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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学

黄孝阳:遗失在光阴之外(2)(5)

2013-08-29 09:09 来源:中国南方艺术 作者:黄孝阳 阅读

  6
  他曾经问过吴姬想要什么。
  吴姬说,钻石恒永久,一颗永流传。他们就肩并肩出了门。
  那天下午,风很大,应该说是极大,“很”字还不足以扯碎悬挂在电线杆上的“做女人挺好”的横幅。风从没有云层的高空扑下,沿宽阔的人民路横扫,一脚踢翻码在银行门口整整齐齐的自行车,望了眼簌簌发抖不锈钢制成的宣传栏,猛地向巷子里窜,眨眼奔到吴姬面前,嗷地一声狂叫,弓起背,张大嘴喷出灼热的气息,肩头一沉,斜撞,顺势把紧裹在风里的阳光兜头撒出,晃出千万根金针,然后嗤嗤发笑,拽开揉着眼睛吴姬的上衣,撩起衣角,拈拈,似乎觉得里面的东西份量还够结实,抄起,就往吴姬脸上扇,“叭”。
  吴姬蓦然一惊,手往口袋上按,来不及了,风已掏出吴姬口袋里的一万块钱,往空中一抛。漫天飞舞的钞票,全是百元的。
  几张钞票沿斑驳墙壁根往前跑,攀上墙头,跃下去。更多的,则在空中互相碰撞、盘旋,噼哩叭啦地响,活像一群因获得自由情不自禁发出阵阵欢声的鸟,横冲直撞,大呼小叫。其中一张拍着翅膀撞在他的右脸颊上。
  他伸出手,但没有逮住它。它灵巧地翻身,从他的指缝间掠过,斜斜向后飘去,并意味深长地吴姬那个方向瞥了眼,然后被风牢牢地按在一张巨大的被阳光长期暴晒而泛了白的帆布上。这是他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如此蔚为壮观的钞票。不是因为数量——他曾在某依山而筑小城的银行见过堆了满满几张办公桌的钞票——它们飞得太漂亮了,简直在逼人犯罪。他屏住呼吸,胸腔处一疼,手足发软。
  
  从巷口拐出几个歪歪斜斜的人。他们不无疑惑地打量着空中花花绿绿的纸片,又瞧瞧兜圈乱扑的吴姬,明白过来。其中一个胖乎乎的女人刷地下抡起褐色的手包就往飞舞的纸片砸去,砸了几次,呸出口浓痰,赶紧弯下腰,迅速四处滚动。
  又有一张钞票被风卷到他身边。这回,他抓住了它,非常新,边缘竟然有小刀般的锋利,在手背皮肤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紧接着,他又抓住第二张、第三张……也就一眨眼,风已无影无踪,路上的人也已克影无踪,它们似被某种东西一下子给吞肚子里头,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阳光垂直照耀,火辣辣的。他的手上有十七张钞票,吴姬在他对面,双手全是钞票。一共是五千三百块。他想起帆布上的那张钞票,折身,从地上捡起它,抖掉上面的灰尘,好了,五千四百块了。然后他想起翻过墙头的那几张钞票,退后几步,发足疾奔,嘿了声,蹿上墙,跳下去,从一个鸡蛋壳与一只破烂的皮鞋的缝隙间捡起一张,再从一滩红白交缠的某种动物的内脏上捡起一张,又继续找了十来分钟,终于死心了,翻墙回来。现在一共是五千九百块。吴姬刚才在巷子口又捡回了三张。
  
  这是他的钱,他还没把它们换成钻戒套在吴姬手上。这一万块钱是他刚从银行取出来,叫吴姬帮他拿着,准备过一会儿上商场。吴姬在说话,但他没听清她说什么。
  吴姬脸上的肌肉在奇怪地跳,一耸一耸,像只惊慌的小兽,啮牙咧嘴的。他突然陷入不可救药的恍惚中,就想不起来自己为啥不把钱捏手里,干吗让吴姬代劳?
  巷子较长,不窄,曲折着,水泥路因年久失修而布满大小不一的坑洼,在阳光下呼呼地喘着粗气。在他身后面是早点排挡,昨天早上他就从面孔黝黑的老板娘手上买三个烧饼带回住处,吴姬吃三个,他一个也不吃。他吃前晚上剩下的饭菜,用开水一泡,就上一点咸菜萝卜干,香着呢。他这样想着,便伸手从墙壁上抠下一块青苔,他发现吴姬的嘴唇其实很厚,肉嘟嘟的,与两片切下来的香肠差不多。美女的嘴唇也可以做香肠啊。他想咽口唾沫,一时间又觉得心慌得厉害,整个天地刹那间就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扔入一瓶质量很好的胶水里。他甚至抬不起一根手指头。
  吴姬一直在说话,在喋喋不休。热气从吴姬头发根上冒出,一根根地竖起。吴姬的左眼皮在跳,右眼皮也在跳,左眼皮每隔一秒钟跳一下,右眼皮每隔五秒钟跳一下。吴姬是双眼皮,右眼的折皱里藏有一粒小小的红肉芽,当眼皮跳的时候,不管是哪个眼皮跳,眉间就开始拧,越拧越大,现在差不多有整张脸大,并从正中央那个凸起的位置滚出一些油油亮亮的小水珠儿。
  他还注意到吴姬的下巴,那个骄傲的下巴正愤怒地朝上撅。他往四周望去。他怀疑自己在做梦,这太像梦了。不,它只能是梦,只有梦里头,钞票才会长上翅膀变成小鸟,而他刚才分明看见了一大群。他在腿上掐了一把,感觉不到痛,这让他有了点安心。
  
