
拾得和寒山子既可以是凯鲁亚克和施耐德,
也可以是妻和我。我们追雪下山,
心中水流婉约,纵使脚下世界嶙峋、汹涌如昨。

此山恍如昨夜,初度为虬眉行者经过,
他是冰川纪的背包客,包中是苦蜜、闪电和马腿骨。
此山恍如初开,在群山之首中运行,列仙梦中转侧。
我愿如他磨牙、结舌、焚肝,再入此雪洞中,
我愿如他闭眼能看见道路,知道平川和莽林
都有道路千万。愿天下行者也知道这一切
一如达摩和罗平示我:昨夜月全食,星依旧耿耿。

2007.3.6.凌晨.其宗.


左派夜争
——给 吴季

京城春夜颠倒了你我,
一身无论,家国还是精神
都是累赘的刺棱。巨掌拍打
你涨红的脸竟不像红旗,
而像花蕊激荡。

满地高架仍是旧宫墙,
王五把身一紧,从头越,
我要是擎刀便断毛削铁——
这个好头颅究竟为啥!
碾蚁尸,浑吹雪。

满天击掌像柳絮辩经,
我以为。我还以为会少点康梁,
多点谭嗣同。他们都短暂进步,
顷刻就反动;我们也已经反动——
请你取我头颅。

2007.4.17.


我是一截短钝的黑炭
——为黑窑工而作

我是一截短钝的黑炭,
在土墙上划着不成样子的横竖。
我常盯着黑暗吞噬着泥巴、草根、火红的砖,
直到被一棍子打昏过去。

我抠着背心的裂纹,黑暗也在这里藏着哩;
我抠着身边刚睡着的爷叔的梦,
黑暗也在那里笑着哩;
还有四个小时我们又要起来,
黑暗还在早晨的太阳里烈着哩!

我睡不着……火蚁成亿,吃着我写下的字:
“一、二、村庄、城市、死、死、死!”
火蚁是我的好朋友,吃着我背脊上的烂肉——
吃了就不那么痛得紧了,
吃了我们就变成一把铁铲子了,
可以把天上的星星埋到地底下去了!

我已经被火喂饱,我怀疑我已经是一只红火蚁,
半块砖头就能把我砸成肉碎。
砸吧砸吧,晌午敲着当当的铜锣,
我一下一下砸自己的脚趾,砸得火花四溅,
所有的人都跑着躲着,因为他们看到黑暗从我脚下流出来,
比什么都黑!我是一个砖窑,烧着全世界的血肉,给你吃!

2007.6.16.


于北京观林怀民《挽歌》

此刻不是你在旋转,
是戴怨灵面具御彼乌云的云中君在旋转。
此刻不是你在旋转,
是李斯特肩上的婴儿圣方济和大海在旋转。
此刻不是你在旋转,
是台下如土行孙被土地的咒符所缚的我在旋转。
此刻不是你在旋转,
是保利剧场在遗忘与记忆的暴风眼中的观众在旋转。
在旋转、在旋转,漩涡中伸出一只手,旋即化为闪电。
此刻不是你在旋转,
是北京城在旋转,地下的沉骨纲举目张,顶塌了仇敌千座
用黄金楼建的镇魂塔,在旋转、在旋转,骨灰盘结
空中一朵巨大的曼陀罗,在旋转。

此刻是你在旋转,
裙裾涛涛,海浪远自喜马拉雅峰顶卷来。
此刻是你在旋转,
火中鬼魂滔滔,急欲挣脱这具被铸为神的肉身。
此刻是你在旋转,
万架青铜的车马蜂拥践踏,而中心早已是钻石,是无。
此刻是你在旋转,
出不入兮往不返,平原忽兮路超远,旱雷声中
哭坟的人,竟是我们的老母亲,借雷为盟,歃血春耕。
此刻是你在旋转,
十八年前的孤魂挥剑斩断了我们攀登的光线,
出不入兮往不返,我切齿如山欲崩,心焚如百合田。
敢有歌声。敢有歌声。敢有歌声,噬此夜长。

2007.7.12.晨


男烧衣
——“人话靓时唔见妹你靓得咁心伤”

