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遗失在光阴之外(2)(4)
2013-08-29 09:09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黄孝阳
3
那年春天的雨水真多,浸得人的皮肤上都生绿毛长灰藓,一个一个斑点接连不断地出现在墙壁上,并且意味深长地凸起,呈不规则的几何形状,像一小片一小片的被弄碎了的山楂片。
现在,他桌上便搁着这么包山楂片,已经碎了。他忘掉它是怎么出现在自己的桌上的。好像是从空中掉下来的。他伸出两根手指头拈出一小片塞入嘴里。山楂片甜里泛酸,甚是可口。他边嚼边望窗外。他记得斜对面人家阳台上有一盆红半白的花,但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一盆深褐色的鸡冠花。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哪天晚上的风刮走了那盆花吧。总之,鸡冠花的花盆被几根铁丝紧紧拧在铁栅栏上。他不喜欢这种被“拧”的感觉。
他把手从键盘上挪开,起身注视着窗户外的小巷。是什么东西在折磨着我们的生命?高兴滑稽喜欢爱慕伤心冤枉痛哭悲伤郁闷悲哀嫉妒生气愤怒不平诅咒震惊糊涂无奈发呆恐惧激动无聊困倦……如果一个人的一辈子只是这些单词,人仅仅是为它们而活,那么人这种注释根本就没有必要不断重复?一定还有别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东西隐藏在这些单词背后?
再比如眼前这条小巷又隐喻着什么?是女人重重叠叠的阴阜?一切将相王侯皆从此处出亦于此处死?也许所有的隐喻都是谎言,豆腐可以做成素鸡,永远不会有鸡的鲜嫩。隐喻或许是自己在撬自己的头盖骨吧。
他微笑着。他喜欢观察。他总以为现实与自己没多大关系。他是一个写小说的人,而小说是源于内心的渴望,是作为否定现实而存在的,它要给人一个乌托邦。观察是为了找到进入这个乌托邦的途径,并非停留在小说本身。有时他还是觉得糊涂,或许形式往往要大于内容,每当看见那些水灵灵的女孩撑起黑伞从小巷里走过时,他总难免心摇神旌。女孩们已经穿起了丝袜,粉桃红的、豹纹的、金色的、格子纹的、带蕾丝花边的、露脚趾的的、鱼网的。他最喜欢穿透明丝袜的,在薄如蝉翼的包裹中,女孩们露出的修长结实的腿,比洗净后的藕还要白,他能嗅到从那上面散发出来的香味。
他记得吴姬曾经说他是一个意淫者,意淫文字,也意淫活在文字中的人与物,尤其写到与女人身体有关的文字时,笔触特别魅惑,简直像一个乱抛媚眼的半老徐娘。他不知道吴姬是夸他还是骂他,可他确实喜欢听吴姬说话,不管吴姬是骂还是夸。他喜欢看吴姬那张香喷喷的小嘴,颜色鲜艳欲滴,唇形轮廓分明,一撅一撅,活像一只嗷嗷待哺的小鸟。吴姬所渴望的又是什么呢?他已经三十多岁了,他还是不能把那年春天全部回想起来。
他又喝了点水,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继续敲打着键盘。
4
他做了一个梦。明黄色的草,从一大团深褐色里一点点长出来,过程与花苞开放差不多。草里出现许多淘气的小鸭。它们嘎嘎地叫,排着队,跳下岸,在水波里摇晃着柳树垂落的影子。很多房子在唱歌,音符飘向空中,变成一堆标点符号。他梦见自己从草丛跳上屋顶,再从屋顶跳进天空。就在这时,空中出现一张巨大的嘴,嘴里还喷出一道明亮的光。光线像刀子劈落。他被这把刀劈下床,赤脚站在地上,想了半天,惊疑不定,才想起这是一个梦。若弗洛伊德做了这个梦,他会怎么解释给人们听呢?阳光已移至窗户外。光线在墙壁上,与镜子一般。他扯过枕巾,擦把脸。浮在阳光里的桌椅与往日有了不同。恍惚有某种神秘的力量抽出了原本隐藏在这些物体深处的特质,并以线条的形式呈现。横竖撇捺折,清晰得紧。线条意味深长。
他勾起地上的衣裤,套上身。衣领与袖口脏得发亮。他哼起小曲,刷牙洗脸。牙膏味道有点怪,是云南白药,一支要十几块钱。吴姬真有病。这么贵也舍得,当钱是鸟铳打的。报纸上早就讲了一块钱的牙膏与十几块钱的牙膏根本没有实质性的差异,主要成份都是发泡剂。没学问的女人就容易上无良厂商的当。他张开嘴,牙龈里有点溃疡。前天,他说牙齿疼。结果吴姬昨晚拎来一大包东西。牙膏是吴姬买的。毛巾是吴姬买的。洗面奶是吴姬买的。内裤也是吴姬买的。
吴姬无处不在,像蟑螂。他手中的动作突然停顿,一脚踏下。蟑螂每小时能跑五公里,有六条腿,在没有头的情况下能存活七天,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能存活三十天。它们在盒饭里、衣服上、书本中,还会出现在电脑内。他蹲下身,研究蟑螂残破酱紫色的尸体。这是一只大肚子的母蟑螂。蟑螂有惊人的繁殖速度。一只雌蟑螂一生可生育上千个小蟑螂。有些雌蟑螂只交配一次便可终身怀孕。要把这种罪孽深重的生物从地球上消灭掉,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上帝需要它们让人类知道自己有罪。他嘟嘟咙咙,在厕所里倒出膀胱里的液体,对着洗手池上面那块碎了半个角的镜子龇牙咧嘴,双手食指抠入嘴内,将脸部表情用力向上拉,再停下来研究,来回折腾几遍,终于满意了。