  他冲吴姬微笑,再扭过头,继续看墙壁上那张法院布告。
  一个女人利用所掌握的医学知识杀了她的丈夫;一伙还没出校门的少年强奸了足可以当他们母亲的女邻居;还有一个笨小偷,真笨。虽然布告中没有提及这点,但小偷的事迹早被吴姬当作最可笑的新闻灌入他耳朵里了。第一,有钱人多得是,却分好惹的与不好惹的两种,小偷偏偏偷了最不好惹的,从区公安局长家偷了十条烟;第二,其中一条烟里放的全是存折。
  吴姬说,她就想不通堂堂公安局长为何连个保险箱也买不起,但事情就是这样滑稽,而这些大面额的存折显然吓坏了这个小偷,小偷居然选了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跑到派出所,把烟从墙壁外扔进去。小偷就算取不出钱亦不妨像小说中描写的那样敲诈一下公安局长,纵然小偷没有这个胆量敲诈,也可以把存折撕掉随手扔进垃圾筒,顶不济,还能在邮局买个大信封把存折寄给纪委,可小偷就不这样干,结果被警惕性极高的联防队员逮住。小偷被关进了牢房判了七年,这是顺理成章的事,要知道按小偷所偷窃的存折的累计数额,就是枪毙十回也不为过。可惜了那公安局长,因此被反贪局的人找上门,短短六个月后,再见到时,一个红光满面的中年人已干瘪成一个糟老头儿。每天早上八点她都能看见他孤独地拎着把剑在她住房对面的小树林里起舞。
  吴姬说完这段话都笑得喘不过气来。
  
  他凝视着布告右下方那枚鲜红的公章。他发现它太像鸡屁股了。
  一只公鸡骑上一只母鸡背上时便会撅起鲜红的屁股。
  他是在小县城里长大的,三更半夜常有鸡叫,让人冷不丁毛孔炸开,他有时就再也睡不着,出门,轻吐出胸中的闷气,满空都是密密麻麻挤来挤去的星星,一粒粒,熠熠闪光,嵌在飘满虫鸣的幽深的夜幕中,像嵌在一汪深蓝的水里,简直令人欲五体投地顶礼膜拜。
  不过,这属于不可取的原始的万物崇拜的情结。月亮上绝对没有长袖舒卷的嫦娥,没有红眼睛不吃萝卜的小白兔,更没有那个傻不拉叽堪与西绪弗斯相提并论砍月桂树的吴刚同志。
  他伸手慢慢揭下布告,折成小方块。他讨厌这个在布告后面涂胶水的人。这人粘得太牢,害得他撕坏了两个角,这让它立刻变成次品,已不具备收藏的价值。他发了一会儿愣,注意到手掌洇出一片血,可能是刚才不小心弄破了。血珠儿悄无声息从略微发白的肌肉里渗出,也是一粒一粒,还没滚到掌沿,颜色已泛黑,并粘上不少肉眼可辩的灰尘。
  他挠挠头,这回他听见吴姬叫他,“喂”。
  他很高兴地应了声,说,“什么事?”
  他还吹了声口哨,同时,目光为地面上一枚闪闪发光的东西吸引住。它令他心痒痒的。
  痒,皮肤或黏膜受到轻微刺激时引起的想挠的感觉。有段时间,他甚至背起过《新华字典》。吴姬又开始吱吱唔唔地说话。他讨厌女人像只小老鼠,就在他准备弯腰捡起那枚闪闪发光的东西,巷口奔来个黑影,穿件破褂子,喘着粗气,头发向后飘,是个小孩,十来岁大,还没到跟前,黑闪闪的眼睛里那束光芒锥子一般当胸刺来。他往后退了一步,吴姬往前迈了一步。
  小孩站住身,鼻翕掀张,啉啉的,胸膛一起一伏,鼓或者瘪,像小时候爆米花老人拖着的板车上的风箱,脏兮兮的脸蛋上全是黄豆大小的汗珠儿。小孩又喘过几口气,然后用一种非常古怪的声调,说,“你们丢了钱?”接着,抿紧嘴。
  