烧我罢。善男子
老成了一座新城。
立炉旁看珠片忽闪
他引火于悲喜间,
火炉边来往如无常。
——万般问,都是恨
走过俏警、议员、刀马旦
全不是旧情人。
竹架纷崩,世界如纸扎,
老城纷崩,你的心是卅间
石头滚滚犹如彤云。
剪纸风中,无意剪断
了似断未断曲絮
落于士丹顿。
炽热街道本是水面泛涟纹
黯淡了佳境、良辰
拨火,本是火狱里人。
年年岁岁,鬼王依谁模样生?
怕是我无头无身一套锦绣衫。
此夜讴哑曲终荡起了穷饿风
荡走玲珑一舟
火星升腾高过中环海旁金银。
喃呒佬烧他成灰烬,却话:
“烧到拣妆一个照妹孤魂……”

2007.9.12.

注:
1、《男烧衣》,南粤地水南音著名曲目,内容为痴情男子祭奠自杀的妓女。诗中引号内为其中唱词。
2、卅间,香港地名,近士丹顿街,曾有石屋三十间,故名。每年秋都有“盂兰盛会”,烧纸扎衣冠、鬼王等祭奠游魂孤鬼。
3、拨火,“盂兰盛会”有一中年男子专事火炉旁拨火扫烬等,为本诗主角。
4、喃呒佬,做水陆法会的道士俗称。


女烧衣

烧我罢。这琳琅戏台散
于东涌湾畔方寸,
明天便风吹雨打如附荐灯。
昨夜笑靥藏花,难窥妆,他却探头望,
隔海是新机场,我无法寄走
一身千万相。
夜火烧草,白甲王枪拔连营终走远……
白鸟啼处河谷深……
那戏子头上凤冠未除,雨中拾得苹花闻,
我单衣湿透,月下寒袖
看一海的灯火摇荡,天地归于一个小渔村,
有人撕扇,有人掀帘,有人画柳暗花明,
统统都是明天付诸一炬的好布景。
她却探头望,从景中。怀中取出一小镜,
“你看,你看,”一幕后,轰隆隆封相又唱
红衫郎换了青衫,还是旧时妆。
待我搬石头来、拿火镰来,海水上搭一灵台,
飞机起落、你的好世界还在。
这赤条条干净身、悲伤世界还在。

2007.10.2.

注:
1,《女烧衣》,又名“老举问米”南粤地水南音著名曲目,现仅存杜焕录音。亦有木鱼书《女烧衣青兰附荐》歌词存留,内容为痴情妓女祭奠情人,本诗倾向后者。
2,东涌,位于香港大屿山岛北面,与香港机场相邻,海边建有侯王庙,每年农历8月侯王宝诞均露天搭戏台唱戏5天5夜。


鹿鸣街
——献给胡婆婆

这里只是马头角道无数伸向东面
的小巷中的一条,挤满了密匝匝的唐楼,
没有电梯,楼梯也布满积水,
因为它的窗户没有玻璃,引入横街上泼来的全部风雨。

但这没关系,楼下排列成行的汽车维修店没关系,
对面的牛棚艺术村没关系,北面的山南面的海
都没关系,即使香港不是香港
而只是无数荒凉唐楼中一座,都和你没关系。

八月雨暂时停止,阳光刹那猛烈,
你拉上拼凑的布帘子,下午的酷热仍然钻进来。
七楼上你又租到一个简陋的房间暂居,
因为你居港不够七年,他们把你从公屋赶出来。

这没关系,你的世界,从1952年的冬至夜开始
已经自己携带,广州到武汉,武汉到广州;
他的世界也自己携带着,大街到监狱,监狱到大街,
1952年的冬至夜,他的诗也一直携带着那一夜。

1996年,他终于不胜重负。从此两个世界都压向
你消瘦的两肩,象魔力伸进了你的两手,
你停不下来写写写,从广州到香港,从黄大仙公屋
到鹿鸣街阁楼,熄灯后,两个世界同时显灵。

