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孝阳:遗失在光阴之外(2)(3)
2013-08-29 09:09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黄孝阳
6
初二那年,阿宝仍与他同桌,俩人有时会在一起“关羽战秦琼”——一种傀儡戏的变种。阿宝玩得眉开眼笑。这就惹恼一个身高体阔的男生,一位爱学螃蟹走的主儿,嘴口叨根剔牙的火柴棒,眼睛乜斜,一个大劈叉,脚搁上他的课桌,歪头,双手交叉握紧,捏得骨节处一连串暴响。
“你小子蛮拽得嘛。”
男生叫贾国强,说话时的口气与他爹一样牛逼。他爹是县公安局长,号称县城八大金刚之一,一张麻脸浑似被一口沾满灰垢的平底锅砸过,走在路上,活脱脱一尊凶神恶煞,人却不赖,据说做了不少为老百姓伸主张的事儿,西藏下来的退伍兵,嗜酒,嗓门粗壮。不过,人的遗传似乎不受孟德尔所发现的规律约束,向来都是老子英雄儿混蛋。
他对贾同学自然连眼角眉梢都没抬,继续玩游戏。阿宝吓着了,怯生生退往另一张课桌。这也难怪,人毕竟是动物,而几乎所有的雄性动物因发情进行较量时,雌性只会选择在旁边观望。失败的人是可耻的,就像多年以后他在荒漠中见到的那头牦牛,一头为赢得众多母牛在残酷的比斗被挑瞎一只眼,头上只剩一截秃角的牛。那牛站在满是砾石的石壁前,孤独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全身毛发脱落,裸露出大块被太阳烤成焦黑色的皮肤。牧人告诉他,这牛已经过不了几天。
牧人说,这是优胜劣汰的法则,并无其他道理可讲。被淘汰下来的牛将不再会被别的牛群接受,对于这些渴望成为王者的牛而言,它们的命运全部取决于那场厮杀,要么赢,要么输,绝对不会选择像人那样苟且地活,更不会像人那样卑鄙无耻,它们从来也就是一对一。
他能明白牧人的话。
贾国强在他的沉默中咆哮了,嘴角吡出白沫,一双手朝他脖子掐来。他身材单薄,被贾国强拖出来。桌课椅子噼哩叭啦翻倒在地。贾国强抬起膝盖,凶狠地撞击他的腹部。他弯下腰,一口咬住贾国强的手指。贾国强尖叫起来。平时跟在贾国强屁股后面耀武扬威的几个男生蹿上来,其中一个挥出一拳,击中他面门。他仰面跌倒。他们扑上来,一个死死按住他双腿,另两个分别拽紧他的胳膊。贾国强嗷叫着一脚踩在他胸口,弯腰,左手扯住他头发,右手抡圆,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共九下,九个热辣辣的巴掌。血从他嘴角迸出。他没求饶,没呼救,只一下一下地数着。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是躺在青石板上数夜穹里的星星,心里安静得很。
贾国强终于放开手,瘫坐在地上,喘粗气。贾国强的手可能是被他的骨头弄疼了。贾国强骂骂咧咧,渐渐闭紧嘴,与那三个男生面面相觑。他始终没吭一声。这在他们的经验之外。他闭上眼睛,任他们殴打,他深深知道,在那一刻,他无能为力。上课铃响了,他们松开手。他爬起来,拍去衣上灰尘,擦去脸上血迹,扶好桌椅,坐下,瞟了眼阿宝。阿宝没看他,始终低垂着头。
那堂课他听得特认真,虽然一直低垂着头,是几何课,老师最后出了道据说是很难的题:已知等边三角形ABC内一点P,且PA=3,PB=4,PC=5。求等边三角形ABC的边长。他花了五分钟求解,先在三角形外作一个和△APC全等的△ADB,连结PD,易证△APD中等边三角形和△DPB为直角三角形,所以∠APB=150°,再用余弦定理即可。他没把写满求证过程的本子给老师看,从练习薄上撕下它,折叠成一只纸飞机,再望着窗外湮没在夕阳里校园的青草绿树发呆。
