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遗失在光阴之外(2)(2)
2013-08-29 09:09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黄孝阳
3
他是在一次长途旅行遇上她的。
那是春天,路两边的山上开满映山红,一蔟蔟,被雨水洗过。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小花,浅白或粉红,撒在一片蒙蒙绿色里,让那些树枝与草尖,悄无声息地吐出几缕嫩黄。山与山之间是金黄热烈的油菜花,隔着密封的玻璃窗,也能嗅到它们的香味。田埂上偶尔会出现几个弯腰劳作的人。天空略显灰暗,挂在车窗外,不时地,从中,跃出几只翅膀很大的鸟,有一只通体雪白,另外几只浑身漆黑。他没听见它们的鸣声。显然,它们对眼前的“美”已熟视无睹,或者说,它们成了“美”的一部分,故对“美”这个概念毫不在意。他目不转睛地朝车窗外看。
他刚从一处处于深山深处的明清古建筑群参观回来。
在城市里呆久了难免心神皆疲。城市是一台榨汁机,齿轮密合,高速旋转,把人的血肉榨成鲜红的葡萄汁,再倒入高脚的玻璃杯,由只剩下一具臭皮囊的自己亲手端给那些从流水线上包装出来面目暧昧的女人们。他讨厌这样,他不大喜欢城市。去乡村旅行,尽管可能是一种逃避——事实上,谁也逃不离。城市的旨意无所不在。每条路,不管是马路公路沥青路黄泥路羊肠小路,都是城市的毛细血管,所以他现在又不得不回来——但那偶尔还是能把被城市强行设定的生物钟拨到某个与自然和谐微妙的共振处。这句话真拗口。这样说真矫情。
他冲坐旁边的妇人点头,想对她抒发下感情。他早就想这么干了。尽管她年纪无疑要比他大,而且肯定不只大一点,眼角都有比较深的鱼尾纹,但她是女人,一个看上去还挺有风韵赏心悦目的女人,这就足够了,何况在漫漫旅途,有人说说话,排遣寂寞,也是好的。他注意她已经很久了,从她一上车。她拎的那个牛仔布大包裹还是他帮她塞入车厢上的行李架,可她说了声谢谢后,就侧头瞧向窗外。窗外那些流动的斑驳的色彩并未舒展开她的眉结。她的唇真性感,厚厚的,噘着,让人想咬一口。她上身套件浅灰色的茄克,下身穿条黑色的裤子,衣着朴素,也未涂脂抹粉,可不知咋的,给人的感觉,竟无端端与性感两字有关。他得承认他刚才之所以看窗外就是因为她,她的脸庞,她脸庞的侧影,她脸庞侧影的轮廓,都是性感的。
他早就看腻了那些“美”,他深知它们的底细。它们不过是城市用来自慰的工具。他已过了在乎女人心灵的年龄。他只在意女人的肉体,不管这具肉体是衰老还是年轻,只要拥有他眼里的性感,那种鼓鼓囊囊时时刻刻都欲鼓胀出来女性独有的性感,就好。她礼貌地冲他点头,眼神虽谈不上嗔怒,却宛如冰山拒人千里之外。如果身为冰山,就应当爱着海洋。可惜他的名字与海洋无关。她扭回头,抿紧嘴,目光又瞟向窗外。她并不想多加理会一个陌生人,或许她早已洞悉所谓陌生人试图搭讪的真正涵义。这让人伤感。这种女人除非她心甘情愿,否则男人是没法子找出缝的。他这么想着,正想得心猿意马,车身猛地颠簸几下,然后翻了。
等到他恢复清醒,人已站在湿漉漉松软的泥土上。四周是惊恐的人群,一个个面色如土,互相张望,舌头僵住,连声音也窒息了。她在他怀里,他抱着她,紧紧地抱,没有一丁点绮念,双手忍不住发抖。他目瞪口呆地望着屁股朝天的巴士。车翻在沟渠的陡坡上,车头被沟渠边的树卡住,渠边的青草与小花被压坏了,大块的泥土覆在上面。翻起的泥土上有几只被拦腰截断正痛苦挣扎的蚯蚓。车尾高高翘起,一只麻雀歇在上面。车窗上的玻璃全碎了,四处散落。他离巴士的距离足有十米远,脚下也躺着一块三角形的玻璃。车身上涂有几滩褐色的血,车轮还在晃悠悠缓慢地转,怠速运转的发动机发出低沉呜呜的吼声。
他的目光突然被什么东西拽住,往下,回到车身,一只软绵绵的小手正从没有玻璃的车窗内伸出,浑身不由激凌凌一竦,毛孔炸开,寒毛竖起。他迟疑地小声说,里面还有人。
在这一刹那,他分明感受到手中那具软绵绵的肉体蓦然间就已绷直,挺起,跃下。她轻轻说了声,救人。可能也没说,是他听错了,反正她迅速往前跑去,步履敏捷,原本鸦雀无声的人群顿时活泛起来,吱吱喳喳立刻冒出各种声音,也跟了上去,绕车厢不远不近地围成一个圈。
她先是跪下,轻轻地拽了下,没拽动,扭回头,求救似的往后看。人群中挤出几个小伙子,刚凑过身,车厢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吓得立刻往后缩回身。
这车还得翻,沟渠陡了。树太细,撑不住。有人小声嘀咕。司机呢?
