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勇:叛变的灵魂(3)
2013-01-31 09:07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袁勇
21/字兵
一个汉字
就是一个抗枪的兵
一个凝固的血球,一个
字兵俑。字兵无数,每个字兵
心中都藏着自我繁殖的总司令仓颉
假如
无数个字兵俑
突然从睡梦中醒来,凝固的血液
突然火一样燃烧,抗着枪突然冲向战场
唱着凯歌回到唐代,歇一会儿又一路杀回秦朝
他们冲破咸阳
捅一下秦始皇的阳具
从周、商、夏回到巍巍昆仑
回到王母娘娘的子宫回到最初的那滴血
那么,我们现在打开的史册,会不会还满布着看不见的黑?
但字兵不会回头
只是歇一会儿,他们
必须去拯救一个荒废的村子
必须去拯救村子里贫瘠的夜,必须去
拯救在黎明前的夜坑里躺着的那块荒凉的碑
这些词语的大军
他们要分配部分先驱
肩并肩,排对排,站成碑上
队形整齐的兵俑。而更多的字兵
会像黑蚂蚁、黄工蜂、花斑豹那样占领荒原
占领更多的朝代、更多的大地、天空以及天地之间的空白
2009/3/15
22/震颤
阴郁了数月,冬天占尽了先机
我点击着同样阴郁的博客
一束久违的光突然打在窗玻璃上
一阵猛烈的震颤:我的心发出钻石般
相互撞击的声响。我侧头一看
似乎明白了,春天打着呼哨渐行渐近
但我就是看不清她长着怎样的脸蛋
过去了多少年又多少年,只有小时候
在菜花地里梦游时,我和她有一次短暂的午休
出门来到江边。鱼翅基址上已经盖上了崭新的石板
从沿口的缝隙中,隐隐露出粘连的糯米和石灰
电线上,几只黑鸟伫立着,静静地全方位地观望
它们的羽毛,散发出隐秘的黑光
那些光凸凸的垂柳,正在努力刺出第一枚长矛
23//鸣鸟
护栏上的鸣鸟在鸣些什么?二十年
我总是听不见鸟鸣。我的耳孔里
长满了神经皮炎的层层亮皮
天地的声音在其中凝结成一块块难耐的痒斑
那些蓝鸟、红鸟、黑鸟和黄鸟的鸣叫
变成时间的鸟屎塞满我的耳洞
鸟们开始烦躁,用坚硬的喙敲击铁栏
轻微的震颤沿窗栏传送
我身体内室的鸣鸟跟着不停地敲击着空落落的四壁
夕辉从西天斜刺下来
我全身簌簌颤动,猛地发出鸟鸣
内部的大鸟冲破戒备森严的看守所,腾空而起
我的身躯变成了一座荒凉的古城
在时间的半坡上慢慢风化,静候着一个鸣唱而来的鸟人
2009/3/28
24/词语
骨质疏松的词语像瘦骨嶙峋的鸟
才扑棱棱起飞,又颓然倒地
耷拉着翅膀向下生长,但人们总是津津乐道
总是制造更多更疼痛的词语
在词语的砾石时代:谁是那沉默的智者?
是谁把词语放在时间的陶罐里煎熬?
又有多少词语,在一代代人的嘴边哭泣着死去?
我一个人在江边,用磨出血斑的手书写着
——“价值、良知、自由、真善、唯美”
江水顿时滔滔,拱起堆堆词语的白骨
看着我嘲笑。远处的广告牌上
词语随变质的色素剥落。我脑海中的狂野警察
拔枪将写好的词语击毙。时代的砾石堆中
躺着一具具曾与我血肉相连的词语先驱
我用傻笑取代了愤怒。就像打开日光灯而吹灭了蜡烛
人性随锈蚀的斧柄插入沙滩深处
刀锋掩埋住从前的光芒,我躯体里的花瓣片片脱落
空留下一杆杆花蒂。一个魔鬼跳出来
对我大喊:别急!别发怒!别让你的灵魂翻涌波涛
别饮正午燥热难奈的光线!
要想你的灵魂醒来,就必须让你的身躯腐烂!