阿宝坐在窗户边,嘴唇上有一圈细细的耸毛,脸庞活像一只剥了壳光滑的鸡蛋。阿宝真好看。他想起去年那位问他与阿宝有没有睡觉的女老师。女老师已经调离了这所学校。他微笑起来。尽管阿宝有好几个月没理会他,但暑假里,他们还是和好了——只是这样的“好”里面仿佛藏有无数条肉眼观察不到的裂痕,虽然没有充满让人在半夜忍不住长嗥出声的疼痛,却也别别扭扭。他和阿宝也再没有去过河边靠堤坝处的那块豌豆田。那块幸福的豌豆田。
他从铁皮文具盒里摸出那把几分钱买来的削铅笔的小刀,用纸飞机拭去上面沾着的铅笔屑,攥在手心。下课的铃声响了。老师一蹦一跳地出了教室,老师挺年轻,甚是有趣,有次,有个学生向老师请教,挺简单的一道题,老师非常生气,骂学生笨蛋,不肯动脑筋,手在作业本上使劲儿地戳,喷了那倒霉的学生一脸口水。于是,过了段日子,那学生找了道特难的来请教,老师一看,眯起双眼,似乎进入了思考状态,然后开始踱步,然后嘴里念念有词,然后开始向教室外踱去,然后就消失了。他挺喜欢老师的,老师的女朋友很漂亮。他见过他们搂在一起啃嘴,就在县城西边矗有人民英雄纪念牌的山坡上。
他背起书包,又再深深地看了眼阿宝。整整一节课,阿宝没有与他说一句话,甚至连看他一眼也没有。阿宝一直在发呆。阿宝在想什么呢?他从教室的门背后捡起块砖头塞入书包,加快脚步,在教室门口拦住贾国强,也不多话,手中的小刀朝贾国强脸上就是一挥。刀折断了。鲜血直涌。所有的人都愣了。他抡起书包,砖头结结实实地砸在贾国强脑门上,沉闷地响。他不晓得他那时的表情如何,也许足够凶恶,跟在贾国强后面的那三个男生眼里无一不露出恐惧之色,猛发几声喊,四散开来。他去了校长办公室,一直等到贾局长与父亲赶来。
暮色沉沉坠下,时有黑鸟绕校园上空飞过,发出啾然的鸣声。那一刻,他虽年轻,却第一次真正触摸到无常两字所蕴藏的悲哀。他认定自己马上就会被学校开除,甚至被那个远近闻名的贾局长送去工读学校。他决定给母亲写封信,趴在校长那张油迹斑驳的桌上,摊开练习本,手却拿不住笔,一个劲儿地抖,好不容易歪歪扭扭写出个“妈”,眼里不可抑止地滴下泪水。那时有部《少年犯》的电影,据说是由十八个“真人少年犯”出演,片中有首唱给母亲的插曲,叫《心声》——妈妈,儿今天叫一声妈,禁不住泪如雨下——当时,他脑子里满满都是这旋律。
父亲赶来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飞起一腿。父亲的脸庞被愤怒扭曲。他的头在校长办公桌的锐角处重重一磕,眉骨断裂,鲜血淌下,热的,粘的,腥的,糊满眼眶。他没叫疼,伸手按住额头,小声说道,爸,他们先打我的。四个人。
父亲又吼起来,你怎么可以动刀子!又想一腿踢来,被四周围上来的老师抱住。父亲那时真像个男子汉。多年以后,他问父亲,那时,你咋那狠?他的眉骨处至今仍有一道几厘米长的伤疤。
不狠,行吗?人家是公安局长。你爸是什么?唉,当时人就像中了邪,都不晓得自己在干啥。父亲长长地叹气。
虽然是贾国强同学四个人先打他的,他的伤毕竟轻,而且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动刀子。尽管那是削铅笔的小刀,也可能被定性为执械行凶。他不是说笑话。他们那曾有两个少年帮派,一个叫站前帮,一个叫沙龙帮,谈不上是有组织的黑社会,大抵是少年人的血性,常因琐事大打出手。有次约好在城隍庙附近山脚下斗殴,因警察赶来,没真正打起来,万幸的是,这些孩子个个经验丰富,瞥见警察的影子慌不迭地往草丛里扔铁管木棍。不过,有个浑名大头的就倒了大霉,跑了几百米,以为没啥事,从口袋里摸出这种削铅笔的铁皮小刀,自以为很潇洒地夹在手指间兜圈玩,被从侧面冒出来的警察一脚踹倒,说是手执凶器,是主犯什么的,结果被送去劳动教养了整整三年。