空气有隐隐约约的桃花香,咀嚼它们,就像嚼桃酥饼,嘴里生出甜津津的味。他张开嘴一连咽下几口空气。空气确确实实能充当食物。每个挨过饿的人对此多少都有点心得。虽然几秒钟后,大家不得不把它从双臀中间放出,可有几秒钟的充实感毕竟好过一点也没有。他快活地走,猛地停下脚步。一个头上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在啃手中的烤羊肉串。小女孩圆圆的脸比苹果大多了,白里还透红,让人垂涎。他舔舔嘴唇,在女孩儿抬头望来时,转过脸,往流出酸水的腮帮子上拍了一下。妈的,现在就有蚊子。这世道还让人活不活了?他暗自嘀咕。马路上没几个人。这是一个发情的季节,大家忙着在屋子里做爱做的事。他把混杂有自己声音的空气咽回肚里。肠与胃叽哩咕噜地响。他进了一家清真牛肉餐馆,要了碗牛肉面,埋头大口地吃。没多时,额头泌出一层密密的细汗。这汗水比胶水还有粘性,可以拿来粘脱胶的鞋底。他的目光从自己脚下爬向马路。环卫工人把这条马路扫得可真他妈的干净,连只蟑螂都找不到。肥胖的餐馆老板一个感觉迟钝的人,把面条端来时,乌黑的大拇指头有一大半浸在汤汁里,也不觉得烫。他头上那顶脏兮兮的白帽,是一面向生活宣告投降的小白旗。他把最后一口面汤倒入喉咙。身体里的细胞因为面汤的热量变得充实,脑袋里那根恍恍惚惚的弦暂时不见了。梦打不赢生活,迟早得被各种细节驱逐。斜对面餐桌上有一个女人。女在把面条一根根往嘴里塞。面条在她嘴里发出生硬的哢嚓声。女人穿得整齐,腿从短裙下抻出,分开很开,是骚货。只有骚货才把脚这样摆。
女人眼神空洞,五官倒颇为精致,涂了眼影,扑了胭脂,可她的手与她的人很不配,指甲里有黑黑的污秽。女人因此格外憔悴。一只模样乱七八糟的狗蹲在女人脚边。他感觉到自己双腿中间那玩意儿逐渐坚硬,硬得发疼,硬得像案板上那根辗面的檫木棍。他别过脸,付过账,回到马路上。
光线在天空里互相追逐,好像一把把锋利的剑,被一只只看不见的手握住。他在鱼鳞状的云的底下兜了一大圈,掏出手机,拨吴姬的电话。对方已关机。餐馆里的女人虽然漂亮,比起吴姬来还是不如。吴姬腰肢纤细,臀部尖尖,雪白,乳房上还歇着两只让人嘴唇发麻的蜜蜂。不过,自己的手指似乎并未检阅过那女人的身体,仓促间下结论,或许对那女人不公平。他吐出一口痰,在新马路电影院门口站住。不锈钢制的广告栏上有一块巨大的喷绘画。这是一部国外引进的大片。女演员有一对豪乳,身材该凸处凸,该凹处凹,没糊弄观众。据各种八卦小道消息,女演员波涛汹涌的豪乳纯属天然,不掺一点技术含量。这很了不起。他斜睨着女演员凹凸起伏的胸与臀,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去观摩外国女演员的乳房,手指反复地摸裤兜里的钞票。钞票厚度太薄。售票窗口边有两个约十四五岁的少年。女的枣核脑袋,男的大饼脸。俩人背双肩书包。男孩抱住女孩的腰,抱得深情款款。女孩的脸竖在男孩肩膀上,竖得千娇百媚。女孩唇上有夸张艳丽的口红。这该是为男孩特意抹上的礼物。
一个女孩也为他在嘴唇上涂过这种口红。他想不起女孩的模样。时间抹去了那张曾经以为是一生一世的脸庞,只留下一点淡淡的草莓味。他索性蹲下身,点燃一根烟,凝视着敞开大门的电影院。大饼脸男孩的嘴已完全遮盖了枣核脑袋女孩的唇。大饼脸男孩的舌头正在枣核脑袋女孩口中不断旋转,奋力搅拌。他们双唇的肌肉因为吮吸运动不断产生出美妙无比的啧啧声。他们的技巧值得赞叹。他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吴姬的接吻技术也好,能让头部的血液变得极少,让大脑空虚。粉红的,柔软的,甜蜜的,清香的,这些形容词都属于吴姬的唇。有时,吴姬用舌尖托起一块糖果,送进他的嘴里,一直吻到糖果在口腔里融化。这是一种让他要窒息的吻。巷子里拐出一个瘦条男孩,手里拿着一串臭豆腐,显然是大饼脸男孩的相识,伸手拍拍他的头,嘴里说,哥们,新把上的妞?借我玩几天。
他嗤地笑出声。大饼脸男孩从枣核脑袋女孩拔出舌头,扭头来看他,眼里冒出几块愤怒的石头。他赶紧起身往前走。这样大的少年最可怕。前不久,市里出了一桩案子。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几年前强奸了一个未成年少女,并用非常残忍的方式杀死少女,最后因未满14岁,未达到刑法规定的追究刑事责任的年龄,不负刑事责任,由其监护人加以管教,并赔偿少女家人八万余元而已。天晓得大饼脸男孩的岁数究竟多大,书包里又是否藏有刀与玫瑰。
他脚底下有了弹簧,走到十字街时,眼瞅对面几个踩滑板的奇形怪状的少年呼啸而来,两条腿不由自主地拐进路边小巷。巷口有间公厕,有些人就管不住自己的肛门。他在一堆堆粪便间踮起脚尖,进一步,退二步,左迈一小步,右跨一大步,双臂挥动,嘴里嘘嘘有声。苍蝇真多。怪不得那些文学女青年到出版社后无一不小脸发白,气喘吁吁。他拍拍脑袋,里面那锅稀粥里冒出一个大气泡。他终于想起自己出门是要干什么。
他掏出手机拨通倪峰的电话。是忙音。他叹一口气。江南出版社在车水胡同二号。离十字街就几步路。这是一栋时代久远的巴洛克式建筑,造型豪华夸张,富有戏剧性。墙壁上爬满已吐出铜钱大小青叶的藤。窗户极多,呈穹形,上面点缀着繁复的花纹。门口立着的石柱上有许多斑驳的伤口。铜制的门牌嵌在深褐色的砖里。三角形的阁楼蹲在天穹下,脸庞傲慢。倪峰说,这是一幢浸泡在女人体液里的建筑。女人的眼泪、女人的口水、女人的爱液。数量最多的还属爱液。倪峰是社里的编辑,对曾在这幢大厦里发生过以及正在发生的各种风流韵事了若指掌,能一个结巴不打讲上几个钟头,其中不乏历史上有名有姓的人。倪峰昨天晚上打电话叫他今天下午上出版社去讨论一个选题。
他上了台阶,敲响传达室的门,张师傅。倪编在吗?
