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托马斯要他的眼镜,他为什么不画一副眼镜呢? ”莫妮卡回答说:“托马斯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个人! ”
除了文学,托马斯在大学里学心理学。 1960年代他在一个少年罪犯的管教所里当心理学顾问。他1959年参观过一个管教所之后,写了九首俳句。这些俳句比他以后写的俳句容易懂得多。这些诗也表示诗人多么同情关在管教所里的不幸少年。我愿意把那九首俳句都念给你们听:
一、他们踢足球/忽然的混乱,足球/飞过了高墙。
二、他们常大闹/为的把时间吓得/流动快一点。
三、拼错的生命/唯一保存的美丽:/身上的刺青。
四、逃犯给逮住/他兜兜儿里装满了/金色的蘑菇。
五、车间的吵闹/望楼沉重的步伐/使树林惊讶。
六、门慢慢打开。 /我们在管教所里/新季已来临。
七、墙上开灯了,/夜里飞行员看的/是虚构的光。
八、夜里,大卡车/驶过时,囚犯之梦/忽然发抖了。
九、少年喝了奶/安静地睡在牢房:/石头的母亲。
我觉得这些俳句,尤其是最后一首,是非常感动的。
有的诗意象和隐喻是非常特殊的:
山上的陡坡/燃烧的太阳底下/羊群嚼火焰。
啊,紫藤,紫藤/从柏油里站起来/正像个乞丐。
阳光的狗链/牵着路旁的树木。 /有人叫我么?
一幅黑的画。 /涂过颜色的穷困,/穿囚衣的花儿。
托马斯虽然遭受了中风的痛苦,他不过在一首诗歌里表示惋惜。那首诗发表在《悲伤的凤尾船》中:
<正如当孩子>
正如当孩子时,一种巨大的侮辱/像一个口袋套上你的头上
模糊的太阳光透过口袋的网眼/你听得见樱花树哼着歌。
还是没帮助,巨大的侮辱/盖上你的头,你的上身,你的膝盖,
你会间断地动摇/可是不会欣赏春天。
是的,让闪亮的帽子盖上你的脸/从针缝往外看。
海湾上水圈无声地拥挤。 /绿色的叶子使地球暗下来。
托马斯诗集《悲伤的凤尾船》的头一首诗是《四月和沉默》:
荒凉的春日/像丝绒暗色的水沟/爬在我身旁/没有反射。
唯一闪光的/是黄花。
我的影子带我/像一个黑盒里的/小提琴。
我唯一要说的/在够不着的地方闪光/像当铺中的/银子。
这首诗的忧郁的情绪让我联想到台湾诗人杨牧的一首诗:
沉默/四月自树梢飘落/飘下这小小的山头/山头罩着烟雾
一骑懒懒踏过,在路上点着浅浅的梅花
假如夜深了,夜深此刻/那少年兀自坐着,在山神庙阶上坐着/四月飘下了小小的山头/小黄花自树梢飘落
托马斯1990年冬天中风之后,只会讲几个词,例如ja(是的),nej(不是),men(可是)和mycket bra(很好)。可是只要是他的妻子莫妮卡在他的身旁,托马斯会参加任何题目的谈话。你无论问托马斯什么问题,莫妮卡看了托马斯的面孔以后,就回答你的问题。 “Mycket bra”,托马斯就说。
我一个朋友,瑞典一位有名的医学专家,告诉我,因为中风不会说话的人绝对不会写诗,除非这是一个上帝创造的奇迹。我就给他讲了一个真的故事。托马斯和我都害耳鸣。有一天莫妮卡告诉我托马斯因耳鸣比较烦恼。我就给托马斯寄了这首俳句:
你啥事埋怨? /耳鸣的声音恰如/蟋蟀的音乐。
过了两天之后,我接到了托马斯的回答:/蟋蟀不作声,/只听沉默的呱呱/在我的耳中。
唯一的科学解释是:托马斯是一个奇迹。
有时托马斯会画一个图告诉莫妮卡他要什么。有一天我在他们家里吃午饭,托马斯忽然在一张纸上画了一个马头给莫妮卡看。这一次莫妮卡简直猜不到托马斯要什么。
托马斯不耐烦地再画了一个马头。“啊”,莫妮卡说,“你要你的眼镜! ” “Mycket bra! ”,托马斯说。
我简直不懂一个马头跟眼镜有什么关系。莫妮卡给我解释说:“托马斯的诗集《黑暗中的视觉》有一首诗叫‘打开的窗子’。那首诗最末了的几句是‘我不知道我的头/向哪边转/以双重的视野/像一匹马’”。
我后来问莫妮卡:“要是托马斯要他的眼镜,他为什么不画一副眼镜呢? ”莫妮卡回答说:“托马斯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个人! ”
真的,托马斯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个人!
(演讲原题为《我为什么翻译特翁的诗歌? 》,小标题为编者所加,略有删节。特翁最新诗集和唯一传记《巨大的谜语·记忆看见我》已由世纪文景出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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