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勇:叛变的灵魂(2)
2013-01-31 09:07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袁勇
11/灯旗
旗灯高举:让所有自愿者都进来
不以资历排位,直抵汉语帝国的核心
看那只羚羊,挺着它坚硬的犄角
在牌柱前观望,时而又向后疑惑地回首
不知它是在前进路途上徘徊
还是等那些晚收信息的后来者
它将犄角在石柱上磨了磨,眼睛里看见了光
它的神态像个懵懂的可爱小孩
跨进来!跨进来!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自愿者
被圈子中央高高竖立的灯旗照亮
灯旗不熄:圈晕搅荡满空的日晕
那些食草动物,抑或肉食兽
突然变得从来没有过的宁静:等待奇迹的诞生
价值之门一旦打开,中心的景象比草原更加辽阔
境界直穿寰宇:所有的仇敌成为相敬相亲的仆人
灯旗高举:那些隐蔽深处的漫游者全都现身
向日晕中心靠近;守望者站立在大门前
点头注目:大地的尘埃被龙卷风顷刻带走
一个汉语的兵团聚集成庞大的方阵
在灯旗的照耀下齐咏灵魂之诗
12/先人
先人无形
先人总在大脑空白时跑来与我纠结
先人吐词不清。下嘴唇上吊着泡沫
转瞬先人开始手舞足蹈
用力敲打腰边的巴相鼓
待我神思清新过来
先人个板板,早跑得一干二净
后来我终于发现:先人根本没走
先人就站在先前的地方
有抽旱烟的。有掏出鸡巴尿尿的
有在芝麻地里偷汉子的
而在江对岸的山上
先人从嘴里吐出一圈云气
朝城中喷去:城市退回到2300年
蛇盘。象奔。虎啸
先人四散:城里扎堆着一群群后人
后人在先人走过的地方到处踩
大脚板小脚板。东一脚西一脚
先人的惊叫从地底传来:日你先人
你龟儿子些个,踩着了你先人的吊
传统就是吊。吊出一代代后人
后来出现了阉人
阉人是后人中的一种
因为阉人没吊,不能繁殖后人
所以阉人永远不能做先人
在明朝,阉人专擅威权
干预朝政,开厂辑事,枉杀无辜
清朝就规定:阉人官不能高过四品
先人怕阉人泛滥
有想出了“气毙”
于是就有了现在的后遗症——
很多人虽然有吊,仍发不出精气、射不出精子
种不出仙和神
先人隐遁于暗夜:后人泛滥成灾!
13/一场虚惊
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我念出一串人的名字,然后一路沉默
那是些什么人?我一个都不记得
那条路上铺满了青草
山野的味道比我的童年还熟悉
我们一路人,静悄悄地走过
谁能忍受这样静寂地行走?
她轻轻地靠近我,说:我是乐山来的
我家就住在佛脑壳上
我闻着她身上的香气,说:乐山太美妙了!
她就傍着我走。我们故意慢下来
好几个人从身边赶超过去
其中一个回头嚷:“别磨蹭,集会时间快到了!”
我看见一群大鸟飞过前山
我俩就加快了脚步
我们很快和大队伍融为一片
绕一个坡,过一座桥,就到达了目的地
我跑到最前面朝大家说:
“别走错了,跟着我,我知道那地方。”
接着我就推开一扇门
灶台上煮好了各种吃食
人们叮叮当当地翻找碗筷
还有人拎出了一坛老酒
大家正吃喝得起劲时
她问我:“这家主人呢?”
我一张望,站起来喊:
“大爸!大妈!还差一双筷子!”
话语刚落我就从睡梦中睁开了眼睛:
我的大爸大妈都死去好多年了……
2011/8/30
14/摄影的人
在侯家大院。后院
一群醉酒中醒着的一个手捧相机
照廊院上的灯。尽头捕捉了
一只撞灯的蛾子,混进
一棵银杏树的叶片一同掉落
蛾子落地的声音把冬夜砸得吱嘎一声
醉酒的人中接着醒来一个
他大喊:“我们的日子正在掉落!”
有一个就流着泪哇哇呕吐
摄影者有拾污癖
把他的镜头对着那些污七八糟的呕吐物
装着嘲讽地骂道:“这个烂镜头!”
另一个人吼:“吊!你是个烂人!”