龟儿子的先人板板,倪编早回去罗。
窗台上冒出一个被岁月弄得干瘪皱巴的猴头,目光却凛冽,嗓门也大,嗡嗡震耳。张师傅的容颜与六小龄童扮演的孙悟空有几分神似,就是四川口音重。倪峰说,因为张师傅,江南出版社还曾掀起过一阵学习四川话的高潮。他不解。倪峰大笑,不可说,不可说。佛说,一说就是错。
他说了声谢谢,对张师傅摇手致意。
天空开出红色的莲花。他咒骂着倪峰的爹,掏出手机再拨,倪峰已关了机。倪峰有二个手机。他在马路上兜了半天,没想起倪峰另外一个手机的号码,决定上倪峰的家。
太阳不知何时已收起酷热,静悄悄地挂在天上,像女人暧昧的嘴唇。说不上红,也说不上不红。胭脂洇散,让这张嘴唇没了轮廓,让人见着心里堵得慌。
他喘着粗气,抹抹汗湿的额头,那碗牛肉面已经在胃里壮烈牺牲。倪峰的脸比老鼠尾巴要小三分,偏爱在鼻梁上架一副奇大无比的黑框眼镜。脸色与梅菜扣肉一般,据说因为常熬夜。也据说是最难消受美人恩。这很让人怀疑美人儿的品味。或许宠狗宠猫已不能彰显美人儿独特的审美口味。他露出笑容。
他见过一种名曰三吱儿的菜谱。主菜是皮毛未成的初生老鼠,佐以味酱料酒。伸筷子夹它时,一吱;蘸调味品时,二吱;放入口中用力一咬,三吱。倪峰虽不是初生老鼠,毕竟尚未婚娶,有一套七十平方米房子,有一份能把女人打扮成美女作家的职业,这就足以让那批大龄文学女青年绕着他上下盘旋,目露凶光。
他拍响倪峰的房门。门里没动静。他干脆把手指紧按在门铃上,没再放开。铃声叮叮当当地响。门开了,是一个女人,眉眼有点儿熟悉。他挠挠头,想起她叫秦燕。他对着秦燕微笑。
秦燕生得高,比他高半个肩头。她不应该写诗,该去T形台上走猫步。可惜她没这个命。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写诗,叫少女怀春;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还写诗,叫猫叫春。
倪峰与秦燕好过一段日子。那段时间,秦燕老把身子挂在倪峰胳膊上。他一边见了,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又没法把鸡皮疙瘩捡起来。后来,不知为什么,秦燕与倪峰形如陌路。
秦燕去医院打过胎,一个人去的,回来路上,中暑晕倒在地,还是他遇上,把她送回医院。他与倪峰聊天时就旁敲侧击,言下之意,做人得适可而止。
倪峰说,有种雌性生物,譬如母蝎子,在交配完后,一定会把公蝎子吃掉,不管旁边有多少丰美的食物。先吃头,再啃手,再啃脚,最后只剩下公蝎子插在它体内那根阳具。
他说,你哪条胳膊哪条腿不见了?
倪峰就见,我心理残疾了行不行?
他没话说了。
倪峰这回是想把母蝎子浸酒喝吗?母蝎子浸酒,滋阴壮阳补肾。他不无好奇。他换过鞋。倪峰身边坐着一个垂着头的长发女孩。他嗅到女孩儿身上一股青涩的水果鲜嫩味。女孩儿的脸新鲜得像刚去了皮的水果。
倪峰咳嗽一声,说,要想了解语义的微妙,不妨把一大堆近义词放在一块去研究。比如大红、深红、紫红、粉红、桃红、桔红、茶红、玫瑰红、牡丹红,它们有什么样的区别与联系?琢磨它们里面蕴含的信息。大红热烈喜庆,情绪张牙舞爪。紫红是苦难与母性。它有一种沉。被婴儿咂吸的乳头是紫红的。楠木桌是紫红色的。桃红轻盈暖昧,有一点色情。中国的房中术里有男白女赤一说。红象征着性能力、快乐等。
女孩儿脖颈处有一泓像水一般轻轻漾动的白。因为倪峰的话语,白里泛起红。他看得眼馋。倪峰好口福,今晚有撒鲜姜末与葱花的豆腐脑吃了。现在的美女作家都是从侏罗纪跑出来的生物。这位可参加中国模特大赛类似大熊猫这种存在的女孩从哪来的?他狐疑地瞅秦燕。不会是她拐来孝敬倪峰的吧?
秦燕在看墙壁上的画。画上有一条黑色的河流。水从桥洞里流出,像在呕吐秽物。岸边的草地是黑色的,这与他下午做的梦不一样。草地上躺着一位腰细臀肥的裸体女人。女人默默望着画布外面的世界,目光散淡。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在抚摸裸体女人如布袋一样松软垂落的乳房。女人下身有一条盘起来的蛇。画很古怪。
他摸摸鼻子,没闹明白秦燕为何看得这般专心。
倪峰有收集女人的癖好,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丑的,靓的,年轻的、衰老的、模样古怪的,只要时间允许,一律来者不拒。倪峰说自己是中国的卡萨诺瓦。女人有什么模样什么学历什么出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确实存在的肉体,可以把时间填满的肉体。倪峰酷爱与他交谈他与那些女人欢爱时的各种细节。时间、地点、姿势。你知道吗?女人的高潮像癫痫症发作。性高潮是一种短暂的死亡,是灵魂从肉体出发抵达另一个世界时的尖叫。
他的目光在长发女孩儿的长腿上停下。在这两条绞在一起的长腿尽头有一条像羽毛般轻盈飞舞的蛇。每个女人都有这条蛇。不过,当女孩成了女人,成了秦燕时,蛇再也飞不动了。秦燕细细长长的手指在敲打茶几玻璃,嘴唇上有一点干裂的皮屑。
他想为秦燕倒杯水,想了想,懒得动,后脑勺枕在沙发上,眼角余光去瞥女孩被倪峰鼻息弄乱的发丝。倪峰嘴里有长江黄河,舌头几乎要舔到女孩脸颊。
女孩听得并不专心,左手在倪峰看不到的地方摆弄一盒火柴。火柴杆在跳舞,随着女孩手指的抽拉,不断卧倒站立。这是一种小魔术。女孩指甲上有闪亮的星星点点。女孩抬头,朝他瞥了一眼,马上又低下头,脸上涌出更多红晕,几乎要滴落。
女孩前生不会是一只虾米吧?就算是,这里也不是一锅沸水。他忍不住微笑,目光落下,吃了一惊,自己一路走来,竟然没拉裤裆的拉链。小熊维尼从吴姬买来的内裤上露出头。他侧身去拉拉链,劲用大了,该死的拉链头跑到手上,小熊维尼咧嘴笑得更欢。
他大窘,想把裤裆处凸起的布料抚平,女孩已掩嘴吃吃笑出声。女孩的眸子像夜空的星星,像在水中荡漾的星星,亮晶晶。
倪峰的话语被打断,不无疑惑地看看他。他夹紧双腿,把那块不老实的布料牢牢夹住,冲倪峰无辜地摊开双手。秦燕嘴角掬起,眉眼似笑非笑。手机响了。是吴姬打来的。他慌忙起身,歉意地笑,暗自感谢吴姬的电话来得及时,踱进厨房。吴姬说晚上不回来吃饭,要加班。
倪峰跟进来,手指挠眉骨,说,见鬼。我操。倪峰说到“操”时,嘴张得很大,让人有想往里面吐痰的冲动。他干咳一声,那不是洛丽塔吗?咋是鬼哩?
