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雪有关的简短抒情
在飘落的雪花中
站一会儿,接受
神赐的奢侈
这是生命中美妙的时刻
城市远远退去,成为
积木的背景
你听到童年走来的脚步声
透过渐弱的车笛,变得清晰
在飘落的雪花中
站一会儿,伸出手来
感受冬天的嘴唇
冰冷的风好像可以一直吹进
记忆的最深处
为你带来,梦都梦不到的内容
但是,只能站上一会儿
只能在上班的路上
拿出五分钟,与雪花亲密接触
你听到心灵的大门沉闷的关闭
发出石头的低音
这才是你习惯的声音
这才是你必须保持的状态
抖落身上的雪花,抖落
与梦有关的一切
低着头,走进单位
雪花,在你的鞋底融化
在单位的走廊里
变成黑色的泥水
(写于2008年1月2日)
与一个雪人不期而遇
500万吨大雪,从天而降
在城市的肉欲中
失去了,童话的贞操
在公路上变成泥水
在立交桥上变成车祸
500万吨大雪
只有10公斤,500万吨中的
10公斤
被堆成了雪人
被一个我所不知道的人
堆成了雪人
在小区的一角,站在
我珍藏了多年的孤独中
我将在一个未知的时刻
听见它唱歌
我将与它结成隐秘的友谊
我将学习它的语言
在我们共同的描述中
蓝天将变得更蓝
而今夜它会走入我的梦
沿着我遗忘在童年的
那条故乡的土路
(写于2007年11月22日)
自画像
160斤的体重里
有多少属于灵魂?
206根骨头
有几根含有黄金?
被电视和晚报
绑架多年的眼睛
还能否滴下露珠?
或者,喷出火焰?
五指健全的手,灵活,柔韧
数钱时从不出差错
但是否感受过星星的温度?
或者抓住,贝多芬乐曲中
跳跃的音符?
脚,是否踏上过
达利画中遥远的地平线?
额头上画满了时间狂野的笔触
肚子上的脂肪很难转变成
闪亮的词
或者,用超现实的句子减掉
视力已不足以看清
唐诗中的月亮和宋词中的芭蕉
声带中坚硬的金属
已被城市里的砖墙和同事们的笑脸
磨损,毁坏
耳膜已臣服于手机的施虐
心的深处,旋舞着
枯叶,落花
正通过钢笔
落到这张白纸上
你的朋友们全部走进哈哈镜
你的体内结满了坚硬的冰块
贫血症患者,诊断书上写着
口服《辞海》
输液《全唐诗》
静脉注射,童年时走过的
所有的田野
医生签名,潦草中辩出
上帝二字,振聋发聩
容量有限的胃,难以消化
里尔克,卡夫卡,《尤利西斯》
哲学和大师
只能使大便更干燥
加重你的痔疮
诗的毒瘾,强于海洛因,冰毒
一千倍或者一万倍
肩上扛着,老婆,孩子,情人,单位,领导,工资条
向低处走着,越来越低
向下的道路,消失在
神经的密林和体液的大海中
也许,最活跃的只剩下
生殖器,在妓女的矿洞中
挖掘着,一柄早已用旧了的铲子
在荷尔蒙中翻找着钻石
这,就是你
可以被秋风吹起来
可以被马桶中的水冲走
可以被领导吐进痰盂
其实,更是一颗子弹
可以压进格瓦拉手中高举的枪
其实,应该是一块石头
从生活之外飞过来
愤怒的砸碎
城市中所有的摩天大楼和电视机
(写于2002年)
自画像
总是这样,你
一边喊着“生活在别处”的口号
一边低着头走进
单位阴暗潮湿的走廊
总是这样,你
周期性地从领导的眼睛里
翻出石头
把自己打得头破血流
总是这样,你
向蓝天向雨后的彩虹伸出你的手
抓在手中的
却常常是一瓶喝了一半的啤酒
总是这样,你
在夜深人静时穿着梵·高画中的旧鞋
走入海子的麦地
走了十年也没有走出单位的大门
总是这样,你
在强迫症中把你家的门折磨了一遍又一遍
却总是忘了,在心的外面
挂上一把沉重的锁
总是这样,你
穿过同事们的笑语走到窗前
看见飘在天空中的是,云
而不是你那颗早就长出了翅膀的心
总是这样,你
急不可待的把雪地卷起来仔细叠好
却发现你拥挤的心里
已没有一块空地可以把它地毯一样铺开
总是这样,你
在野外的河边毫不迟疑地把心丢进水里
却不知道如何才能从上帝或者王维那儿
要来足够多的清洗剂
总是这样,你
把日子一片一片地切开,放进名著的微波炉
然而真理的炭火,并没有
从你贫瘠的灵魂里烤出面包的香味
总是这样,你
被一片片落叶砸得晕头转向
在秋风中站着,自言自语
感到额头是张工笔画被皱纹越画越清楚
(约写于1999年)
专门用来浪费的日子
一年之中,总有一个月或者两个月
诗歌离我很远,名著上的字浮动
好像有一条我看不见的河
正从这些书中奔涌而过
我读叶芝,但抓不住一句话
