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深夜
一只从天上伸下来的手
把你抓进夜空
让你用漫天的繁星看这人世
看睡在垃圾箱旁的拾荒老人
看扭着腰肢的妓女
从一张床的盛宴
赶赴另一张床的狂欢
看霓虹灯中飘满了人类的灰烬
深夜
在关闭的手机中你打开了
你的听觉
你听到树叶和风的争吵
你听到花跑步进入孩子的梦
深夜
在断了电的电视机中你取回了
你的眼睛
你和自画像中的梵·高对视
在他死死盯着你的眼睛里
你看见你是一只
从卡夫卡的小说中爬出来的
甲虫
正爬在单位的办公桌上
正爬在领导的脚趾甲上
正艰难的穿过一页页日历
向太阳爬去
深夜
写了又写的诗总是找不到句号
灵感也不是可乐
打开冰箱就能拿出来
深夜,孤独在所有的灯都灭了以后
还要在烟头上亮上好久
深夜,你很想变成一匹奔马
在洁白的纸上跑出阵阵浓烟
在词的原野上绝尘而去
但更多的深夜里你是一只鼹鼠
在语言的黑暗中打洞
在无边的寂寞中建筑你温暖的家
(约写于2002年)
头朝下的生活
总是睡得这么晚
而醒来时,太阳已悬挂进12点钟
日子像倒扣的啤酒瓶
我头朝下走在
我的生活中
酒、赌博、网络、女人和强迫症……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我不知道下水道
什么时候
修到了我的身体里
那个幻想脱下野花的衣服的少年
已踩着一张又一张白纸远去
留在单位和生活里的
是我。没时间抬起头
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窗
寻找那朵
童年时看过的云彩
没时间去雪地上
踩响一直绷紧在内心深处的
某根琴弦
我他妈活倒过来了
我头朝下走在我的生活里
想哭,却找不到泪水
想爱,却找不到心和灵魂
想写,只能写下失败
在城市熙攘的人群中
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阅读欲望的各种版本
我心灰意冷
钻到酒瓶子里再不出来
我在一个又一个烂女人那里
修建圣殿,把肉体
奉为唯一的偶像
我向着古代嚎叫啊
我的普通话,李白
听不懂
(约写于2004年)
怀念一夫一妻的日子
我怀念我生命中那些
一夫一妻的日子
一个遵纪守法的初中教师
五点钟起床,风雨不误
准时把脚踩在签到簿
和站在校门口的校长的脸上
在铃响时走进教室
在铃响后走出教室
在一个又一个45分钟里
推着那些西西弗斯没有推过的石头
上山,又下山
我怀念我生命中那些
一夫一妻的日子
一个在心里发着洪水的
初中教师
总是在陌生的女性面前局促,脸红
总是准时坐在晚餐的桌前
把一盘土豆丝或一碗炖豆腐
吃出幸福的滋味
那些月薪600多元人民币的日子
那些只和老婆做爱的日子
那些在公交车里挤得呕吐的日子
那些骑自行车上下班的日子
那些每月朝老婆要50元零花钱的日子
那些一年只打5次出租车的日子
那些一夫一妻的日子
已被上帝收回
那些一夫一妻的日子
我怀念,但不坚持
我曾为它们流下过泪水
但如果那样的日子再回来
我一天也过不了
(写于2005年6月15日)
人生的假期
我终于等来了人生的假期
现在,我远离工资、档案与开会
我可以睡到日上三竿
也可以一夜不睡
那些拧在我生命中的螺丝
或大或小的螺丝
现在全部脱落,失效
我不再属于一个单位,几个领导
我属于我自己
属于,深夜时天空中的星星
属于,吹过树梢与额头的风
属于李白的某句诗或者
达利的某幅画
那些从意想不到的方位
伸入我生命中的手
那些弄脏了牵牛花和安徒生的手
那些拿着刀子和石头的手
现在全部消失
现在我活得轻松、贫穷、骄傲
在衣袋里揣几枚硬币
随便跳上任何一辆,公交车
把大师的书放在膝头
随便翻到任何一页
随便的看下去
只要想下,就在随便哪一站下车
沿着大街随便的走下去
既不走向大楼,也不走向人群
走在轻松里,走在阳光里
走在走里。
我终于等来了这人生的假期
我拒绝
我拒绝给假期画上句号
(写于2005年5月29日,2006年3月18日改定)