不知道,可能出了事怕被人揍,跑了吧。
妈的。他妈的。
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一瞥,又转开,弓起身,小心地钻入车厢。车厢一颤,撑住它的树枝咯吱一响,倒把他吓醒了,没再想什么,赶紧从地上抱起一块大石头,扑过去,塞入车身下,一咬牙,挑了个比较安全的角度,站稳,手撑在车体上,回头,吼,妈的,帮个手,不会死哪。
里面的人被救了出来,是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左手被折断,露出白花花的骨头,挂在嶙峋的胸口,大拇指与食指间仍紧捏着一根城里孩子早就不吃的棒棒糖。男孩胸口凹下一大块,眼神在一点点涣散,血从瘪的嘴里涌出,可能牙齿被撞掉了。很奇怪,他在车上并未见到小男孩,按说一个穷苦孩子不大可能坐得起这种豪华巴士。他从哪里冒出来的?或许是趁人不注意溜上车趴在座位底下。他有经验,小时候,他也曾趴过。不过,他是幸运儿,小男孩比他倒霉。小男孩要死了。
没得救了。有人下了断语。
她朝那人瞪了眼,俯身,从小男孩嘴里抠出污血,将小男孩放平,跪下,开始嘴对嘴做起人工呼吸。每吹两口气,再双手按压小男孩胸口约十五次。她可能学过某种急救法子,动作简洁而富有韵律,手指细长而充满力量。小男孩的血很快便弄脏她的脸,她的头发,她的衣裳。她嘴里不断发出轻轻的噫。终于,她放弃努力,似精疲力竭,一屁股瘫坐在泥地上。他从泥地上搀起她。她对他咧咧嘴说,死了。他说是的。然后他们就各自扭过头。
事情本就这样过去了。谁料第二天他在机场候车时又遇上她,更巧的是他们都搭乘同一趟飞机。这回,她身边没见那只牛仔布的包裹,拎着只手袋,紫色羊毛呢大衣,V字低开领胸衣,奶白色的裙子,开叉到大腿根部,被丝袜绷出的线条柔和优美。说老实话,若非她先向他致意,他还真认不出来。也许是化妆品的魔力吧,这时的她看上去年纪就与他差不多大。
她说,巧啊。他说,真巧啊。他们随便聊了一会儿,没问各自姓名、电话、职业,但不知如何就提起婚姻。她说,你应该结婚了。他说,是的。
她说,你为什么要结婚呢?
他说,我要弄明白她为什么要嫁给我。
她说,像你这样的男人一定是她哭着喊着闹着要嫁给你的吧。
他说,不对,是我哭着喊着闹着要娶她的。
她说,为什么呢?
他说,我想弄明白她为什么要嫁给我。
她嗤嗤地笑,低下头,打开包,找出本书,专心致志地看。他没再打扰她,也没有告诉她,他虽然结过婚,不过,已经离婚很久了。他漫不经心地打量机场里的人。人很多,蚂蚁似的。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活,为什么要这样忙忙碌碌地活着,但他们慌乱的动作还是一点点抽紧了他的神经。他心知肚明,这次短暂的出游已然结束,除了脑海里一些浮光掠影的片断,就什么也没有了。他所看见过的,亲手触摸过的,都并不能证明他的存在。时间让它们变得毫无意义。
飞机误了点,中午十一点钟的飞机推迟到晚上十点起飞。她忽然推了下他,说,饿么?