语义暧昧如窗外的雾
没有清凉的风,从我的头脑中吹出
只有反复注水的茶杯里
泡着越喝越淡的生活
一年之中,总有一个月或者
两个月
我什么也不愿意做
内心慵懒,一头冬眠的熊
睡在我的体内
鸟鸣叫不醒它。
这是一些专门用来浪费的日子
夜晚短暂,但电视剧却无比漫长
太阳升起的时候
我决定睡觉
在一个还能记起的梦中,初恋的女孩
再次与我
擦肩而过
一年之中,总有一个月或者两个月
我会写下很多计划,在虚构中
完成一些
永远都没能完成的工作
偶尔有一天
我会被明媚的阳光打动
会为破土而出的青草
流下泪水
我会发现记忆像火车一样
拉着我回到了过去
回到发黄并且
散发着霉味的日记本中
那些专门用来浪费的日子啊
那些远离诗歌的日子
有乌云,却没有雷声
有蜜蜂,却没有花朵
有女人,却没有爱人
淅淅沥沥的小雨在黄昏时
停了下来
而我站在内心的水洼中
站在窗前,我在等天彻底黑透
我在等一颗星——
一颗从唐诗中升起的星
照亮了宋词。
一颗李白的星,苏东坡曾经遥望
(写于2012年1月21日)
一夜之后
一夜之后,你向西我向东
中间是一片,茫茫的大海
茫茫的大海也是人世的苦海
我们沉浮期间,让上帝的完美设计全部失败
一夜之后,生活还是从前的生活
白纸还需要随时,写上黑字
酒杯,还会被更多的美酒注满
美酒也就是苦酒,被我们在不知不觉中
不住的灌进,黑暗的胃里
在更黑暗的内心深处,灵魂的犄角旮旯
是死去的月亮,是长满了苔藓的星星
是第一枚夹进日记的树叶,永远新鲜如初
一夜之后,太阳照常升起
但风会把一切都收拾干净
包括我忘在你胸口上的汗滴和昨夜
包括你一直在追的那只看不见的鸟
一夜之后,我还是我你还是你
但我们的确深入过同一段虚无
在一段并不存在的时间里
你得到了比火更热的冰,我看见了其实是冰的火
(写于2011年10月11日)
什么也没有的夜里只有忧伤
没有星星,当然也就不会有
遥望,不会有遥望时的心愿
心愿中的某个名字
像一条清亮的小溪,在你的心里
流上一夜
没有月亮,当然也就不会有
伸向月亮的手,从古代和虚无中
抓住了什么
抓住了什么却两手空空
两手空空却石头般沉重
没有风,当然也就不会有
风中跳舞的树叶和
精灵,把王维听过的声音
送到你的耳朵里。没有风
没有风把今天的乌云吹回昨天
又是一夜,在电脑前,在电视前
又是一夜,没有笔,也没有一张白纸
又是一夜,没有月亮、星星、风……
没有,没有从书籍里跑出的兔子
撞进你心灵的瞄准镜
只有忧伤,像一条理还乱而且剪不断的线
把一夜又一夜穿在了一起
穿在你的心里
穿成一个,你怎么解都解不开的
死结。结在昨天,结在往事里……
(写于2011年9月27日)
给GY
生活的病房中
我始终治不好
理想的热病
在长长的梦的矿洞里
走了太久
别让我出来,哥们儿
刺眼的现实
将使我在物质和欲望中瞎掉
在心与心之间的吊桥上
小心翼翼地走着
我是那样渴望
能与你相遇在彩虹之上
但不可否认的是
我们记忆中最亮的灯
一直在往事中闪烁
于是我担心,那灯
有一天突然会熄灭
黑的人生,多么可怕
一张张日子的牌打出去
你只能赢来孤独
在北风敲窗的夜晚
在旧日记的字里行间
翻找,可以变成火的东西
我想,这也应该是你的恐惧
在人海中沉浮
掀开每一张笑脸
都有可能看见一块石头
对人性的苛求
使我种下的花籽
长出了太多的仙人掌
如此枝繁叶茂的友谊
已经在我们的生命中
长了十四年
而且几乎用尽了,我们心底的绿色
而且必须承认,我们的生命中
已没有太多的绿
可以拿来浪费了
那么,让我们再一次
互赠梦的签证
悄悄前往,各自隐私的国度
用橡皮轻轻擦去
我们留在对方记忆里的
所有的败笔和错别字
对人性的宽容和相信
如一扇门敞开在梵·高的画里
等待着我们的脚
在命运的荒草中踩出一条
通往阳光的小路
(约写于2003年)
写给一位旧友
相处了这么多年
经历过那么多事
吃吃喝喝,玩玩乐乐
一起打伤同一个男人
一起爱上同一个女人
一起钻进同一瓶啤酒
追逐,灵魂中惊飞的黑鸟
如今想起来
真是毫无意义
友谊,不是一根针
穿上时间的线
就可以把两颗心
缝在一起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距离间
修建着永不完工的
桥梁
相处了这么些年
经历过那么多事
甚至曾经认为,可以相伴一生
可以在罗大佑的歌曲中
使用同一付声带
可最后又怎样呢?