或许是父亲这一脚挽救了他在学校里的命运。
贾局长赶来看见满脸鲜血的他,皱眉,叫人帮忙把他与他儿子一并送入医院检查。托老天爷的福,他当时手上只有那把小刀,它所划出的伤痕尽管看着吓人,实质性的伤害却不大。医生给贾国强同学敷过白药,就指着他缝了五针的眉骨处,一个劲儿地说,若伤处再往下一点,他的右眼就算报废了。但不管怎么说,他得感谢这位贾局长。贾局长有跺一跺脚整个县城地皮就要抖三抖的实力,却没更多地为难他,只是对父亲说,孩子嘛,难免打闹,回家拿鞭子多抽上几回就行。贾局长甚至都没理会随后赶来鬼哭狼嚎并扇了他两个耳光的老婆。可惜天不假年,没多久,贾局长在一次午夜醉酒后跑去上厕所竟然跌入茅坑,被捞起来时,身上爬满白色的蛆虫。
好人不长命。这个世上的人太多,老天爷没有这么多双眼睛看得过来,否则纵然一定得死,也该给这位贾局长安排一个稍体面的死法,哪怕不能死在歹徒枪口下,病死在床上,也是好的。贾局长的葬礼据说办得并不风光,酒席只摆了寥寥几桌。县城里得贾局长恩情的人不少,很多人自发地放起鞭炮或在家里焚上一柱香以示哀悼。贾局长应该是得罪过一些有权势的人,哪怕这些人只是一小撮。这是很简单的逻辑推理,而这从贾国强未能顶替父亲到公安局上班此事中得到证明,因为顶替在那时几乎是不成文的惯例。他也为贾局长焚了一柱香。不为别的,只为贾局长曾大大咧咧一挥手,对试图给他记大过的校长说,算了,莫把处分记入孩子档案里。害人家一辈子啊?
贾局长的老婆不久后改嫁给菜市场一个满手油腻的杀猪佬。这令人愕然,这两者之间的身份有相当差距。贾局长的老婆好歹也是粮食局里的正式职工,那时的粮食系统简直是金子打的饭碗。便有人传言,说她是贪图杀猪佬那玩意儿够威够猛。还有人说,贾局长是被一对奸夫淫妇害死的。传言并不可信。但过了二年,他读高一时的那个暑假,就听人说贾国强死了,是吊死的,吊死在他亲生爸爸坟前。这让他很是伤感。
贾局长的老婆也叫英莲,当然,这是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的。贾局长的老婆现在县城开了一家卖粮油的小店,五十来岁的人,头发全白了。
第四章 吴姬
1
他坐在电脑前活动着略显僵硬的手指。他起身在紫砂茶壶里续了些水。他放松身体,脊背靠在椅背上。水是温暖的,一点一滴流入胸腔。
他阅读着他刚写下的汉字。他皱起眉头。他觉察到有一个东西正如同一根大号粗铁丝梗在他的胸腔内,并不断拧出种种几何形状,比如圆,比如三角。但每种形状就像亚历山大帝所曾遇上的死结。
他叹了口气,放下茶壶,先是拿刀,后是摸老虎钳,接着又找出一柄铁锤。他毕竟不是亚历山大,他没有相应的智慧洞察这个死结的意义——这不怨他,这几千年人类文明史也就出了一个亚历山大。所以尽管他努力得头发一根根竖起,就是没有结果,幸运女神并不肯青睐于他。也许是因为他所居住的这间屋子过于狭小逼窄,没法子装下幸运女神那具丰腴性感的肉体吧。
铁丝继续扭动。他奈何不了它。它如率然。率然者,常山之蛇也。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他突然意识到,再这么努力下去,自己恐怕就要被这条神话中的蛇吞得连骨头渣也不剩。他嗅到了一丝血腥味。他停止努力,感到了害怕,这种不可言说的冲动是怎么跑到身体里面并潜伏下来的呢?无耻、狗屎、蠢猪。他大声咒骂,猛地大力掴自己耳光。很快,他成了猪头。他用左手抚摸已发烫的右手,再手右手抚摸发烫的左手。能温暖自己的也许只有自己的体温吧。他怔怔地想,仔细端祥桌前的那面长方形的镜子,镜子里蹲着的生物确实是一只不折不扣的蠢猪。