他说,饿,我请你吃饭。
她笑起来,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说,好的。
他们在机场餐厅坐下,喝了点红酒。他没有问她为何孤身在外。她也没问他为何独自旅游。他们随便地聊着,譬如音乐、宗教、路牌广告的创意。
她的谈吐显示出她曾受过良好的教育。渐渐的,他们就没话说了,相视一笑,又各自扭过头看四周的人。他们谁都没提昨天的车祸,还有昨天那个小男孩。就在他决意结束这场无聊透顶的谈话时,她伸手指了下屏幕说,那男人真傻。电视里正在播送一个法制在线的栏目。一个男人与两个女人结婚,分别为她们投下巨额人身保险,再雇人杀死她们。
他说,鸟为食亡,人为财死,这很正常。他呷了口红酒,喉咙里甜甜丝丝。她摇摇头,眼睛里浮出一缕难以捉摸的光彩。她说,是的,那很正常。不过,我的意思是说那男人用的法子真蠢。
他好奇了,说,为什么蠢?
她就笑,冷不丁地说,你看我像杀人犯吗?
他呸了声,说,如果你是杀人犯,我情愿在你手里死上千百回。
他的奉承话一向说得很好。她咯咯地笑,手捂住嘴,笑得花枝乱颤,然后轻叹口气,眉眼间蓄满盈盈笑意,你们男人,真笨,笨得无可救药。
他说,你们女人也好不到哪儿去,贱就一个字。
他并不真正认识她。他们是陌生人,他也不打算勾引她。说老实话,自从亲眼看见她给那男孩做人工呼吸后,他就对她的肉体不存太多想法了。她应该是特蕾莎修女式的人物。与这种女人上床,会打碎自己对美所保留的幻象。他的话显然比较恶毒,并与刚才的绅士风度不大吻合。
她愣了下,又笑,你真有趣,不过,笨男人通常要死在贱女人手上。
他说,何以见得?
她又笑,眼里的光愈为晶莹。
她说,我嫁过两个老公,他们跟你一样,傲慢,自以为是。
他也笑,说,所以你杀了他们?瞧你说的一本正经,你就不担心我喊警察过来逮你?
她笑得越发大声,近于肆无忌惮。她眯眼,耸起鼻,左眼眨了眨。她说,我怕么?怕,我就不是英莲。
他也忍不住笑,为她斟上酒,压低嗓门,你是怎么杀了他们?
她哦了声,眉间拧起结,朝他凑过身,声音放低,你看,我的手多漂亮。
她的手确实很美,甚至可以拿去做手部模特,但他不明白这与杀人有什么关系。
她敢情是在调戏他嘛。他抓住她的手,拿不定主意。
她妩媚地笑,抽回手,平放桌上,双目凝视着,嘴角竟有了无限的笑意。她咳嗽了声,说道,早上,我给他们做凤爪、皮蛋粥、蟹黄包、种种风味小吃,中午做翡翠虾球、燕焖海参、酥皮鸡、柠檬牛肉,晚上做淮杞炖羊肉、蒜爆兔片、麒麟鲈鱼、煲仔鱼丸、珊瑚桂鱼。若他们吃腻了嘴,就再上些甜点,譬如柠檬羹梨条玉米南瓜饼苹果球奶油果肉什么的。我会做川菜、徽菜、鲁菜、闽菜、湘菜、粤菜、沪菜、京菜、淮扬菜、东北菜、云南菜等。我还熟悉日本料理、法国大餐、意大利餐、韩国料理、东南亚风味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吃法。这双手保证了我所做的菜的色香味形,若不客气地说一声,就算是垃圾,到我手里,也能化腐朽为神奇,变成一道玉盘珍馐。
这话太牛皮了,简直食神再世。原来女人吹起牛皮来也可以这般无耻。他撸撸鼻子,刚想说话,她又笑,男人还会发情,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只惦着世间真乐地算来算去还数房中,却忘了老祖宗也说过二八佳人体似翅腰间仗剑斩愚夫。《玉房秘决》曰,男女交合有七损,绝气、溢精、九脉、气泄、厥伤、百闭、血竭。简单说,只要他们想要,我就陪着他们要,就算他们不想要,累了、醉了、乏了、倦了,我也想方设法把他们弄得想要来,一次又一次。这样双管齐下,男人还有得救吗?