互相伸向对方的手
终于都沾满了对方的鲜血
在我的头顶
一块高悬的石头
随时都有可能
从你的眼睛中
落下来
在人海中活着
最后,终将置身于狼群
(写于2003年12月22——23日)
写给我的朋友或者每一个人
当爱情终于变成了性欲
当友谊终于变成了
关系,或者互相利用
还有什么是不会变的
在你我的心里?
还有多少童年时点亮的灯
没有熄灭?
还有多少泪可以供我们流?
还有多少落叶可以供我们感伤?
曾经洁白的一张纸
终于被时光涂满了黑,涂满了红和蓝
曾经随时可以滴下露珠的眼睛
终于可以随时抛出石头
也不是没有抵抗
也不是没有
用梵·高自画像中的那双眼睛
蔑视摩天大楼和霓虹灯
李贺的手从我们的手中长出来
在诗歌以外的一切事物中
坚持着高傲的一动不动
也不是没有遥望过星空
一连五年呼吸着
记忆中初恋情人的芬芳
但伸向彩虹的手抓住的是啤酒瓶
看过了波德莱尔和尼采后
现在我们在酒吧看艳舞
在洗浴中心的包房里
看朋友和妓女性交
现在我们是一些
向物质和欲望举起的白旗
飘扬在歌厅里,飘扬在酒店里
飘扬在但丁没有来得及写的
《地狱篇》的第三十四章里
当爱情终于变成了性欲
当友谊变成了互相利用
当爱过多年的女人
也有一个可以随时摆上柜台的阴道
还有什么值得珍惜?
现在,我们和落叶一起在秋风中飘
现在,我们是些废纸被岁月的手指
每天按时撕得粉碎
现在,我们每天吃、喝、玩、乐、嫖、赌、抽、骗
在长春做公证员
在海南做房地产
在北京做好太太
我们活得很好
他们活得很好
谁都活得很好
(约写于2001年,2011年修订)
一个朋友的画像
从1990到2000,十年
我目睹了一个人
从身体上,减去肌肉
加上了脂肪
从情感里,减去爱情
加上了嫖娼
我目睹一个人从心灵里减去了好
加上了坏
减去了带在胸前的列宁像章
加上了西服上的阿玛尼商标
我目睹这个人
从灵魂中减去了,原本有限的
星星,落叶,花朵,毛泽东和旧日记
我目睹他加上了,堪称无限的
贪婪,虚伪,肥牛,好色和见利忘义
我目睹这个人
最后干脆减去了灵魂
每日摇摇晃晃地走在
晚报的娱乐版上
嘴里散发着酒气
胃里除了大粪
还有几段尚未消化的古龙小说
我目睹这个人从电视屏幕上
走了下来
这个在流行歌曲中
悟出了许多真理的
哲学家
这个在赌桌上无赖透顶,爹妈不认
在酒桌上能让石头长出耳朵的
英雄主义者
我目睹他从一堆灰烬和酒鬼的呕吐物中
走了出来
以坚决要在人民币上咬满牙印的
时代精神
走在生活里,走进新时代
走进和谐,走进盛世
走向一盘又一盘肥牛
走向一个又一个妓女
走向一家又一家洗浴,一处又一处
按脚房
一具纯粹的肉体
已经超过了90公斤
他总是能掏出钱,却买不来古诗中的月光
他时常要伸出手,却摘不下少女眼中的星星
我不知道这个人为何如此快乐
如此充实,我不知道
他为什么拥有如此之多的变形术
刚才他是一个用过了的避孕套
被小姐仍进了垃圾桶
现在他又是一条最新的短信
在朋友们的手机里发出尖叫
(约写于20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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