倪峰说,刚收到一条短消息。白裙子说在文化广场的梧桐叶茶厅等我。我哪走得开?还有,你得替我想个办法,把那……倪峰朝外面努努嘴,把那只母蝎子弄走?
倪峰的表情类似痣疮发作,痛苦不堪。
他压低声音,这妞是秦燕带来的?
倪峰点头,说是她表妹。妈的,既然把人带过来,咋老不挪窝?
倪峰搓着双手,手指头绞来绞去,你替我去看那个白裙子。若是车祸现场,当没看见。若非常漂亮,马上打电话通知我。倪峰瞅瞅屋外沙发上的女孩儿,一咬牙,算了,不管长得丑还是漂亮,你替我搞掂。你说你是绿帽子得了。
你他妈的才戴绿帽子。
呸,这是我的网名。网友见面。便宜你了。记住,她穿白裙子,白衫衬,背小熊维尼的包,倪峰睁圆眼,帮我弄走母蝎子。
他点头,这不是问题。不过,我可没钱招待白裙子。
操。倪峰摸出二百块钱。
你不会又准备给人家下药吧?少干点缺德事,老天爷在上面看着。十八佳人体似翅膀,腰间仗剑斩愚夫。倪兄,一滴精十滴血,日夕征戈,也得悠着点儿。他抓过钱,踢了一脚在厨房角落里蹲着的冰箱,我说你,咋不连母蝎子一起药呢?里面还有几瓶下了药的饮料?
你糗我?母蝎子在此,我哪敢拿出来?倪峰嘿嘿地笑,一世人,俩兄弟。拜托。
他没再说什么,出去,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叫道,秦燕,你过来下,我有件事问你。
太阳是一个打烂掉的臭鸡蛋,颜色有点脏。几只鸟安静地飞过天空。他走在秦燕身后。秦燕的影子从她身体里流出来,流在地上,是一块烂掉的木头。俩人走过几丛被修剪整齐的海桐,走过几个慢跑膝盖已入了土的老头。秦燕说,什么事?
没事。叙叙旧。
犯得着吗?秦燕在面朝大街的石椅上坐下,折下脚边一丛绿色植物里的一朵浅黄色的小花。花有六个瓣。枝条在她细长的手指上悉悉嗦嗦。他觉得眼前这个场景很熟悉,想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心脏鼓鼓地跳,他把手按住胸口,想起选题的事,叹口气,把手装回口袋。
你是不是奇怪我赖在那不走?秦燕扬起下颌。下颌近乎透明。秦燕脖颈处爬出几根青筋,青筋一跳一跳。你来找他干吗?
谈书的选题。
就为此,你把我叫出来,让他去祸害那女孩?
他张口结舌。母蝎子说话也太直接了吧。他心里一阵烦躁,那你为什么要带她去?明知倪峰是这种人。你又不是没干过这活。结果竹篮打水一场空。我真不明白你。
秦燕不吭声了,吡起嘴。风,出现了,初始并不大,只是几个简单的音节,很轻柔,自海桐叶子上滚落,如几张被静电吸引的跳着舞的小纸片。他的手心发了麻,吸吸鼻子。秦燕揉碎花瓣,把脸埋入手心。手背上的皮肤已经失去了光泽,有点松弛,是年龄的原因,也是因为她自己的生活。她毁了自己。风渐渐大了,嗡嗡地响,在空中左右旋转,像一只巨大的手臂,把光线抛起抛落。
他说,要不,我们找个地方坐坐。春天是娃娃脸,说变就变。
秦燕说,不,你去吧。我在这歇歇。
那我走了。他起身走了几步,又踱回来坐下。
怎么?不放心?怕我上去打扰倪峰在干的好事?
不。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把这样一个女孩带到倪峰这来。她不是文学女青年。我看得出。
那你以为她是干什么的?
有点像学生。说不准。如果真是学生,我更不明白你了。
没听过妇人心,黄蜂尾上针吗?
我前天写了一篇小说,写一个被男人玩弄的女人。当男人玩弄她时,她把男人看成老鼠,把自己的身体当成捕鼠夹。我觉得这样也挺好。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也不知道。
你与倪峰是朋友?
不是。
人这一辈子,真说不清。秦燕的事他有所耳闻。当年,追她的人不少,还有开宝马坐奔驰的。秦燕却中了文字的毒,不理睬那些英俊男士翘起的尾巴,一心一意想出书,结果兜兜转转熬到现在,书没出一本,人已沦为出版圈里的公共厕所。他暗自感叹,心头突突一跳,看见牛肉馆里那个穿短裙的女人。女人在跑。跑得很快。边跑边嚎。听不清女人嚎什么,但可以判断得出女人的目标。是两个男孩。他在电影院门口看见的大饼脸男脸与瘦高男孩。他的心顿时被揪紧,情不自禁地起身。男孩偷了女人的钱?街道上的人多起来。一群群苍蝇从人们嘴里飞出。天色迅速暗下。
女人的衣衫已被风扯开,露出大半个雪白的乳房。那条狗跟在女人身后,跑得不慌不忙。该死的畜生为什么不勇敢地扑上前?他都恨不得在这条狗的臀部踹上一脚。
秦燕抬头,眯起眼,突然说道,这女人是住我那小区的。
他回过头,你认识她?
我记得你在大学里写过一篇小说。讲一个女孩被两个歹徒当着男友的面强奸了。男友娶了女孩,几年后,掐死了女孩。因为他无法与女孩做爱。女孩的存在是对他的羞辱。
我都忘掉了。
我记得。秦燕慢慢地说道,这女人几个星期前被两个人当着男友的面强奸了。你小说里写的事变成现实。不同的是,女人的神智有点糊涂,整天在街上逛来逛去,找那两个人。没想到是两个男孩。男孩还没变成男人就这样坏。
她男友还有她家人都不管?
她是外地人。她男友在她出事后马上消失了。用你常说的一句话是,像水消失在水里。
那是博尔赫斯说的。与我没关系。
你们男人都是没鸡巴的博尔赫斯。还有那条狗。秦燕捡起一块石头,牙齿在唇上咬出血,眉梢剧烈跳动。
那女人已仆倒在地,哀哀恸哭。那条狗冲着男孩消失的方向呔呔几声,绕着女人兜起圈。围上来的人在女人身边围起一个更大的圈。
他后脑勺像挨了一棍,摸摸头,想起那个枣核脑袋的女孩,喃喃说道,不一定是这两个男孩吧?可能女人认错人。或许她凶恶的表情吓坏了他们。
秦燕手指骨节已发了白。
我去看看。他说。
看一个受辱的女人的脸容,是不是很有快感?