她笑嘻嘻地望着他,嘴唇艳艳,你说我怕不怕你喊警察?
她喝了口酒,把手指噙入嘴里,轻轻地咬,眉梢挑起。她是桃花眼,绝对是,眼薄,略黄。他的脑海里电光火石地一闪。靠,酒是穿肠药,色是刮骨刀。原来谋杀也可以这样进行。只是男人纵然明知这是场谋杀,恐怕也会争先恐后扑上去。他愣住了,脊梁骨阵阵发寒。她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紧盯着他。他突然意识到这女人的话极可能不是玩笑。只是她为什么要杀了她的男人?
他迟疑着,问道,为什么要说这个给我听。
她又指了指屏幕,男人笨嘛。她的眼里露出狡黠之色。也许并不是狡黠,他转过头。她站起身,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真无聊。他说,是的。
她走了。也许冥冥间早已注定人与人之间的缘份。后来,他又见到她,在一个婚礼上,她穿了身黑色吊裙晚礼装,说不出来的高贵典雅,手挽着一个灰不溜揪的男人的胳膊,言笑宴宴。他吃了一惊,赶紧问身边一个眉目精致的女孩,她是谁?
女孩说,她叫英莲。
他挠挠头,想起她仿佛对他提过她的名字。
女孩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凝视着她,继续往下说,她曾在家报社任职,现在辞了。在老少边远处捐了不少钱搞希望小学。听过嫁过俩男人,一个是私营企业主,一个是区工商局长,都死了,嫁过去没二年就死了,都给她留下笔丰厚的遗产。真命好,眨眼成了钻石女人。命真好。那些有钱臭男人咋就光叮住她嗡嗡响?嗯,今天那个灰不溜揪的男人也命好,白捡一个大便宜。
女孩亭亭玉立,脚下鞋根足有三寸长,言语间不无羡慕,眼神也不无愤怒。
他没吭声,把身子小心缩入女孩身后。在英莲流光溢彩的笑容下,那灰不溜秋勾头弓背男人的形容确实猥琐。不过,他知道这个男人的身家。这男人是他一个朋友的朋友,虽不曾说过话,却也听说在好几年前就拥有上千万的资产。
4
人,不是透明的物体,纵然是初生婴生,眼神再清澈无邪,那颗混沌的心也深深镌刻着几千年人类记忆的烙印——所谓集体无意识。人的善与恶一直处在科学尚无法解释的某种互相博奕的状态里。好人与坏人,应只是同一个人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被阳光映耀所投下的影子,比如正午,影子只有一寸长,而到了黄昏时候却能铺满整条街道。而事实上——一个人,只要是好人,是一个符合中国传统道德的纯粹的好人,那么就注定了这辈子要倒够八辈子霉。
他不能说父亲是好人,也不能说是坏人。他不说能英莲是好人,也不能说是坏人。好与坏是一座充满岐义的谜宫。他并非不了解好与坏的内涵,但生活让它们互相交错,让站在十字路口的人茫然失措。母亲一直痛恨一个孤寡老妪。没有名字,大家都叫那人婆婆,已经衰老得奇形怪状,眼角永远挂着一块擦不掉的脏眼屎。人很慈祥,应该说是极好的人,信佛,从不杀生,若路上不小心踩死一只蚂蚁都会脸色煞白。
母亲怀着他那个没见过面的他哥哥时,婆婆经常过来缝缝洗洗,陪着说些解闷的话。当母亲生下他那个还未取名的他哥哥后,婆婆来得更勤快了,用附近乡亲的话说,简直比亲妈还亲。
事情突然发生了。婆婆熬了一碗草茹汤,说给母亲补补身子。那时母亲奶水并不足,手里那个还是一团粉红的孩子老吃不饱,而当时的乳制品,不是说花钱就能弄到,得凭关系托人情。母亲舍不得喝那碗香喷喷的草茹汤。母亲那时太年轻了,竟然忘了问一声草茹汤是从哪弄来的,就忙不迭喂给孩子吃,全喂下去了。然后,孩子死了。
那是一碗毒茹,婆婆太老了,老得已不能分辨从山上毛榉林里辛苦摘来的茹子是否有毒。那种茹,俗称“死人帽”,毒性强,菌帽呈橄榄绿,菌肉白色,茎干苍白。只可怜那个孩子先是在半夜剧烈呕吐、腹泻,手足痉孪成一团,赶紧送去医院,但已经没有用了,熬过三天就彻底闭上稚嫩的眼。
母亲几乎要疯了。那是她第一个孩子,而且是男孩!他不知道母亲是如何撑过那段时间,至今母亲一提起那孩子就哭。“他要还活着,那多好啊。”母亲像祥林嫂反反复复唠叨个没完,“我要先尝一口就好了,我真傻,那汤明摆着味道不对,我咋不先尝一口?”