2009/4/1
25/行走
黑花寂于夜
眼睛看不见溺在梦中的景色
我一个人走在路上
摘下树上的尖果
咬一口:青青的汁液流过坚硬的核
年轻时代的光影正远我而去
我坐在赤道的中心
皮肤上的痒斑
撕裂着击缶人的哀思
大地繁花似锦,心藏无边荒芜
欲望之城出没猎食的蝙蝠
带着我的诗行返回最初的息壤
那些快乐又大笑的人啊
在低头掩面的瞬间
听到了冥冥中的召唤
蛮荒的启示
早被高速路上的车轮撵成翻飞的粉尘
那采息壤的人
总是守侯着一滴夜露中的叹息
当这个时代沉沉睡着的时候
谁要是发疯般地
吼出一声尖叫
就会唤醒在磨心中梦游的天神
2009/4/6
26/诡变
胃饱饱的,但我感到饥饿
太阳暖暖的,我的毛细孔结满了冰凌
我是个什么东西?像个胆怯的刺猬
倒退着爬回一万年前的洞穴
风在外面流淌。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站起来,像人一样混进人群
喧嚣的回声灌进了我的耳朵
从里面长出蘑菇云,覆盖了那些喧嚣的嘴唇
人群中一双警惕的眼睛一闪
从眼里射出了变幻莫测的猎绳
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聋哑爬行体
在危险中茫然无知。我走到众人的前方
一声枪响之后是众人的掌声
我的刺尖在流血。我暖暖地躺在大地上
一个纯洁的孩子轻轻走来
拎起我的翅膀走向黑暗中的磨坊
第二天早上。那个孩子从磨坊中出来
变成了一个成熟而奇怪的东西
他的全身长满了箭刺。他爬行着
像人一样混进了人群。
2010/5/24
27/减速
突然从某一杯酒的醉意光晕里
体悟了心能的独立不支。突然说出一句:
贫穷时代的命运难熬!然后将酒气呕吐
趁人不备,一只老鼠叼走了脚边的蹄骨
不可想象的迟缓长进了四肢的骨油
终止了长。生开始减速。街头的打更声飘忽
“谁敢再来三杯!”冷眼一看:无人醒着
墙上挂钟里的钟摆仿佛霪雨夜的梦游
记不起黑暗中发生的事。记不起下雨时的电闪
记忆失效或许是幸福。或许又是悲绝
斜着的肩与邻座的肩形成了尖锐的对角
原本生动的饭局就这样黑黢黢的瘫痪
懵懂中我回到童年时代的土地庙
玩伴们在庙前赤裸着军演。想像着长大后的战役
恍惚又看到学生时代万米得冠后那张大汗淋漓的脸
可怜的1998,我一个人在上海的浪花上播下麦种
浊流滔滔。人性的贫乏逼退了心中固守的神性
一夜之间,我僵硬地结痂在一首苦难的诗里
起步-加速-减速。一个人的三步曲
外力与内力的合力。考验灵魂的坚硬与软弱
每一次起承转合的幸福与悲绝、存在与虚无
就像食客进入饭店,在醉与醒之间游弋
就像杯与酒之间,不饮则满,饮则空
就像腿与路之间,走则活,停则死
2010/4/26
28/惊鸟
以一线微光挟带着层层树青射向天空
又像一颗陨石燃烧着投向地表
这只惊鸟:穿过深邃与浅薄交光叠影的时空
在平衡与倾斜中渐渐远离被抽空的支点
同类鸟在山坳啄枝筑巢,享受融融暖光
叽叽喳喳讲述着与鸟祖有关的故事
密匝匝的翅膀遮蔽了周遭潜伏的猎影枪管
这只惊鸟:因为太快的上升与坠落
在若即若离的引力中找不到突破的方向
火山灰覆盖并使天空向看不见的地方弯曲
大地卷起内部的尘埃在动荡中裂变
鸟序井然!惊鸟的惊叫反遭众多的鸟类嘲笑
一只老鸦唠叨:我靠!脆兮兮的神经,管你鸟事?
这只惊鸟:向树梢摇晃的窠巢投去绝决的一瞥
在服从与反叛的博弈中紧紧捂住即将破碎的心
这时候,长发漫卷的巫师在山顶浮现
他双手朝青空里一伸:风云尽收眼囊
高天白日里留下的只有这只惊鸟的孤单反光
2010/4/25
29/异动
电脑桌上的打火机突然蹦了起来
也许青川、汶川又发生了余震
或者更远的异域他乡的地壳发生了位移
我总是那么灵敏地感知着这个潜伏危机的世界
对于我的身体,我的心总是充满了叛逆
时而像越狱的暴徒,时而像冲出深闺的不孝女子
他要找的自由能在何方?她要找的情郎走在哪条路上
我掩饰不住这不详的夏日这焦虑的暗夜
只为肉体活着,这算不算家禽的存在方式
可在这死寂的丘陵深处,我能到哪儿去找那另一条出路
我就在日常的嬉笑中渐渐一点点地死去
我要一场撼天动地的哭!要心在刀光中开出夏季的玫瑰
要重回孩提时代坐在后山坡上彻夜仰望湛蓝的星空
直到变成一个年轻的纵目人,一眼望见最前面的时空
我要辞去公职,到昆仑山去做一个种药人
不管是谁带病前来,就邀他加盟,与他彻夜沉默
我要骑上青鸟飞到悬圃,在那里给素心菜浇水
我要在死亡中活转来!让死亡永远地死亡!
我要与你一同出发:
像遗落在城市广场的打火机突然蹦起来吐尽最后的火!
2010/6/8
30/蜕青
一条蛇皮停在20年前的地平线上
丛林里天籁声起,晃过梦的羽翎
停在今晚的月晕里。空而轻
迷离的眼睛闪烁短暂的光明
在三岔路上耗去了前半身
摩擦的树已被砍伐,燃成灰烬
畅饮的池塘边,凌乱地堆放一荷蛙鸣
青?林外陡峭的沙土路
时光已把那对缠绵鸳鸯的影子挂上干枯的枝梢
迟暮的空茫一路蜿蜒慢慢覆盖落日下的黄昏
在宁静中悄悄爬行。偶尔抬头看看天色
雷向平静的池塘砸进它坚硬的石块
躲在寺庙的雕梁画栋上
在木质的古意里反观吐出的块块白银
山水在庙外喧哗。还有一段被命运设计的路在延伸
穿过凝聚地气、阴柔的歌谣
带着未蜕尽的小尾巴进入冬眠
明年的春天,从绮梦中醒来
会惊骇地看见人类一个顽皮的孩子:
身披20年前的蜕青在高坡上赤体奔跑
坚守了多少年:终究找到了接力灵魂的新人
2010/7/3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