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之：四届“闻一多诗歌奖”简评(3)

　　
　　日子
　　
　　一把生锈的锯子，在腐烂的木头里
　　寻找火焰。
　　
　　那个水龙头，再也拧不紧了
　　水，一滴滴，滴下来
　　稻草人的衣服被一季的风雨撕扯
　　露出十字架般的骨头
　　
　　一双丢弃在墙角的鞋子
　　底子上
　　还沾着千里之外的泥泞
　　
　　《日子》的写法很可能是受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启发，但他没有向马致远那样在尾句来个“断肠人”来激活全篇落到现实中，那么这就考验诗人以上排比“同质性”“同芯性”的内在关联。尽管这几组物象都暗含“老之将至，一事无成”的疼痛感，都能勉强和作者的现实生活合拍，但这些物象的“搭档”配合还是不够严谨有机，首先四组物象三组是消极的一组是积极的，这便形不成合力：
　　
　　“生锈的锯子寻找火焰”，此句典故来自钻木取火——是积极的，因为锯子是主动的动作发出者，即便有衰老的象征义，那也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至于木头腐烂找不到火焰，那也是木头的责任，与锯子无关。（这个物象在所指上塑造也不成功，真正在寻找火焰的锯子只能破损、断掉，却不会锈蚀）
　　
　　而“水龙头滴水”、“稻草人破碎”、“旧鞋子”却都是“消极”的被动承受者，等待它们的只有一种命运——被丢弃。
　　
　　此外，在物像关系所指的和谐搭配上也欠考虑，因为锯子、水龙头、墙角的鞋子都是同一场景中可能出现的物象——一个房间内，而“稻草人”却不是这一场景里的，有人也许会说这叫“跳跃”，但一共四个物象，让其中三个在同一场景，单独拿出一个去“跳跃”，也破坏诗歌的“肢体和谐权” 。
　　
　　流年
　　
　　小树林落光了叶子，后面的村庄
　　突然裸露。点点灯火，
　　在十二月的寒气中闪烁不定。
　　
　　天蓝了一大片，圆月亮像晶莹的大气泡，
　　从道路的尽头冒出。我担心，
　　升高后，它会不会轻易涨破。
　　
　　街灯桔黄，单车下的道路呈现青色，
　　向空茫的远方伸展，
　　仿佛不会有尽头。
　　灰色的城市已经甩在身后。
　　
　　风雪没来，那些我们无法预知的事物，
　　还在路上，比梦遥远。
　　不可能所有的好都是你的，
　　坏也是如此。
　　
　　日子一如从前，是我自己调慢了脚步。
　　啊——尘世恍惚，时光新鲜，
　　有些简单，有些零碎，
　　我的泪水稍微有些不适应。
　　
　　这首诗是一首写一句解释三句的“凑行诗”，如第二节“我担心，升高后，它会不会轻易涨破”不但解释多余，甚至因为调侃的轻佻反而把一种天人合一的境界破坏了，又如第三节“仿佛不会有尽头。灰色的城市已经甩在身后。”也是废话，且和下段语意重复。第四节更是文白相加，“风雪没来，那些我们无法预知的事物，还在路上，比梦遥远。”，这句书面哲思没必要和“不可能所有的好都是你的，坏也是如此。”一句情绪化、口语化用语强硬搅在一起。最大的败笔在结尾，这段过度外倾的随机口语感慨放在这等于是一段宣判词，宣判这首诗不是诗，而是一篇地地道道分行随笔。
　　
　　午夜
　　
　　有一把锋利的剃刀，掠过皮肤
　　有一枚钉子
　　尖叫着划过玻璃，
　　有一列列火车，把耳朵当成了隧道
　　左边进，右边出。
　　
　　有草丛中的蟋蟀，把鸣叫
　　传递到空中，
　　有三十八万公里外的半勾残月，把清辉
　　散落安睡者的床前。
　　有一把锯子，在墙角打磨牙齿。
　　
　　黑夜呀，请你接纳一个俗人的肉体，
　　它只需要一小片黑暗，一小点安宁
　　把自己的睡眠安放。
　　请忽视他的鼾声，或者呓语
　　请容忍他胡乱的睡姿，不洁的思绪！
　　
　　在白天，他埋首于忙碌的活计
　　人群中，他生怕说错一句话
　　
　　现在，钟表都想放慢速度
　　黑夜呀，请让一个卑微的人睡吧
　　让他睡着做一会儿自己。
　　
　　这首诗依然是一首“杂交诗”，从开篇至“在墙角打磨牙齿。”算一首诗，一首感觉或直觉架构起的形而上的内倾的相对客观的意象诗，而从“黑夜呀，请你接纳一个俗人的肉体”至结尾则是另一首诗，一首主观化的、情绪化的口语诗。诸如“在白天，他埋首于忙碌的活计，人群中，他生怕说错一句话”样的大白话和“有一把锋利的剃刀，掠过皮肤，有一枚钉子尖叫着划过玻璃、有三十八万公里外的半勾残月，把清辉散落安睡者的床前。有一把锯子，在墙角打磨牙齿。”这些文绉绉的书面修辞根本不是同一语境的东西。如果为了强调后半部分的直抒胸臆，那就把前面“文绉绉失眠”改成“睡不着”好了，若为了压抑情感照顾前面的内倾，那就再忍一忍，把后半部分的宣泄再压缩一些，将“绅士风度”进行到底。
　　
　　艾略特说过，诗不是为了彰显个性，而是为了“逃避”个性，不是为了放纵情感，而是为了“隐匿”情感，晴朗李寒就是一个在“放纵”与“逃避”之间左右摇摆的诗人，在诗歌技艺上远未到达成熟阶段，但愿此次获奖不要帮了倒忙，成了对他这种“不成熟”的一种肯定与鼓励，真那样那篇授奖词岂不成了反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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