更多的蛾子和叶子哗哗掉落下来
很快就掩盖了那些恶臭的污秽
摄影的人把他的目光
呆滞地投向廊院上那几排干瘪的灯
夜:像一个醉汉在寂静地痛哭
2011/11/25
15/行走
黑花寂于夜
眼睛看不见溺在梦中的景色
我一个人走在路上
摘下树上的尖果
咬一口:青青的汁液流过坚硬的核
年轻时代的光影正远我而去
我坐在赤道的中心
皮肤上的痒斑
撕裂着击缶人的哀思
大地繁花似锦,心藏无边荒芜
欲望之城出没猎食的蝙蝠
带着我的诗行返回最初的息壤
那些快乐又大笑的人啊
在低头掩面的瞬间
听到了冥冥中的召唤
蛮荒的启示
早被高速路上的车轮撵成翻飞的粉尘
那采息壤的人
总是守侯着一滴夜露中的叹息
当这个时代沉沉睡着的时候
谁要是发疯般地
吼出一声尖叫
就会唤醒在磨心中梦游的天神
2009/4/6
16/取缔
哦,光,来取缔我眼中的黒灰
顺便取走我后脑勺慢性皮炎的紫斑
让我看远些、再远些。让我肤表不再发痒
哦,主,来取缔我脑中的空茫
顺便取走我腰腹鼓鼓隆隆的脂肪
让我沉实些、再实些。让我躯体不再发胖
无论你是谁!你必须要果决——
取缔我耳中的轰鸣肺道的烟垢肝上的病灶
还有那梦中的鬼魅诗中的枪伤
让我变成你:取缔这一世的非我
让你变回我:取缔围堵体外的牢房
2010/4/13
17/酒蛊
三分醉时你赶走了脑门前的那些守卫
与江湖豪杰灵荡神飘,做一会逍遥散人
你的笑颜在此刻开始忘形,灵魂铺天盖地
五分醉时你突然吼:“狗日的诗人,你目光不轨!”
你的愤怒像一群凶狠的白鲸,冲破黑白汪洋
卷起千堆乱云,我看见你的坚鳍振颤,全身鳞光闪闪
七分醉时你语惊四座,一手举杯喝令,一手剑指苍天
转瞬又秘密念叨那破空而来的古老咒语
令山妖水怪变色、令林涛风雷沉默
九分醉时你忽然忘言,脸颊委琐,目光惶惑
空寂中趁无人在意,你悄然转身,对窗照影
几滴叛逆的泪水举着内部的帅旗冲出眼眶
把你的躯体晾晒在千里夜光之外——
灵魂之蛊,肉棱棱地站立在无人的山冈之巅
2009/6/20
18/半只兽
沙沙声、卜卜声沿右边手臂的动脉推进
右手指尖突然长出逮捕的铁爪
右边整个脸遍布青毛、嘴里撑出僵尸齿
右眼瞳里弥漫着荒芜而野蛮的暗夜
这个明媚而温暖的早晨,当我经过肉食品加工厂
和市行政大楼时,在一个
肥胖女人怀中乳儿的啼哭声中
右边身体的半只兽冒冒失失地蹿出头来
我厉声呼喝:你要干什么?快回到你的洞穴去
它缩了缩头,向我蔑视地一咬牙
答道:我要成为你叛变的灵魂
2006-5-17
19/打铁
电动鼓风机吹着。火苗穿过黄昏
夹住那块烧红的毛铁。砰,一锤,砰,一锤
锤子随黄昏起伏。而铁在弯曲、变薄、变尖
黄昏在湾里泊着它巨大的羽翼
砰砰的锤声。随雾霭起飞。与天上的彗星汇合
一轮弯月,从天上伸下来,像古代的一种兵器
冷冷地,砸在黄昏的湾里。惊起一只夜鹭
打铁人依然没有歇息。砰砰的声音依然飞溅
打铁,打掉毛铁内外的灰
打铁,打掉荆棘丛中铁甲虫壳上的黄锈
打铁,打掉雾霭穿透鸦翅时的疼痛
流光的大街上没有人看见打铁人低垂的眉骨
没有人能听见打铁人嘴里哼唱的含糊的歌
打铁的时代早已远去。打铁人把自己打进了回忆的牢门
灯,发出孤独的光斑,打铁人的脸埋着
四肢像锤子一样有力,身体似乎在砰砰炸响
打铁人的脸埋着。夜色慢慢偷袭着他
我渐走渐远,最后只看到巨大黑暗中央那一丁点的亮
2009/3/15
20/长势
窗外,一声尖锐的汽车喇叭鸣响之后
我从书页上抬起头来
突然扬起手。仿佛从动词的弹壳中
激射而出的弹头。被激素催生的迅猛长势
这种长势,捅破头顶的天花板
突破八层楼顶,孤零零刺向空中
周围鸟雀呱噪、暮霭袅袅
仿佛心突然逃离心境,飞得惶恐、急迫
又不知要去到哪里?仿佛抓住了
很早就潜伏在空气中的一根救命稻草
整个人像生铁一样,充满了百分之百的硬度
看那些行走着的满大街的人群:疲惫、委顿
也有几个蹦蹦跳跳的,没蹦多会儿
就像被抽了骨油的蚂蚱,无所指涉地东张西顾
这是汶川大地震后月余,阆中古城普通的一天
地震的后遗症,从我的指尖像蟑螂一样滑下
爬满了建筑物的所有无机骨骼——
我收回了手。场景返回室内
目光重新插入书本翻开的一页,灵魂敛入页面上
多年前我记下的一句诗:
我的躯体有限,我的灯啊你不要熄!
2009/3/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