我没这个意思。
怎么不想去把那两个跑掉的男孩逮住呢? 你们男人都该死。秦燕嘴里冒出阴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一股寒意扼住他的四肢。他往倪峰住的那幢楼房望去。楼房在巨大的云层下像要坍塌。乌黑的云在天上已堆积出愤怒的石头。一块块裹在风里的石头从天而降。秦燕的眼角已潮湿。
你想去救倪峰吗?晚了。
他心脏缩紧,如同被雷电击中的麻雀。眼前景物疑真似幻。他有点透不过气,愣愣地听着被风扯成烂絮一样的女人的哭声。
她是我表妹。你见过她的相片,不过,她那时还是丑小鸭。你说她一辈子也是一只丑小鸭,为此,我还与你生过气。秦燕目光迷离,那时,我们多开心呀。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吧。
他没吭声。脑袋里一片空白。
秦燕继续说道,她今年才十八岁。她是好女孩。在广东做文员,很求上进。她被强奸了。不知道是谁。在回家的路上。被人用棍子打晕了。她本来想忍受这份屈辱,把它咽入肚子,像小说里的那样。可男人把艾滋病传染了她。她想死。她想看一眼我这个对她还算不错的姐姐后再去死。她救了我。你看,我割得可深呐。秦燕缓缓撸起衣袖,手腕上有两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其实我要谢谢你。是你把倪峰推向死亡。我都下不了决心。虽然是他让我下了地狱。倪峰更要感谢你。从今天开始,他每时每刻都会与你做伴,爬在你肩头。哪怕你与吴姬做爱,他也会站在一边欣赏。秦燕哈哈大笑,疯狂地笑,蜷缩的身体一下子张开,向后反弓。脸色青里透白,眼已血红,已不是人,已是兽。
他挥起巴掌。秦燕仰起脸,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他手上没了力气。他往倪峰的住所跑。
门被擂开。倪峰从铁门里探出半个脑袋,惊怒,操,你回来干啥子?
他用力搡开他。女孩不在沙发上。茶几上有两罐开了盖的可乐。他奔向卧室。被褥零乱。那女孩已宛若熟睡,似从一整块白色大理石上凿下来的雕像,被男人剥去遮掩的肌肤比雪还白,腹处有着几块刺疼眼球的青淤。
他涩声说道,你上了?
倪峰满头雾水,一巴掌拍在门上,他,你发羊癫疯?
我问你,有没有上?他的嘴唇发了青。心脏越跳越急,心脏成了鼓槌,那裹在骨头上的皮肤已经受不了鼓槌的猛击。
我不上,还留给你吗?操,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也只配喝我的洗脚水。滚。马上滚出去。倪峰戟指指向他的眉心。
他咬住唇,怔怔地看着倪峰,扯起被子,盖在女孩身上,走到门口,回头,望着怒冲冲的倪峰,说,她有艾滋。你赶紧清洗,还来得及。不一定会被传染。另外,别怨她,这是你自找的。
文化广场的中心有一尊抽象的几何形状的女体雕塑,不锈钢材质。水珠在大理石基座下翻涌,捕捉着一闪即逝的光影。水坛里浮着一只死去的花鲢鱼,巴掌大,头尾覆盖泥沙与草,肚腹处一点惨白。水坛四周宽大的可供人坐下休憩的环形木椅上有许多歪歪扭扭的字迹,多半是甜美的爱情誓言与某某某到此一游,还有不少内容下流的句子与图案。广场的面积并不大,抽根烟便能踱上一个来回。周边高矮不一的房子都有威严的脸。梧桐叶茶厅在北边那排房子里。房子与房子中间是小巷。半个钟头前,几个穿制服的人在巷子口,用大铁锤砸卖烤白薯老头用汽油桶改造的炉子。现在,老头还坐在地上哭。他的三轮车翻倒在地上。几分钟前,吴姬从一辆的士下来,看了老头几秒钟,就进了茶厅。茶厅有宽大的咖啡色的落地玻璃。水珠沿着玻璃一层层往下漫
他身边坐着一个额头发暗的中年人。这是一个喋喋不休让人生厌的中年人。一个黑瘦妇人弯着腰在替他擦鞋。中年人在不停地问妇人是哪里人有几个孩子他们都在干什么。妇人满脸沟壑,看不出多大年纪,衣服上缀着补丁。但洗得整洁。中年人旁边是一个长头发的十八九岁的女孩。个高,腿瘦,鼻塌,胸脯小小。脸上线条粗糙。膝上搁着一本《知音》。手上拿着彩屏手机,拇指一直按动。女孩对面,是一个椭圆脸容貌甚美的少妇。扎马尾发辫,穿一件奶白色的大翻领镶褐红色花边的衣服。个不高,中指戴银饰,也一直在低头发短信。一个七八岁大的孩子在往一个白球里填沙子。球上有一根橡皮筋串连而起的绳。孩子灌好沙子,用胶布缠上,边缠,眉毛边飞起来。这样的“流星锤”再从手心飞出去时,能把人打得很疼。球自孩子手心弹出,在离他鼻尖零点五毫米的距离惊鸿一现,又迅速返回。
他剥着手指甲,慢慢地看着。头很疼,疼得厉害。时间被风卷走。天空被巨大的穹隆笼罩。雨落下来,一粒一粒。从天空掉下,又从地上弹起,上上下下,节奏渐趋激烈。
他坐在木椅子上。木头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并从他双腿中间紧缩的阴囊处垂落。地上升腾起潮气。在广场上的人,终于被暴雨驱散,像被鞭子驱赶的羊,匆匆奔跑,奔向那些由水泥与钢筋搭建的建筑深处。巨大的轰鸣由深处传出。这是某种东西吞噬他们时所发出的咀嚼声。他们没反对,没抗议。风摇晃着房子。房子的线条被融解。它们变成一群嘎嘎叫的鸭子,对着天穹尖叫。
手机响了,是吴姬打来的。吴姬问他在哪,有没有吃饭。
他没说话。雨水把他的手指洗得近乎透明,洗得发烫。他起身往梧桐叶茶厅走去。两点之间,直线最短。直线是一种箭头指向绝望的想像。上帝也不能在你与我中间画出一条真正的直线。他推开茶厅的门,在吴姬对面坐下。吴姬被他湿漉漉的样子吓了一跳。
他望着吴姬的白衫衬白裙子以及搁在桌上印有小熊维尼图案的背包,想了想说,你是白裙子。我是绿帽子。
吴姬愣了。他咧嘴乐了。脑里浮出一根微妙的弦。弦被吴姬的表情拨动。吴姬也有两颗好看的门牙。他终于想起把电影票撕碎的大学女同学的名字。她是秦燕。他嘿嘿地笑。
你怎么了?吴姬不安地问。
他为自己倒了杯茶,把茶倒入喉咙。又去摸口袋。口袋里的烟都湿透了。他把烟一支支揉碎。良久。他抓起吴姬的手,轻轻说道,他不会来了。我们回家吧。
5
那一天,他忘掉是星期几,他坐在小屋子里,双腿中间奇痒无比,只好伸手去挠,越挠越痒,不得不更用力地挠下去,很快,皮肤发了红,一个个小红点钻出来,并迅速蔓延,或大或小,个个都饱满结实精神拌擞,很硬,这令人疑惑,不过他没惶恐。他虽不懂多少医学常识,日常生活倒也比较注意清洁。这应该是某一种皮肤癣,这该死的湿漉漉的天气!