生命如樱花飘落,猪蹄子在樱花上跑过——他吟起诗。日本小鬼子最喜欢吟这种清寂无趣的徘句了。他吟了两句,把剩下的还在大脑里晃悠的句子和着嘴里的唾沫搅拌成一块,再喷入废纸篓。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其实,别人的一生就是我们的这辈子,每张脸庞都是一面沾满灰尘的镜子。把灰尘擦去,就能看见自己。他是在很久很久以后才明白了这个道理。这个世界是荒诞的,任何强行赋予它意义的人,无一不别有居心。他们通过这种强行赋予意义的行为获得支配他人进而麻醉自己的权利,所以他们往往形似巨大实则不堪一击。当然,这不重要,也无可厚非。毕竟“意义”也是一剂鸦片,能给我们五彩缤纷的快感。是这样吗?
他打了一个饱嗝,用手抠耳朵,并在键盘上倒出一堆褐色的耳屎。因为长时间未曾清理,耳屎与他小时候在屋角疙瘩里扫出的老鼠屎差不多大小,差不多硬度。老鼠屎并不可怕,还是极为有趣的玩具,撒在清澈的溪水上,可以让那些寸许长的鱼儿争先恐后。而为了赢得童年一个小伙伴手里会哌哌怪叫的塑料玩具,他更曾大胆地往肚子里咽入一把老鼠屎。老鼠屎本来就是一味中药。味道不赖,甜的,就是粘牙齿。他把一粒耳屎塞入嘴里。金圣叹因文庙聚哭一案行将就戮时,遗下一个美食方子:五香花生米与豆腐同嚼有烧鸡的味道。那么,把耳屎与口香糖同嚼又有什么味道呢?他细小地感受着口腔里的滋味,默默地注视着电脑屏幕上的那些汉字。它们已经失去了疏密、斜正、高矮、方圆等书法上的审美趣味,略嫌面目呆板,但因为趋于无限的排列组合的可能,它们仍然是这样优美生动富有诗意与灵性。“月涌大江流,星垂平野阔”,每一个汉字就是一个画面,就是一个小宇宙,它们在一起构成了这世上最神奇的魔方。
他继续把这些汉字按某种冥冥中的意愿不断组合。他在排列组合的过程中忘掉了女人、蠢猪、耳屎、他胸腔里的铁丝以及他自己。
2
那年,他与沈萝离婚后,认识了一名女孩,叫吴姬,是某医药公司驻杭州的销售代表。
他们是在网上认识的,先是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说着说着,也许是他说的哪句话拨动了吴姬的心弦,吴姬就把相片寄给他看,结果吓了他一跳——这是一个脸蛋上可以长大米的大美女啊。在这个恐龙遍地走的网络世界里这可能吗?天上砸馅饼了?他立刻把自己的相片发过去。
那时,他对自己还是比较自信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或者说宁可错过三千,不可放过一个。何况能孤身一人在杭州那个美女比韭菜还要多的城市里打拼的女孩应该有几分拿得出手的本钱。他对着吴姬的相片手淫了好几次。他已经做了几个月的苦行僧,确实饥渴。很快,吴姬打来电话说她马上就要过生日了,却没人祝她生日快乐。他立刻准备赶到吴姬那,准备用实际行动祝她生日快乐。动身前,本来他还打算尽可能地收集吴姬生日那天全国出版的报纸以为礼物,可吴姬提醒他,那玩意儿堆家里头只会招来老鼠做窝,他就打消了这个浪漫的念头。然后与那个时候的大多数网恋一般,他手里拿着一本《第一次亲密的接触》在杭州解放路百货商场见到了同样手拿一本《第一次亲密的接触》的吴姬。