“她是不是存心想害死我的孩子?我想起来了,她一进门,屋子里的灯光都打了两个突突。她一定会不得好死,死了没人埋。”
母亲绘声绘色讲起当时的桌子、椅子、床、窗外透入的光线,越讲越发认定那婆婆不怀好意,不是鬼上身就是中邪崇。他没问母亲那婆婆后来怎么了,母亲也没说,但从母亲咬牙切齿的诅咒声中,想必那位婆婆还是克服了愧疚之心安享终年。
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不仅仅是人,包括我们的生活,这里面的疑问都太多。也许都是命吧。
命里有时终会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他哥哥是这样说的。他哥哥比他聪明,比他能干,比他更知晓人情、明白世事,自然比他也记得更多的《增广贤文》。
他上小学一年级,父亲就开始勒令他背诵“昔时贤文,诲汝谆谆,集韵增文,多见多闻”,不要求理解,一定得滚瓜烂熟。他背不好,就挨打,父亲一般不亲自动手,多由母亲操起竹蔑抽手心或屁股。那玩意儿打在身上真疼,叭叭作响。
父亲说,他哥哥六岁那年,从《增广贤文》中随便挑出一句,就能琅琅接上一气背诵至“奉劝君子,各宜守已。只此呈示,万无一失。”
他说,我背不来。
父亲说,背不来也得背。
他说,我笨。
父亲说,笨就要受人欺负。我家不养笨蛋。
父亲的这句话显然是逻辑混乱。他是笨蛋。父亲也是笨蛋。有一年,父亲单位上有一个高级工程师的指标,排资历,数成果,应该属于父亲,可父亲却让给另外一个人,原因仅仅是那人拿了张医院的诊断书给单位领导看,说得了肝癌,活不长了,希望组织上能给予照顾。结果职称评定下来,那人居然啥事也没了,说医院误诊,至今仍堪比生猛海鲜。母亲气得直哭,父亲只嘿嘿傻笑。
应该说,很多事情父亲都清楚,或许是因为念多了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一方面父亲想捍卫传统文化里的做人准则,另一方面又不希望他与他哥哥以后的日子不再清苦,所以才要把《增广贤文》中充满生活智慧的点点滴滴想法子烙在他们的心底。又或者说,父亲是把自己对生活的困惑有意无意地踢到他与他哥哥脚下。
他哥哥脚法好,一盘二带三过,就把球踢入龙门,目前官居某市某局组织部长,年轻有为,出有车,食有鱼,不是一般的草鱼链鱼,是从千里之外弄来的新鲜鲈鱼,那鱼鳞极细,肉极嫩,入口即化。屋里还有貌美如花的娇妻,且是市工商局长的独生女,当真前途似锦灿烂无比。
要说他不妒嫉他哥哥,那是假话。去年春节,他哥哥开着黑色奥迪领着老婆与儿子从市里赶回老家,在邻里羡慕的目光以及啧啧称赞下,从车厢内搬下茅台、五粮液、玉溪、中华烟、整筐的桔子苹果、各种名贵衣物。
在中国传统价值体系里,一个儿子是否有孝心,大抵也就靠这些东西来体现。毕竟不管是哪种情感,都需要实实在在的物质以为镜子,否则没有谁能看得清。这些道理他懂,所以他并不怨恨父母围坐在他哥哥身边嘘寒问暖。他只能坐在厨房灶台旁黯然。相对他哥哥而言,他是一个失败的人,一个可耻的人,一个让父母痛心不已的浪荡子。他咬紧牙关,不让泪水滴下,洗菜、切肉,烧饭。他买不起那些高档烟酒,他是双手空空回的家。尽管他也曾发达过,有过不少钱,但他终究是还选择了现在的这条路。路是自己选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性格决定了命运。