他从抽屉里找出一盒针,放碘酒里消毒,咬牙,用针尖挑这些让人头疼的硬疙瘩,挤出黄水,再敷上药膏。疼痛是微微的,隐隐约约,还有别的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
那天下午,他记得很清楚,电脑上的时钟正指向下午三点十一分。
当电脑屏幕保护程序开始自动运行时,房门开了,吴姬来了,见赤身裸体的他,又见桌上放的大小不一的针与几支药膏,吃了一惊,“干吗?”
他笑着说,“没干啥,我可没有SM的倾向。”
吴姬张张嘴,没说什么,眼睛里显出一丝疑惑。吴姬的脸色不大好,青白,手扶墙壁,感觉特别憔悴,可能是被雨淋的吧。虽说窗外并无雨丝飘动,但蹲在云里那几头淘气的大象最爱在这个季节与人开玩笑。他瞟了眼在窗外翻卷的黑压压的云。它们执拗地掠过对面那户人家的屋脊,把一束束光线掷入人间。
他说,“我给你倒杯热水吧。”
他站起身,双腿处一疼,不由地啊地叫出声。他对此种疼痛确实没有经验,脸上肌肉不自然地痉孪,嘴角又挤出一句多余的话,“这是尖锐湿疣,是你传染我的吧,你知道的,这么久来,我也只与你上床。”
他说的是笑话。他只是看见吴姬的气色不好,想逗下吴姬。真的,他脑海里就这念头。他真不应该说这话。有些话,虽是笑话,也不应该说出口。如果他知道说出这句笑话后的结果,他一定会闭紧嘴,闭得牢牢的,不让心里孵出的任何一只苍蝇飞出来。他是男人,多少还是能说到做到。他也有过一次短暂的婚姻,虽然失败了,多少攒下了一点经验。
吴姬的脸色立刻由青白变成灰败,像一个被刀子划了条口子的充气娃娃,颓然坐倒,一只腿伸,一只腿屈,胸膛干瘪下去,喉咙里嘎嘎有声,说不出话,目光里竟全是惊慌与疑问,左颊太阳穴处青色的动脉剧烈起伏。吴姬好看的脸在这一瞬间就变了样。吴姬咬紧牙,叹口气,更用力地咬紧牙,牙齿咯咯响。吴姬嘴里像含了一口沙子。吴姬低下头,手按腿,,不是按,是掐。吴姬腿上穿的丝袜是透明的,丝袜上沾有几枚青色的苍耳。
没想到杭州也有苍耳。这种有刺的小东西是童年时的他非常喜爱的一种玩具,常常趁人不备把苍耳扔进别人的头发里,再装作好心地帮人家理顺头发,其实是让头发死死地缠死在苍耳上,然后狂笑着跑开。他曾经往阿宝头上扔过,害得阿宝最后不得不用剪刀剪去那一小绺头发。苍耳的生命力极强,到处都是,墙缝里都能长,一到春天,进出院子的路两侧就被它们完全占据。院子隔壁医院背后的山坡上就更多了。他曾经跟着其他孩子在傍晚时分翻过墙壁,跑到后山上,用石头去砸藏在草丛中的一对男女。那对野鸳鸯惊慌地跳起来,七手八脚拍着头发与衣裳上的苍耳,就赶紧往山下跑,跑着跑着,女的哎唷一声叫滚成一团。这可真有趣。
吴姬的表情让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一些不大好的东西。
他穿上裤子,没再说话,转身出门,奇怪的是,心中并没有感到伤感,他甚至还点燃了一根烟,云南红塔,烟味纯正,而且不贵。他去了医院,是大医院,他一向不讳疾忌医。医生给他开了十元五角钱的药,说这是一种癣,常发病于司机等长期坐着不动的人群,待天气晴朗,病情会有所好转,目前一定不能伸手去挠,不管感觉多痒。医生是一个慈祥的老太太,说了很多话,他都忘掉了,但记得老太太问他的职业是什么时,他说无业游民,老太太就瞪了他一眼。老太太可能觉得他是骗子吧。他还记得的是,那天他从医院回来时,天上下起了雨,雨特别地大,而且脏,脏透了。杭州的雨原来也有不妍丽的时候。
他无意抱怨。吴姬把能给他早就给了他。我们的身体并非由自己做主,苍蝇无处不在,掉在酒杯里,就是催情的苍蝇粉。吴姬没做更多解释,没大喊大叫,静静地看着他收拾行囊。是谁说的?爱情是烛,燃到后头,满桌灰烬。是谁说的?爱情是电子游戏,先是迷恋,然后厌倦,最后憎恨。
他吹起口哨,吹的是“小螺号滴滴吹”。他去了车站,一个人,买了张火车硬卧铺票。很快,车窗外的景色迅速向后倒退。万物迟早都将被抛之脑外。茫茫夜色化作一阵阵海浪,不停地从车窗外冲刷而来。他躺在卧铺上,感觉自己成了一座礁石。人会被犬牙交错的痛楚中掏空,渐然面目狰狞,被腥的海草以及各种柔软的软体动物所覆盖,或许突然轰然塌下,变成堆泡沫,散开,不在这个尘世遗存任何丝微的痕迹。
车厢内有六个人。他躺在左边中间铺位上。对面是一个妇人,眉眼间残存几缕青春,妆甚浓,可惜色彩呆板,把并不难看的脸弄成一块调色板。妇人聚精会神地捧着本小说看,是一部无聊透顶的小说,但书里廉价的情感显然吸引住她。妇人肉乎乎的肩头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红晕,嘴不时地朝左撇,朝右歪,朝下拉,朝上噘。妇人俯在铺位上,从他这个角度看去,还能见妇人藏在内衣里的乳房,松软的,有星星点点的小黑斑,又像一块撒了芝麻的白面包。妇人没戴胸罩。吴姬也不爱戴胸罩,吴姬说,那是束缚。但吴姬有几个非常精致的胸罩,黑色的,粉红的,一律嵌有蕾丝花边。上铺是一个老人与一个孩子。老人身上有酸臭的腐烂味,那孩子柔嫩如花枝。老人已睡了,发出鼾声,手臂从床上垂下,干涸的,没有血肉,印满铜钱般大灰白的老人斑,手掌更吓人,宛若一块干裂的树皮,中指上套着一只粗大的黄金戒指。那孩子没睡,也趴着,兴致勃勃地望着下铺俩年轻人。他们在说话,声音尽管轻微,仍清晰可辩。