城市与自画像
一幅画的构图,在分行的汉字里
清晰地展开。巨大的画框中是
达利的三维和基里柯的空间
一个高大的人走进画面
如此醒目的人,必须拥有我的脸
他走在一条城市的街路上
通体鲜红,理想、革命和太阳的颜色
表明了他的本质
一个不属于电视和股票的人
他行走在城市的街上
如此高大。他的高大
使街道两边的摩天大楼
全部在他的小腿以下,匍匐为
形状不一的各式火柴盒
一阵来风就能把它们扫荡一空
在火柴盒搭建的街景里
气泡一样的漂浮着
无数的霓虹灯和人群
一吹即灭的感觉
在展览时,让每个观画者
去擦它们;去和作者一起
完成这幅画。这个画中人
行走在城市的街路上
双手高举,高举的手托举着
一片翻滚的海洋,真正的海洋
有激荡的波浪和海底的礁石
超现实的构图,拒绝解释
在海洋之下,画面的正中
他的脸超级写实,逼真得
能随意闯进每个观画者的噩梦
而更加真实的牙齿中间,紧紧咬着一块石头
一块真正的石头,在石头的沉重里
坚守着他所有的孤傲和决绝
一位遗世独立者,在此得以具象
这个行走的人,这个高举大海
走在城市街路上的人
斜挎的书包里背着一座完整的卢浮宫
在画面的右侧,他前往的地方
印象派的笔法中长出了美妙的大自然
过于明确的含义,不必解释
我仿佛听到了观画者海啸般的沉默
在这午夜一样的沉默中,我悄然写完了
这首诗的最后一个字
(写于2004年6月11日—12日)
行为艺术
把自己的肉体磨成尖利的刻刀
雕刻时间,展览狂想于千万双
骤然张大的眼睛中
供哲人产生思想
供混子当成骗钱的手段
行为艺术,当一个老外赤裸着身体
手脚紧缚,从粗糙的水泥地上
爬过一条血的虚线时
我真的先于他感到了一种痛
一种我说不出的痛
使我的身体,在一瞬间
长满了尼采和杜桑的神经
这就是行为艺术
用个体的痛楚证明大众的麻木
用艺术的无限证明生活的有限
在是与不是中间游走
一架纯粹由肉体搭建成的桥梁
一端是疯狂,一端是艺术
桥上走着这些
妄想将天空打满补丁的,唐·吉诃德们
这就是行为艺术家
把不卫生和不世故
和破烂的牛仔服一起
穿在瘦瘦的身体上
把艺术史和大便一起拉进马桶
把权威和废纸一起撕得粉碎
在各种双年展和文献展之外
用自己的能和别人的不能
证明:仍有人仰望星空
仍有人在对乌云说不
仍有人在深入梦的矿洞
寻找思想的塌方,和艺术的瓦斯爆炸
仍有人在为一块石头号脉,透视
诊断出人类、时代、艺术的病与畸形
却被几乎所有的人当成骗子,江湖郎中
像一片又一片落叶,行为艺术家
我看见你们在准精神病和自恋中飘着
不知应该向你们鼓掌,还是向你们吐痰
不知应该为你们流泪,还是为你们骄傲的笑
(写于2003年9月7日—9日)
词语之镜
——读《非非》“体制外写作专号”写给非非诗人
独自俯瞰于蓝天上的鹰,是否感到孤独
独自巡视在丛林中的虎,是否渴望热闹
把鹰的翅膀和虎的爪牙压缩进灵魂
从梦的深处取来火种,点燃生活中
所有的石头和苍白。从私家车,麻将
和情人的氛围中突围出去。不做书商
不用文化蒙面,将手伸进别人的钱包
不做老板,不背叛最初的誓言
从西西弗斯的汗水中接过那块沉重的石头
在形而上完成圣徒的接力。二十年磨不秃的
尖利的笔尖,终于划破了
茧结在现实皮肤上的意识形态之硬
让黑暗和血,从历史与谎言的深处涌出来
触目惊心的真实,在语言中黄金般闪烁
无人顾及,无人感受,无人捡拾
关上房门,把自己关在孤独和典籍中
深入远方,深入海子和兰波没有去过的远方
寂寞因为有茶而变得格外的美味
沉默在蛙声中获得了音乐的效果
不出国,不在飞机上用四川口音的英语
向蓝眼睛的空姐要饮料
从所有最新的知识和学说中汲来清水
清洗古老的汉语,让长长的根须
从脚底长出,长进这片苦难深重的土地
长进唐诗,长进禅和道的历史
在市场经济的天空下,拒绝把心摆上柜台
拒绝为自己的才华和思想申请商标
标上“民间”“知识分子”或什么“代”
这是怎样的一群人啊,在别的诗人忙着
向小说的商业名利及时转型的时候
在别的诗人忙着数专栏和书商的稿费的时候
在别的诗人忙着在学院变成粉笔灰
在汉学家那儿变成拼音的名词的时候
在别的诗人忙着在网络的平面中
