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之:四届“闻一多诗歌奖”简评(4)
2012-09-07 17:16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鹰之
胡弦
胡弦是我一直关注的诗人,他与陈先发、余怒、马休、古马、余笑忠、朵渔、西娃、叶丽隽等诗人都算国内60-70后中的佼佼者。他总体应走的是沉稳内敛的深度意象一脉风格,但由于受官刊发表的制约较大,又令他风格呈现多元化倾向,直白点说就是,他需要经常写点迎合市场的东西,这导致他的作品质量参差不齐,学院派的绕、口语派的调侃也成了他“深度意象”中祛除不掉的沙子。比如这组获奖诗就不能充分代表他的水准,甚至不能代表他的主导风格,若以此为例难免有失偏颇,很明显是《中国诗歌》的编辑有意选取他松弛、感性、浅显的那部分,那胡兄就大大方方地吃点亏吧:
大天池
水中不管有过怎样的影像,和镜中影像都是
一样的。唯一区别是镜子无动于衷而水
会抚摸它们——当它为影像所动。
——犹如风正从我们心中吹过。
弄不明白为啥《中国诗歌》的主编把这个“诗屑”选进来,大概为了体现他们乡土派特色?我估计胡弦本人也未必把其当做“一盘菜”,因为仅有的四句也是啰嗦的绕的,“水中不管有过怎样的影像,和镜中影像都是一样的。唯一区别是”这几句是人所共知的废话可省略,改成三句足矣:
大天池是一面会动的镜子
它抚摸着那些影像,犹如
风正从我们心灵轻轻拂过
庐山恋
曾有个人说:“不识庐山真面目……”
意思是:美之令人绝望,在于
我们仅仅拥有美的线索;
另一个人说:“疑似银河落九天……”
意思是:存在是盲目的,真实之物
须靠幻象来喂养;
而我最喜欢第三个人的话:“庐山
是迷人的女性!”不怎么讲理,但却是
真正的庐山恋:一个小人物,随口
就给伟大的事物下了定义。
他说这话时,许多年代的人正在上山,
有人举手向白云致敬,有人
昏头昏脑,为山峰和甲虫的亮光吃惊。
关于庐山,我记得还曾有个人说:
“暮色苍茫看劲松。”
他在白天的会议上面色冷峻,唯此暮色
能把他变回一个情种,看书,喝茶,
为爱人的照片写写诗,很得意地说:
“无线风光在险峰。”
这首诗和晴朗李寒犯了文白相加的同一毛病,我怀疑作者是为了迎合中国编辑的低能而有意为之的,第一段是文绉绉的知识分子风格,这种生硬的书面化思辨在欧阳江河、臧棣等学院派诗人作品中常见,诸如“美之令人绝望,在于我们仅仅拥有美的线索;”“存在是盲目的,真实之物须靠幻象来喂养;”,这些枯燥的哲学理论语言需要改装成生动、形象化的诗性语言才能与整体有机融合一处,而第二三节又转成了口语化的唠家常,过于松散随机,与其说是诗歌莫若随笔更恰当。
晚雨
我们在房子里说话,
不知道外面下起了雨。
雨落下来,
总是不管我们在干什么,不管我们
谈到火,还是大海。
已很晚了,远方从未谋面的人
也被我们的话语惊醒。
出来时,看见
山峰沐在雨中,带着寒气,仿佛
另一世界的产物。
刚才哭过的人,
刚才被悲伤带走的人,
现在就在身边。
我们顺着石阶小心下行。
深涧里,白光隐现,水声轰鸣。
对黑暗的占据,它们
有自己更加猛烈的方式。
这首有点深度意象的感觉了,如“远方从未谋面的人,也被我们的话语惊醒。出来时,看见山峰沐在雨中,带着寒气,仿佛另一世界的产物。”等句都渗透着“道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玄机;而“对黑暗的占据,它们有自己更加猛烈的方式。”这句更是“大道无形,无忧无惧”的警句,可谓点睛之笔,但整体语境的嘈杂又令这句警句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直白点说就是原子弹和核反应堆不成比例,诸如“总是不管我们在干什么,不管我们谈到火,还是大海。”等随机化口语都是夹在米中的沙子,破坏了整体的张力。
初冬
山岩无所知觉,
小溪边却已满是落叶。
没有风,仰望天空发蓝的深处,那里,
既安详,又纯净。
还需要些什么呢?
有时,在高大的松树下站一会儿,
感到一下子拥有那么多晨光
是如此奢侈。
在山中,我看不见鄱阳湖,
只能感受到它温柔的膝盖。
风暴在发黄的照片里滚动,
更远处的山岭上,有诵经声、吟咏声。
有时起了大雾,整座山不见
老房子和山谷也消失了,露水
从高大的树顶滴落下来,
顺着它细微声音裂开的,
是被记忆漏掉的往事。
这首诗整体语境相对和谐些,没错也只是相对,由于前两节过于散淡、口语化,没对玄机的展开做好“天人合一”的有机铺垫,致使 “风暴在发黄的照片里滚动”仍然有些突兀或无根,诸如“还需要些什么呢?有时,在高大的松树下站一会儿,感到一下子拥有那么多晨光是如此奢侈。”这些感慨化“水句”若能换成和谐幽深的意象将是另一番境界。
牯岭
峰峦绵延,呈现出
不由分说的复杂性,可对于
山中小小的牯岭镇来说,
不管爱还是恨,它都是
一个自足的世界。
就像一阵钟声是所有的钟声,
一座寺庙是所有的寺庙。
盘山路边,
时见刻着古诗的碑石。
那些诗,为不同年代的人写就。
伟大之物总是如此谦逊,它们
在我们心中栖息,却又给
另外的句子留下位置。
山谷那么深,
除了流水和虚空,不再容纳任何东西。
伸出山道悬空的石头平台,
让观景者走上去,
自己,却拒绝成为词语。
这首诗未免有些“旅游随笔”之嫌了,很像导游边走边说的解说词,大概也是因为编辑需要临时抱佛脚的一篇急就章吧。尽管有“就像一阵钟声是所有的钟声,一座寺庙是所有的寺庙。”这样的所谓“警句”,但它却不是这首诗身体上的“器官”,大厦已倾,独木又焉能支撑呢?
胡弦的整体创作水准应该是上档次的,但由于编辑和评委的水准有限,主观性地选取了他并不擅长的乡土诗,这令他的获奖形象大打折扣。不过即便拿他更完美的诗歌也掩盖不了语境不统一的毛病,这都是中国官刊带来的“后遗症”,似乎不调侃一下、不花哨一下就没了诗意,实则都是些画蛇添足的面子文章,诗歌的内在进度不到,仅靠外在的点缀有用吗?我期待着他的作品能真正“暗”下来,达到静水深流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