5
从他迈入幼儿园门坎的第一天起,埋藏在性子里的骜傲不驯就露出端倪。
老师叫他把手反背,坐端正,听讲。他不背。老师说,听话的小朋友有小红花戴。他对纸扎的小红花不屑一顾。他说,手放在前面,舒服。老师生气了说,不听话的小朋友晚上睡觉时会有呜呜咬人的大灰狼找。他说,他喜欢大灰狼,他还没见过大灰狼呢。老师气得直翻白眼。
上课了,老师问孩子们,一减一等于多少?他高高举起双手,说,手里有一个石头,再“捡”起一个石头,一“捡”一就等于二。老师没理他,又问别的孩子,一加一等于多少?他见老师没理就越大声了,一加一等于三。老师愤怒了,大叫,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三?他说,我爸加我妈,就等于我爸、我妈还有我三个。全班哗然。老师的小脸都白了。
没多久,他在幼儿园里就闹出大事。兴许是厌倦了被铁栅栏围起来的日子,他突发奇想往栅栏外爬。那栅栏真高,上面竖有一排类似长矛尖锐的铁杆。他骑在铁杆中间,仰头,对着蔚蓝的天空发出怪啸。幼儿园里的阿姨吓坏了,叫他下来,他撇撇嘴,置之不理,仍然兴高采烈大声地喊。
他就像一个最蹩脚的演员,哼着当时最流行的儿歌,“一二米三,三什么三,三面红旗,打到台湾”,两条细腿在铁杆与铁杆之间绕来绕去。阿姨脸色苍白,尽管她是大人,但铁栅栏的高度在她的能力之外,而他随时可能被铁杆洞穿肚腹的危险让她失去应该有的判断能力。阿姨呆呆地站在铁栅栏下,呜呜地哭出声。他瞅了阿姨一眼,大模大样地爬下来说,“我要回家”。
阿姨活像看见一头怪兽,猛地捂住脸,往园长办公室跑去。园长一路小跑赶来,喝令他回教室。他说,“我要回家”。园长愤怒了,伸手拽紧他的手,怒吼,“你这个小孩太不像话。叫你父母来!”他说,“好,你打开门,我回家去叫我爸妈。”园长被他的话呛得张口结舌,脸色瞬间青白,“我就是叫唤一条狗,它也晓得摇尾巴,你咋这样不听话?”他说,“我又没有尾巴。”
园长在那一刻失去控制,暴怒中甩手给了他一记耳光。他跌倒在地,顺势打滚蹬腿,放声嚎啕,哭着,嚷着,鼻涕眼泪涂了满脸,“我要回家!”
以后的事就是大人之间的争吵。母亲看着他脸上浮现出的五根指印,心疼坏了,与园长大吵,说,“怎可以动手打孩子?孩子再不听话,也是可以教育好的。”
园长说,“你的孩子我们教不了。”
父亲在一边听那个抽抽答答的阿姨讲清事情缘由,心头火起,转身,一个巴掌又甩在他脸上。母亲不肯了,骂父亲没本事,只晓得打自家的孩子。弄得园长的脸红半红半白就在一边尴尬着。
“我的事,我做主;我的路,我选择。”
他下意识里总是在试图拒绝大人的安排。血管里涌动的红色液体里似乎时有一些不知名的因子在熊熊燃烧。可惜事情并非由他的意志所能决定。他虽不惧怕父母的武力,却常屈服于母亲的泪水。对某种不可言状的东西的向往与对母亲的妥协这两者之间的冲突,让他在很大程度上,日渐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小学毕业以后,他不再爱出风头。但风头自己会找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