仰泳于自己的口水的时候……
他们,正从刀锋中最薄的地方列队走过
他们,正专心把汉语放在现实的砧板上
锤打出比海洛因和尼采更纯粹的痛
而在纯粹的锻打中,他们的名字,正在变成
一个又一个坚硬的动词,不停止的砸向
生活的脚面和国家的额头
(写于2003年)
秋天
秋天,树叶穿过我的心
落在地上,落在污水里
落在行人的脚下
秋天,我有裁剪蓝天的愿望
秋天,我想用天空这块蓝布
为我的心灵做一件衣服
秋雨在窗外停止
水洼却在我的内心加深
秋天,我从内心的水洼中捞出你
初恋的女孩
我把你从一封信的第一个字中
领出来
让你在我不停吐出的烟圈中迷路
秋天,野花枯萎,大地坦露
秋天,我和风一起玩那些落叶
玩众生一样弥漫的尘土
玩女人的风衣和男人的背影
秋天,我独坐于夜之深处
在和欧阳修交谈后
推开窗子,让那些撞伤过梵·高的星星
重新擦过我的额头
秋天,女人忙碌,诗人忧伤
秋天,我的眼睛和小河一起变清
秋天,最后一只离巢的燕子是哪一只燕子
秋天,第一粒霜落在了谁的肋骨上
秋天,我又一次逃入一本童话书的插图
我不是躲避你,也不是惧怕你的风
你的尘土和你收割过的田野
我在一首唐诗的陪伴下散步
我在找我的痛苦。秋天
让那些小虫子们为李贺叫得更响吧
让那些大雁为李白飞得更高
让那些霓虹灯更亮
让女人们合理分配她们的时装,她们的性欲
让少男少女们在流行歌曲中获得更多的真理
让电视填入众生心灵中空落落的部分
让他们用存款祈祷,用晚报代替托尔斯泰
秋天,让我将手伸向你的天空吧
秋天,让我捡起你枯萎的花瓣吧
秋天,我有太多的高傲只能揣在衣袋里
秋天,我有太多的痛苦轻易就被一瓶啤酒冲掉
(写于1997年9月24日)
幽居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
漏下来
我的心和石块们一起变暖
我想表达对太阳的谢意、
微风吹过,呵!谢意
树叶正在替我说出来
对太阳的谢意,对大地的谢意
我不可能比树叶和小草
表达得更好,青苔也比我
更会感谢,太阳给他的爱
那就让我倾听吧
让心灵的耳朵朝向草,朝向树
朝向树梢的微风也朝向湖中的波浪
让风把花香、鸟鸣和泥土的气息
吹入我,变成我灵魂的一部分
在这样的时刻,我是白云的收藏家
我想和小溪共用一件乐器
然而我不能
我只能坐在空无人迹的林子里
默默听着根须在泥土里的成长
默默回忆星光,回忆虫鸣
这时我感到松树长进了我的思想
这时我听到了石头的叹息,花的歌唱
呵!这时我看见梵·高割下的耳朵
正等着我去听……
(写于1993年10月20日)
清晨散句
晨光是何时,将我握不住的手指
从窗帘的缝隙,伸了进来
伸向我一直干旱的心灵
拉开窗帘,让远离朝霞的小区
变得真实,让一夜的阅读
追逐一群鸽子的翅膀,进入虚无
而不是蓝天。那些在夜里望过的星星
并没有留在我的眼睛里
我看见的楼房,仍然灰黑
我看见的人,仍然在走向早市
仍然要上班,仍然要在领导的脸上
寻找初生的太阳,感受正午的阳光
我看见的树,还没有发芽
还没有张开绿叶的剪刀
剪去,风的尖指甲
是我的目光,让墙角的冰
融化得更慢,是单位的围墙
一直堵住了他们的嘴唇
季节依旧,但是春天已经陌生
生活依旧,但是心情已经不同
许多年,我在谁也看不见的一张油画里
高举一块巨石,一种虚拟的沉重
找不到可以砸的东西
疼,最后只好留给自己的脚
这是又一个一夜不睡后的清晨
和许多个清晨一样
我总觉得牙齿中咬着些什么
于是忘掉报纸里的新闻,忘掉
那些布满我齿痕的题目
将茶杯中的残茶和愤怒一起到进马桶
愤怒和思想太多了,无处保存
在被生活反复压缩后
一颗子弹,随时有可能
在兰波和海子的某一首诗里,哑火。
(写于2009年3月17日)
我感到
我感到石头正列队走入
我的身体
我感到我的身体里垒满了
石头
我感到了一枚落叶的重量
压迫我
我感到风正用锋利的刀片
刮我的骨头
我感到一些手
从单位
从百货大楼
从同学聚会、从手机、从网吧从、性爱
向我伸过来
把我身上白色的、蓝色的花朵
粗暴的揪掉
我感到我是一辆车
急需驶进上帝的加油站