两个世界终于叠合成一个,你忍耐了几十年,
这个战斗着的世界凌越了窗外狭窄的鹿鸣街
和更狭窄的香港。每一个字都战斗着,
夜夜招来风雨、鬼魅,时而耳语,时而厉喊。

鹿鸣街的街坊,谁也看不见你带着这么巨大的一个战场
每天清晨静静步下一百多级楼梯,
去九龙城码头晨运、到街市买菜、来往死生之间
鹿鸣街楼梯口一堵铁门,死生唯一一道简单的隙缝。

如果你愿意,你就是鹿鸣街的毛特•岗,英姿飒爽。
但不是,你更愿意在此峥嵘世界呦呦鹿鸣、食野之萍,
这也是他的梦想、我的梦想。为此我们跃过
叶芝的湖泽,回到鲁迅的荒郊、长夜春时、炼狱。

用墨冻如铁的毛笔,用南囚的铅笔,用你今天
陌生摸索的电脑输入法,你们都固执地写及
东方既白。虽然鹿鸣街窗户对面仍是窗户,
香港的楼阻挡着楼,中国的日出只照耀浦东的少数……

但1952年,冬至夜,你们唱起了违禁的《国际歌》,
一直违禁,一直沉吟至今。鹿鸣街,月明星稀,
鹿游荡于天台楼炽热未退的铁皮屋顶上、鱼骨天线间,
低头嗅你惯于孤独的青青衣衿。

2007.8.25.

注:胡婆婆,托派诗人谢山(1922-1996,著有《苦口诗词草》)的遗孀,和他一起经受过数十年的迫害,现居香港,著有《诗人谢山传》。


大风夜读书,水银柱不断下降

今晚预报有雪,不过
那是另一个国家。我居住的南方岛屿上
风刮了一夜,把黑色的针线
密密缝进黑麻布中。一本书
写到半世纪前,
从密植的谎言开始
到清洗的暴雨结束。半世纪后
黑雨仍然濡湿我和我北面的大陆,时缓时急。
秋天向四周、向所有人显摆他无私的铁面
可以捧之入心,名曰“怀冰”。

偏安一隅,耳光扇向我
我仍只是像倒悬的蝙蝠,镶满
黑夜的钻石。这些书必须摸黑读完,
不许点一枝蜡烛(否则巴山涨秋池),
腰椎剧痛,是这些书重量的证据:
半世纪以前
一个诗人,搜集半生,如今他的遗孀传到我手上、
背上。君问归期,她问过他,他只说:
脚步深浅……冬至夜,曾闻鸡鸣。
我翻开蝠翼,窥见半生光怪陆离。

另一本书,回忆近一个世纪,清狂
沉积成盘石,空气燃点着煤气,
四处都是灯引,不,是雷管。人却渐渐结成
赤冰——童年时我曾多次梦中走近无底水库
水全血红——
然后风在我耳边猛敲铁铃
把我惊醒。我抚摸这些字,用力摸出盲文
凹凸如真相、如理想之嶙峋,写着
一群人曾品尝黑夜,有的全身尽墨
终于比夜更如深渊;有的却透明了心肝,亮得刺眼。

深渊荒凉,矿已挖尽,这不是最后的镜头,
夜半的秋池干涸空荡,马群四散,
马尾如星斗,指示凌乱的方向。第三本书
的疯狂,撕碎了,不是另一个国家
而是我出生之地,
我生于那个时代的末端。
我吞吃这本书的碎纸而长大,呕尽了胆汁
嘴角还是苦的。剩余的书,都是苦的
这个国家尚未来得及折角、展卷,
烈火已经随风舞蹈、弯腰、微笑。

今晚预报有雪,我给另一个纬度的我
寄去寒衣,和子夜的砧声。水银柱已经断裂,
我看见我和他们在简陋的棚屋中打铁,尽是
红彤彤、莫名的形状。

2007.11.17.
读《庐山会议实录》、《郑超麟晚年文选》,
并重读《文化大革命十年史》。

喜欢()

热点资讯

南方论坛

© CopyRight 2012-2026, zgnfys.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蜀ICP备06009411号-2 川公网安备 51041102000034号 常年法律顾问:何霞

本网站是公益性网站,部分内容来自互联网,如媒体、公司、企业或个人对该部分主张知识产权,请来电或致函告之,本网站将采取适当措施,否则,与之有关的知识产权纠纷本网站不承担任何责任。

  • 移动端
  • App下载
  • 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