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娜2012年诗选(2)
2013-01-10 11:22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冯娜
噩梦
第二次从梦中惊醒 我摸了摸左边
空空的枕头 盛着另一个噩梦的头
它已经适应黑暗 睁开眼睛探照我
我弓起脊背
摸了摸右手
它像是从开着灯的屋子里绕过来
顺从地握住了左手
你不是我的孩子
——献给亲爱的小孩W
我还没有自己的孩子 我凝视你
如同一条河凝视一场雨
如同一块骨头凝视另一块骨头上的血肉
一处癌变凝视一叶干净的肺
你让我怀疑自己的心悸 骨盆 子宫中幽暗的突起
如何能生出一个你
生出沼泽的浮草覆盖我的溃退
生出一个破碎的心神 如同你凝视我
我们彼此再看对方一眼
你拔我头上的花簪
你睡在我滤过梦境的呼吸当中
你凝视我如羔羊啃食过的草垛
我是你的骨中血 是赤身的火焰
一柄哽在数十年间的匕首
最初用来防身 有时用以伤人
还有无数次自戕 我的骨中血
我要向你隐藏一个女人的咒语
她的生以及再生
在黄昏
路上的行人都不看我们
我笨拙地抱着你走 像一次漫长的永生
隔着时差的城市
——致我的父亲
抵达乌鲁木齐的第一夜 一个维族男人醉倒在地
他摔倒在我经过的街道 像一滩泣不成声的岁月
这样的时辰对于北方 已经算不上心酸
更算不上寂寞 在这与你有着两小时时差的土地
父亲,我是否应该将光阴对折
剪去那些属于南方的迷失
早些年,我差点跟随一个男人去往最冷的海域
而你并不知晓
乌鲁木齐是座建在你年轻面容之上的城市
那时你健硕 喜悦 千杯不醉
它有你虔诚中偶然的冷漠
那时我们互不相识 你在神前替我的前世祈告
我是一座与你隔着近三十年时差的荒城
我有你盛怒之下的灰烬
你何尝想过吧,成为一个女人的父亲是如此艰辛
在重返乌鲁木齐的路上 等吃手抓羊肉的空隙
一个中年男人与我说起他的悔恨
他目光呆滞 我默不作声
父亲,额尔齐斯河的水一直往下流
一个又一个迁徙者的命运
我和你一样,竟没有把多余的爱憎留在岸上
每一年我都离你更远
我已经可以用捕风者的记忆向你描述一座城市:
这个城市是酒醒后的男人
这个城市是已经孕育过的女人
它仿佛看透了你我身体里的时钟
为了让我更接近你的夏日时
在乌鲁木齐的每一夜 天都黑得很迟
是什么让海水更蓝
我们说起遥远的故地 像一只白鹭怀着苇草的体温
像水 怀着白鹭的体温
它受伤的骨骼 裸露的背脊 在礁石上停栖的细足
有时我们仔细分辨水中的颤音
它是深壑与深壑的回应 沼泽深陷于另一个沼泽
在我的老家 水中的事物清晰可见
包括殉情的人总会在第七天浮出——
我这样说的时候是在爱
我不这样说的时候,便是在痛
即使在南方
也一定不是九月 让海水变得更蓝
我们彼此缄默时
你在北方大地看到的水在入海口得到了平息
冬日在拉市海
我不会走近鸟群 告诉我
它们为什么而来 山尖留下了灰白的翎羽
我得穿上一件白色宽大的袍子
戴上祖传的头冠
好盖住被鸟喙啄碎的水泊
也好护住内心的深河
皮肤上湿漉漉的枝桠
不在这遥远的边地 桃花还没开到的坝子
被你的迁徙 一一掠过
想念
多好 还可以想念
像一只落满灰的匣子还找得到备用钥匙
比起记忆 我更信赖物件中老去的蓝
匣子中盛满天光 天光中适当的陌生
照耀着一个久不归乡的人
还有短暂的怯意 路人们沿途注视你 探问你
多好 还可以认出其中某一个
抚平褶纹上的心跳
——“嗨,你好”
少年目击事件
我们驱车前往高原的水泊
冷风灌进一片阔叶林 “小的时候……”
这里人烟荒芜野兽出没