他们没有“见光死”,第一天他们在肯德基吃完香辣鸡翅膀后就上了床,第二天他们手拉手逛了苏堤春晓、曲院风荷、三潭印月、花港观鱼、断桥残雪、平湖秋色、雷峰夕照、南屏晚钟、柳浪闻莺、双峰插云。第三天他决定在这个城市里留下来。与沈萝离婚后他辞了职,靠为一些时尚杂志撰写一些煽情的文章过日子。应该说,吴姬对他的好感也是从阅读到他的文章开始。在哪里写文章也都是一个“写”字。
他迷上了这个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砖石都有一段历史与一个美女脚印的城市。这个城市的空气都有一种妖媚的气息。最让人着迷的是杭州的小“巷”。巷子是窄的,看起来就更窄,两边的墙壁一概是黑白色的,它们从时间的指缝里偷下一叠老照片。墙很高,没有窗,只有黑压压的门。门也窄,把屋子里的人与事全关在里面,于是,在巷子里走着就会不由自主地抬头去看天空。天空,也不是穹形的,一小块一小块,从墙碟处闪现出来,偶尔飘过几缕白色的云,便感觉到云在与自己说话。他们同居了。每天晚上他们都做爱。每天早上他们也做爱。他们住在吴姬在巷子里租下来的一套小房间里。小巷是悠长的,时间在这里是静止的,石板上有着浠浠沥沥的青苔与灰藓。因为寂静或汀汀淙淙的雨水又或是其他什么,来往的人显得格外清洁。那些蹬三轮收废品的老者一声声慢慢地喊着。吴姬上班后,他趴在靠窗的写字台上写点文章。吴姬下班,他们一起手牵手去街上玩。他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下去,忘掉一些自己想忘掉的事,但春天很快就来了。那是一个不大好的春天。事实上他对此仍存有不少记忆,譬如大块、大块不要命似的往人头上凶狠砸落的雨点。
他喜欢看女人穿丝袜的腿,它们有珠圆玉润的光,把女人腿上的汗毛、色斑、疤痕、隐藏在皮肤下蚯蚓一样爬着的青色的静脉血管全部覆盖了。这样说显得他活像一个色情狂。但他不是,他向毛主席宣誓,他绝对没有撩起姑娘的裙子去看丝袜尽头的想法,他没有那么下作,只是觉得姑娘们露在裙外那一段特别好看,特别轻盈,特别地赏心悦目。总会有几双被丝袜紧紧包裹着的美腿蓦然出现,随滚滚人流,从落满灰尘的灌木边掠过,在商店橱窗边偶然停下,一晃,眼前留下一片洁白的光。这种白光总弄得他魂不守舍,没少出洋相。一些少不经事的女孩被他窘得满脸通红,另一些性子泼辣的姑娘则毫不客气地剜上他一眼,似乎被他看了,身上就要少掉一块肉。
吴姬撮起牙花子斜睨起眼下巴上抬冷哼一声,“流氓。”
他拿起手中的书挡住吴姬锐利的视线嗫蠕着嘴唇,“我真没别的想法,就是随便看看。”
吴姬挑挑眉毛,夺过书,迅速翻动,嘴里咦道,“喂,假如我是年轻人,你是那公主,你的手指会伸向哪个门?”
这是一篇乏味的小说。年轻人爱上了公主,被国王置于两扇门前,一扇门后是吃人的老虎,另一扇门后是倾城的美人。除了国王及从国王梦呓中得知秘密的公主,没有人知道这两扇一模一样的门后到底关着什么。年轻人若打开关有老虎的门,要被吃掉,若打开关有美女的门,则要与美女成妻。关键在于选择。年轻人因为与公主心心相印的爱情把选择的权力交给蒙着面纱的公主,只要公主往哪扇门看,年轻人就将毫不犹豫地打开那扇门。这也是一篇抄袭国外斯托克顿写的《美女,还是老虎》的小说。当然,这或许无耻,可他对此已无愤怒,被愚弄过N次后,他对那些使用汉语写作的人早已失去了信心。可不管他有多么平心静气,这显然不能解决吴姬提出的问题。
他说,“我是男的,你是女的。”
吴姬生气了,脸艳如桃花,脚往他腿上踹,鼻子里发出啉啉的吸气声,“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选择,你必须回答。假如门后是一头老虎与一个帅哥,你会如何做?”