“有一次,我在朋友家喝啤酒,喝得肚子鼓鼓囊囊,或许醉了吧,来到街道上,没走上几步,憋不住,就对准徘徊在沉沉夜色里的冷风撒尿,边走边撒,尿没撒完,人已到了街道尽头。那儿有条河,说是河,没溪宽,仅三四米,不过,却深,淹死过不少淘气的孩子。我家就住在河流上方,自家盖的房子,二层楼,嵌在夜幕里,安静得很。四周是稻田与起伏不定的虫鸣。水声潺潺,月光黝黑。我突然发现,滚烫的尿液滴在手背上的感觉竟与眼泪差不多。我没骗你。你若不信,不妨试试,这不难,只要是人,身体里都有很多的尿与眼泪。我记得那天我哭了,忽如其来的,一个人,趴在坑坑洼洼被拖拉机压坏的路面上,跪着,脸埋在泥土里,放声大哭。路上的石头真硬。”
这应该是一个擅长抒情的男人,职业可能也是与文章打交道的。他瞥了男人一眼,男人脸上有呕吐过的痕迹,可惜是酒糟鼻,不然,也是挺俊的一个小伙。男人闭着眼,右下巴一条淡淡的刀疤随着声音微微扭曲。男人埋在洗得雪白的被褥里。但他看不见睡自己下铺的男人同伴的脸。
“还记得英莲吗?”男人继续往下说。
“不大记得。名字听起来有点儿熟悉。”一个瓮瓮响的声音。
“挺朴素的女孩,老穿件蓝衣裳,她母亲厂里发的工作服,洗得泛了白,可套在她身上就觉得好看。嘴上有细细透明的茸毛,坐我前排。我常用脚踢她的屁股。你知道的,我一向顽皮。可她从不报告老师,尽可能地挺直背,左右移动身子。结果有一次我踢翻她的凳子,她一屁股摔地上了,可能摔得极痛,扭回头看我,眼泪汪汪。后来,我就再也没踢她的屁股。”
“你他妈的。”瓮瓮响的声音发出嘲笑。
“我是他妈的。当年我干过太多的缺德事。把抓来的癞蛤蟆、四脚蛇什么的放在女生抽屉,趁女生专心听讲时在她们辫子上绑石头,眼瞅哪个女生进教室赶紧在门上放盆清水淋人家一个落汤鸡。我是恶毒的孩子,一个肆无忌惮寻找任何可能的机会来表现自己的孩子。我精力旺盛,兴致勃勃,以为了不起,整天大呼小叫,惹事殴斗。只到某天,被一伙孩子堵在学校操场,当着许许多多人的脸,摁手,掐住腿,往嘴上糊了一大砣屎,人拉的臭不可闻的屎,我才明白了自己是什么。众目睽睽之下彻底的羞辱啊。是英莲给我的,准确说是那伙孩子中一个喜欢英莲的男生给我的。”
“哦。我想起来了。这事是我干的。” 瓮瓮响的声音似乎在抹嘴,“你那时真张狂,人嫌狗憎,妈的,是狗日的。”
“我们都是狗日的。”
“你提英莲干吗?有毛病。”
“记得有天下午上第一堂课。你跑到我的教室门口喊英莲。教室的门是破的,你并不是站在门外喊英莲。你是把脑袋从那个破洞里伸入门内喊。老师被你气坏了,拿黑板擦掷你,没掷着。你冲老师眨眼。老师想冲过来打你,被讲台绊倒,吃了个狗吃屎。”
“是啊。那老师真蠢。你不说,我全忘掉了。对了,你为什么那么蠢?我喊英莲,你凑什么热闹?敲桌子,高喊爱情,还纵声放歌,‘我们的爱情像太阳,撒播在祖国的四方’。别以为别人听不出来。别说你当时是嗓子痒哪。”瓮瓮响的声音呵呵地乐。
“英莲喜欢你。她亲口对我说的。”
“哦,真的吗?我说你,好端端地提英莲做啥?”
“她去外面打工了。”
“这我知道。”
“她被人贩子卖到山沟里还生了一个脏不拉兮的孩子。”
“这我知道。”
“她被公安局解救出来,又自个跑回山沟里,过了段日子,还带孩子、丈夫回了一次娘家。”
“这我知道。”
“她变得好丑。”
“这我知道。”
“她咋这样蠢?”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得去问她。”
“她生的孩子死了。”
“这我知道。”
“她被她丈夫卖了,那个看起来很老实的山里男人。”
“这我知道。也很正常。老婆终究是别人的闺女。过去遇上灾年什么的,还有互相把老婆交换宰了吃的呢。书上写的。这,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你没人性。”
“你口口声声英莲,为何就不帮她一下?”
“我帮不了。”
“那就是了。”
“英莲死了。枪毙的。前些日子。据说她是某人贩子集团的主谋。”
瓮瓮响的声音又哦了声,起身,把空啤酒瓶放在靠窗的托几上,啧啧嘴,“这个我不知道。不过,英莲对于现在的我,一点也不重要。我已忘掉她了。”
“还记得李勇吗?”
“记得。当年跟你打过架,出动各自哥们,上百人聚在学校后山那块空旷处,按说,这么大的场面是打不起架的,可你们偏偏就干上了。板砖、木棍、刀子,也不晓得弄坏了多少花花草草。还好,没出人命。”
“李勇也是一条好汉呐。可惜死了,真不值。英莲去外面打工,他居然因此不念书,从家里偷了几百块钱,扒上火车去找英莲,结果被车辗死了,血肉模糊稀巴烂的一大团。”
“我听人说起。这件事够轰动。”
“是啊,想想也让人伤感。还有那个大雪夜蹲在英莲家门外鬼哭狼嚎唬得四方人家脸白眼赤的主儿折腾出的事儿也挺轰动的。”
“你是说陈刚吧。他现在如何?”