我们嘲笑胆小的人 相互推搡
石子掷入无底的漩涡
后来我们安静下来
目睹一艘沉船被打捞上岸
小的时候 我不知道什么在水中丢失
我们默默在岸上走着
水面低沉 仿佛与陆地维系着微妙的对抗与平衡
走在前面的人在沙子上按灭一个烟蒂
后面的人皮肤上“呲”了一声
沅水上
黄昏以羽翅合拢的速度跌进沅水
岸上花期纷攘 比昨日更加浩瀚
风从其他无人的山边吹来
我感到一些不安 仿佛宁静已深入膏肓
这分明是沉落
未被我们看见的事物提早向黑暗潜进
分明是临终之美
却发出分娩时的光亮
忧愁就是沅水上的日暮 在湘西
时间的细鳞一遍遍刮净
多余的预言 我的影子并没有停下来
群山
雾中的山叠在一起 是一副完整的器官
每座山都有秩序地起伏、吐纳
当其中某个想要站立起来 逃脱大脑中的雷达
它们便撕心扯肺地动荡
将峡谷的利爪钉向深渊
群山涉水多年而不渡
蜂巢引发耳鸣 这寂寞忽远忽近
春天随之带来痼疾
迫使大地拧开胶囊中的粉末
相互传染的痒
让它们遍体花束 如象群的墓冢
它们一动不动
无数光阴降临而无处停栖
无数雨水落向深涧却无可托付
我们在雾中看山 不知老之将至
晚课
起南风的傍晚 让我想起扎什伦布寺的晚课
年少的僧侣疾步走向经堂
他们红色的袍子扫过高高的台阶
石阶沁凉
坐在上面 像另一个朝代的遗民
摩挲着花冠底下的时间
暮色落在少年干净的眼窝
异域的橄榄绿在风中隐隐渗出
他们年岁尚小
叫人不忍问出 梵语中某一处坎坷
私人心愿
这也许并不漫长的一生 我不愿遇上战火
祖父辈那样 族谱在恶水穷山中散佚的充军
我愿有一个故乡
在遥远的漫游中有一双皮革柔软的鞋子
夜行的火车上 望见孔明灯飞过旷野
有时会有电话 忙音
明信片盖着古老地址的邮戳
中途的小站
还有急于下车探望母亲的人
愿所有雨水都下在光明的河流
一个女人用长笛上的音孔滤去阴霾
星群可以被重新命名
庙宇建在城市的中央
山风让逝去的亲人在背阴处重聚
分离了的爱人走过来
修好幼时无法按响的琴键……
最后的心愿 是你在某个夜里坐下来
听我说起一些未完成的心愿
请忆及我并不漫长的一生
让燃烧多年的火苗 渐次熄灭
夜滞湘西山间
还没走到沱江 卡在半夜的山间
杏花和梨树相互通报露水的行踪
星星俯在低洼的水上
有的人反复打开地图
有的人来回察看路况
有的人像是梦游
听不见的水没过了河床
除了黎明 我再也不需要时间
那些被消磨的爱和记忆
仿佛一只挂钟 已经停摆
剩下的
已经习惯 分离如骤雨突然降临
沙漏里的时间 在这儿
另一端的消逝 也在这
我听见另一个我 推开多余的枝蔓
驶入冰冷的轨道
旷野随着泉流下沉
我从左边走到右边
钢索勾住了剩下的心跳
徒劳无功
像一个声音在喧嚣中独自尖叫
为何看不见一朵花露出头骨
无人轰然打开阀门
已经习惯另一种逃逸:
我们所不知晓的秘密 仿佛快要知晓
雪的墓园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雪
垭口处吹起数十种鸟的尾翼
它们的叫声从山尖坠落
让远足的人头顶变白
遥远的马厩中呼出湿漉漉的响鼻
屋顶的瓦正在将大地的墓碑连成一片
想着将要诞下的马驹和明日的好天气
我静静睡下
成为这墓园的一部分
婚俗
有点像瓶子里的谷物
划拳声在酒气中发酵
让院坝里的霜晚一点降下
冬天 河流用来宰牲 献祭 洗濯新娘的银盘
我在想 要不要刨开灶火
已经许多年没有听过哭嫁
要不要摘下房梁上的核桃
在天亮前将姜茶煮上三遍
还要做的一件事的是
走到石榴树下
向从未谋面的神灵
说出婚俗中不会有的那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