吴姬把他的腿踢得当当响,这得需要使上多大的劲!而这完全不像是吴姬那两条柔嫩得宛若花枝的腿干出来的。
他说,“我肯定成全你与帅哥了。”
他继续说,“哪怕我爱你爱到流鼻血,明天要死掉了,我也会成全你,爱是祝福,不是索取。”
吴姬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眉开眼笑,鼻孔里继续冷哼,“虚伪。”
他说他不虚伪,“那是一种政治家才配拥有并且一旦拥有别无所求的素质。”
吴姬就翻眼珠子说,“把‘伪’拆开,就是为人,为人就是做人,做人就是‘伪’。”
这话就说得很没意思了,若用辩证法看,算犯了形而上的大忌,可凡事若不形而上,将其孤立、静止,只怕任何观察也无从进行。
吴姬说,“你爱我吗?”
他说,“爱”。
吴姬说,“你有多爱我?”
他说,“比你爱我多一点点。”
他得承认,他是一个极其无耻的人,当初就靠这些不能当饭吃的甜言蜜语哄得沈萝晕头转向,现在也哄得吴姬晕头转向。吴姬与他在网络上交流感情时,还有几个有钱的男人在追求她。结果,甜言蜜语打败了人民币。吴姬弃他们不顾,嘴里一边唾骂他比世上所有的流氓加起来还要无耻,一边毅然投入他的怀抱,像小猫小狗一样,鼻子蹭蹭,舌头乱舔,弄得他满脸都是鼻涕与口水。
几个月前的吴姬真是天使。可惜天使下凡时不是每一个都能平稳降落。不小心脸先落地的从来就不会是少数。更郁闷的是,脸先落了地还不大要紧,因为震荡,从而迅速清醒,双眼恢复或者说进化到鹰隼般的清醒,就叫人无限沮丧。在则这才是多少天的事啊。
他暗自叹气,在袖子里数着自己的手指头。结婚是错误,离婚是醒悟,再婚是执迷不悟。为什么这世上有这么多人执迷不悟?估计多半是被性欲逼的。
他嘿嘿地笑,眼睛继续在人流中的那些花瓣上打转。
吴姬说,“我爱你爱得满满的,你再多出一点点,岂不要溢到别人心里去?”
他只得又赶紧向毛主席宣誓,并指出他的心比吴姬的心大,多出一点点,是不会溢到别人那的。话未说完,他马上意味到错误,立刻改正,一个劲地扇自己耳光,既然他的心比她的心大,多出一点点,那自然没有爱她爱得满满的,还留下空间准备装别人。
吴姬似笑非笑地看他,嘴里说好了,却不拉住他,眼瞅他半边脸庞渐然红肿,又说,“过日子真没意思,把一些话车轱辘地来回转,还不如谈恋爱好。日日新鲜,崭新的,比书上的小说还有趣。有好吃的烤牛排、漂亮的香水瓶、滴了水珠的郁金香、各种各样的尖叫,对不对?”
这回他提高了警惕,但想不出什么话来回答——据科学家们分析,爱情的保质期只有十四天,而他与吴姬已经在一张床上睡了好几个月,也算是老夫老妻了吧,虽然他并没有把她押至民政局伏法,她也没有在他的小弟弟上写上“吴姬专用品”五字。
他只好抱住吴姬,用力抱,抱得吴姬像一只正在偷香油吃发出叽叽叫声的老鼠。
他感觉自己仓促来到杭州的决定有些草率。距离产生美感,男女一旦熟悉了就会厌倦,这或许是人的天性。就比如当年的郁达夫与杭州美女王映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