“娶老婆过日子呗。喏,这次你回来有没有上菜市场?一字儿排开肉铺最里头的那个。对了,千万甭买他的肉。别说我没提醒你。上次我看同学份上,称了二斤,回家一啃,居然是母猪肉,还少了几两。靠他大爷。害我妈妈骂我半死。”
“别靠了,他大爷在棺材里。”
他得承认,一开始是他们嘴中的“英莲”这个名字吸引了他,很显然这个英莲肯定不是他和母亲各自曾遇过的“英莲”,也不是那个贾局长的老婆。
他没再听下去,抬起头,躺上铺的女孩睡了,嘴角垂下一丝亮晶晶的口涎。他再往对面看去,那妇人已扔开小说侧身伛偻着,眼睛大大地睁,红晕已从肩头移到脸颊。妇人的手紧紧地夹在双腿中间。妇人不会也叫“英莲”吧。这世上的英莲可真多。他无声地笑起来。
什么东西才是永恒的?吴姬不是,英莲不是,妇人的双腿不是,老人垂下的手臂不是,现在正发出轰隆隆响的钢轨互相撞击的声音也不是。它们已分别被现实、记忆、欲望、时间、空间所侵蚀。或许,重要的,仅仅是小女孩嘴角那丝亮晶晶的口涎。
他与吴姬曾做过一次游戏,玩牌,很普通的扑克牌,玩十三张,输者老老实实回答对方提出来的问题,必须回答具体的人、具体的事,新闻写作所要求的五个“w”一个也不能少,并必须以母亲的名义起誓。他没输一盘,他通晓如何合理地作弊。这是当年毕业分配到那家国营工厂所遗留下来的财富,譬如洗牌、叠牌、借物知牌等各种技巧。吴姬一直输,他只好随便发问。
吴姬左肩胛下方有一小块纹身,乍眼瞧去,更像一块伤疤,也许是时间吞噬掉它曾拥有过的精致,但指尖触摸其上凹凸不平的感觉,还是帮助他分辨出它本来的面目。那是一朵玫瑰。从其茎、叶、花瓣甚是模糊的轮廓、粗糙笨拙的线条、略显黯淡的色泽,不难推测出它出现的年月。这让人好奇。
吴姬说,“还记得我曾在圩江路口撞倒的那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吗?”
他说,“记得。他在路上歪歪地走,一个人,拄着拐杖。嘴是斜的,眼里全是老鼠屎。他的脸沟壑密布,额头那些纵横交错的皱纹深得完全像个迷宫,可以在里面捉迷藏呢。他的手很像鸡爪子,黑,而且瘪,没有一丝水份,枯得像烧焦了的树枝,上面满是伤疤。他摔倒后,我想过去扶起他,可你紧紧拽住我的衣服不放,示意我赶紧离开,表情活像见了鬼。他是谁?”
“我伯伯。”吴姬吁出口气,不耐烦地扭动双肩。
“咦?”他惊奇地注视着吴姬的脸。
“肩上的玫瑰就是他纹的。他是手艺人。曾经挺有名的。不过,你刚才说对了,他确实把他那两只爪子伸到火炉里烤过,所以,才会那样奇形怪状。”
“为什么要在你肩头纹玫瑰?那时你还是个小女孩,会很疼的。”
“他变态。”
“你千万别说你伯伯打小就变态了你。”他呵呵地笑,“小说电影里老是大人那个了小女孩,听着都烦呢。”
“那倒不是。我妈妈背着我爸爸与我伯伯好了。我爸爸就打我妈妈。我妈妈用玻璃碴碎片划开动脉血管,死了。我伯伯就给了我几粒大白兔糖,让我脱光上衣,说与我做游戏,然后把我绑在床上,用布塞住我的嘴,花了一整天时间在我肩胛下纹下这朵玫瑰。我妈妈叫林玫瑰。我害怕死了。我爸爸气坏了,说我是野种,用绳子吊起我,拿皮带抽。我伯伯赶来了,与我爸爸打架,不小心把我爸爸脑壳打开了,白的,红的,淌了一地。我爸爸当场死掉了。我伯伯就嚎,也不放下我,死命地鬼哭狼嚎,突然把手伸入炉膛,还拿头撞墙。我以为我伯伯要被枪毙掉,谁知我伯伯坐过十几年牢,又出来了。老天爷没长眼呢。”吴姬咬咬嘴唇,眼角一挑,瞥向他。
“等等,你是你伯伯的女儿?”他差点叫出声。
“我没这样说。我爸爸被我伯伯打死了。”
他没再吭声。他发现这种游戏不仅危险,愚蠢,乏味,而且还毫无必要,于是,起身把牌扔出窗外。牌如樱花飘舞。
车厢内终于死寂,夜深了。面目娇好的服务员已替每一扇窗户拉上那种厚重淡蓝色的帷布。脸上有刀疤的酒糟鼻发出均匀的呼吸。藏在车壁下方的几盏小灯吐出几团金黄色的光芒。滚滚夜色敲击玻璃,发出咔嚓咔嚓意味深长的声响,像一个拄拐杖的老头。
他睡不着,从床铺上爬下,拉下靠窗装有弹簧的座位,坐下。面前木制茶几上有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一块口香糖、一张折叠成飞机模样的报纸。他挪出一小块位置,搁上肘部,把脸埋入手臂里,闭紧眼,感觉甚是疲倦,没多时,突然一惊,赶紧抬头,这才发现对面铺位那妇人不知何时已端坐在对面,凝视着他,目光幽深,脸、脖子、胸口乃至全身仿佛都笼罩在一块块颜色时深时浅湿漉漉雾蒙蒙的水蒸气里。
妇人趿着的鞋底在来回蹭着他的腿,轻轻的,一下又一下。
“这俩人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妇人扬起下巴,妇人的声音虽嘶哑,却甚性感,出乎他的意料。他点点头。
“女人。唉。”妇人停顿了一会儿,“你在想你的女人吧。我看得出来。”
他继续点头。眼前蓦然出现一道光线,泼喇喇地一响,无数裸体的女人在这光线里或浮或沉,并从嘴里吐出一个个奇妙的水泡,鲜红、黝黑、金黄、碧绿、深蓝、浅紫。水泡急速出现,飞快消逝,形状不停地扭曲,但每根线条,不管是直还是曲,都勾勒出一种让人难以言清的挑逗之意。这应该是幻觉。他深深地吸入一口气。列车已停下,一个巨大的不掺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本趟列车停靠鹰潭站十分钟”。他挑开帷布。炽热耀眼的灯泡下,一个女人从站台上迅速跑过,挺胸翘臀,身体接近透明,嘴唇一张一合。女人是一条快要渴死的鱼。女人是在为自己的情人送行吗?女人的情人在哪?他没听见女人的声音。他粗鲁地抓起面前妇人的手。
我们因为肉体所以互相诱惑,所以彼此憎恶。他笑出声。妇人鼻孔里传来一声不屑的冷哼。妇人毫不犹豫地拍开他的手,起身往厕所那方向走去。他没跟过去。他突然想明白了。吴姬能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