加100加仑的真理和尼采
我感到我是一块地
但长出的都是太酸的苹果和太小的土豆
我感到我是激荡的水
但一直没有找到一片足够大的海面
我感到我是一些砖,一些钢筋和水泥
但一直没有一个出色的设计师
把我变成耸立的摩天大楼;我感到
我是一件华丽的衣服,但一直闲置在衣架上
我感到我是一件独一无二的商品
但一直没有被运进超市,摆上柜台
呵!我感到梵·高画中的向日葵
一直就摆在我心灵的桌面上;我真真切切的感到
我是一些兰波和李贺写下的错别字
正被生活不厌其繁的写着,改着;我感到
我是一条狗,在领导的脚底下
小心翼翼的跑来,跑去;我感到
我是一些雪,但已不再洁白;我感到
我是一只鸟,但已不会歌唱;我感到
我是一根火柴呀火柴呀
在周伦佑的诗上
轻轻一划就变成了火焰……
(约写于2002年)
渴望清水
在这座到处都是水的城市中
我渴望清水,渴望
一杯不知从何而来的至清至纯的水
倾入我灵魂中一直张着的
焦渴的嘴巴,冒烟的嘴巴
在我看来,人类的世界上
已无清水,饥渴将是永远的饥渴
——不可能再被缓解
污秽将是永远的污秽
——不可能再被荡涤
黑牛奶不可能重新变回白牛奶
策兰的泪水,将挂在所有人的脸上
在我看来,已无清水
在人类的世界上——
所有政治家都是明目张胆的骗子
所有企业家都是公开作恶的罪犯
所有民族都在鼠目寸光,都在为自己的小生存而
牺牲地球的大生存
所有农作物都被化学改头换面
所有女人都是肉体,都是性高潮的奴隶
都是金钱的信徒
在我看来,渴望清水者如我,如你
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傻逼,要么是疯子加傻逼
在我看来,人类的世界上
已无清水。
比如,超市里的纯净水
并不纯净,那里面有化学,有能源的尸体,有工人的汗臭和血腥
比如,自来水管中流出的自来水
并不卫生,并不透明
在看似透明卫生的自来水中
有铁锈、有漂白粉、有消毒剂、有老鼠屎、有一年比一年高的物价
比如浴池中热气腾腾的热水
其实很肮脏,它们可能是机器反复过滤后的再生水
还可能是电热厂排出的废水
更可能是浴池老板私接管道偷来的水
这些乱七八糟的水,泡着
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泡着
小偷,妓女,贪官和惯于缺斤少两的小贩
泡着被化学食品不停催熟的少男和少女
比如湖泊,很少能逃过工业的强奸
能逃过造纸厂射出的黑色的魔鬼的精液
比如河流,很少能不航行人类的轮船
能不被迫接纳,轮船带来的粪便、垃圾和柴油
于是所有河水的清澈,皆毁于人类商业的开拓
人类的世界上,还有清水存在吗?
南极的冰川不是清水,因为各国的科学考察站污染了它
北极的海冰不是清水,因为俄罗斯和美国的核潜艇污染了它
瑞士的湖泊和冰岛的温泉
都不是清水,因为它们是标价的
因为人类的旅游污染了它
在这个到处都是人的地球上
在这座到处都是水的城市中
我渴望清水,渴望
王维诗中的小溪
能和所有森林中的小溪
合二为一
渴望在城市的公园里随时遭遇文言文中的沧浪之水
渴望李白的黄河之水和白居易的桃花水
在每一个孩子的背诵中,日夜轰鸣
渴望柳宗元的独钓寒江雪,化成雪水
化成每个人心中永不干涸的反欲望的冷意
渴望清水,渴望五千年前的河流之水和湖泊之水
渴望清水,渴望童年记忆中那口老井的井水
渴望清水,但我最渴望的是:
上帝的清水,那场四十昼夜的大雨
能再一次袭来
这一次,最好没有诺亚,也没有方舟
渴望清水,在深夜,在看完电视剧后,渴望
清水。在渴望清水的同时喝水
喝茶水,喝可乐,喝啤酒,喝饮料
然后去厕所里,排掉尿水
哗哗的响声让我顿感我的渴望是如此虚妄
哗哗的响声让我顿悟:
所谓清水其实不是水,只是一种渴意,一种折磨
所谓渴望其实不是寻找,只是一种迷信,一种无奈
(写于2012年4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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