  其实,小孩伸长舌头的样子更好看。他在心底笑了声,没说话。吴姬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喝道,“是的。这是什么?”
  小孩手上有一叠钞票,是百元的,他不知道它本来是谁的,或许曾在某个时候是属于他的,因为他看见小孩立刻就把钱全塞入吴姬手心,然后情不自禁地伸出舌头,“热死了,哎,放手,我爸爸捡的,我爸叫我来还给你。”
  小孩嘴里的“你”指的应该不是他,而是吴姬。
  他把已折成小方块的布告塞入裤兜,饶有兴趣地往巷子口望去,一个骑三轮的男子正朝这边望,见他看过来,马上扭头。小孩挣脱吴姬的手,啧啧嘴,不无羡慕地看吴姬手中厚厚一叠钞票,他听见小孩的喉咙咕嘣声响。小孩转过身,又开始飞跑,跑到三轮车边,跳上,一眨眼,又不见影了。
  “好了,现在咱们有六千五百块了。”吴姬点点钞票,说,“再等一等?”
  吴姬的脸被惊疑与喜悦弄得凹凸不平。
  他也点头,说真的,若不能弄回一万块钱买来那粒钻戒,他也不晓得去干什么好。
  就这样,他们又等来了一只狗,是哈巴狗,浑身雪白的卷毛,又干净又漂亮,可爱极了,可惜嘴却不争气,紧叨一块肮脏的骨头,跑得颠三倒四。
  他们还等来一位老人,弯腰驼背,这害得吴姬不得不紧随老人的视线缓缓移动。
  他们也等来一个妙龄女子,撑把洋伞,高扬下巴,臀部扭得极为夸张,露出白花花一大堆肉。
  他们还等到一个会说英文字母“SB”的年轻人,一个在胸口连划十字的中年妇女。
  天气真热。没有风,风死掉了。
  
  他扭扭头。他拿不定主意。虽然他确信这不过是一个梦,可一直站在酷热的太阳底下,就是在梦里也不那么好受。这话真拗口。他听见吴姬说,怎么办?
  他说,不怎么办。他听见吴姬又说了声,怎么办?
  他说,我把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写成一篇小说,卖出钱来,就可以帮你买钻戒了。
  他又听见吴姬说,那得写多少字啊?
  他说,千字四十,写十万字就差不多了。
  吴姬呸了声。他就不再看吴姬。他突然想起一件一直惦记却没时间去做的事,于是,走过几步,弯腰,伸手,往那枚闪闪发光的东西上摸去——它的位置似乎发生了变化,不过,这不重要——指尖微凉,粘粘的,是一口痰。
  他跳起来,他妈的,谁把痰吐得这么圆?
  
  然后,他发现自己活像一条快要晒干的鱼。而蔫蔫的吴姬正使劲捏着手中一叠残缺的钞票,捏得咯吱咯吱响。吴姬弄丢了他的钱。也弄丢了即将属于她自己的钻石戒指。但这并不怨她,是命。是这样的吗?他在梦里问着自己。
  
  7
  他在海里,海水淹没了他腰部以下,是蓝色的水,蓝得不可思议。天空中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条飞翔的鲨鱼,它飞得是那样傲慢,那样不可一世,牙齿上还滴着鲜红的血。很奇怪,每滴血落到海面,就成了红色的珊瑚礁。然后他到了一个巨大的屋子里。屋子里坐着一位面目阴沉但无法看清脸庞的妇人。妇人对他说,你走吧。
  房子消失,他在路上,前方有岔路,路口有株很大的樟树,一个女子挥刃剖牛皮,手下不停,嘴里喊道,要牛皮吗?牛血淋淋卧于树下。他纳闷。女人咋可如此凶残?那女人似乎洞悉他脑海里的想法说,这牛跑田里吃了我家的稻子。
  女人又似乎不是对他说这句话。他在此刻成了一个隐身的旁观者。女人身边围上一大群人,他们纷纷指责女人,说她是贼。那牛身上的皮又回来了,四蹄却被女人执在手中,女人冷笑,身形纵起,如燕,跃上树桠,一晃消失了。他看着那只牛。它的眼睛里有一颗充满悲伤的白莲花。它说,它叫雅各。他开始向女人追去。那一层细密的粘粘的透明的网从天而落。他动弹不得。他被它裹住,在天地间迅速移动,他身下的道路、山川、人变成一个个小黑点。他被它扔入一条溪流中,是初春的溪流,水比冰还冰,万物都还未萌绿芽。河边沙滩上有一个白发老者。老者对着河中央水塔上喊,“咄。”水塔上有一个精瘦男人。男人的任务是揭于覆盖在水塔平屋顶的那一层薄冰。这无疑是一个难道。但只有完成,男人才能成为老者的弟子。老者在微笑,男人在沉思。他进入男人身体里,男人的疼痛与疑惑也都是他的。冰比纸还薄。他听见男人说,怎么办?
  他说,杀了自己,血液就会冰凉,这样就可以把冰放到血液里带去。
  他这么说着,就这么动手干了。他扼紧自己的脖子,一扭,咔嚓声,他成了一个死人。他又回到河水里。河水成了一块巨大的平面,他每踩一下,就会凹下一个脚印。没有水花,水里有几只清清浅浅的鱼,它们用银灰色的眼珠吃惊地望着他。河滩上的老者已经不见。藏在他胸膛里的冰块哗啦下掉到水面上,在水面上滑动,像一把剃刀,刀锋不断伸长,削割着河的两岸。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心。他听见自己说,傻逼了吧。
  穹形的天空里飞来两个小黑点,是两只燕子,其中一只猛地俯冲,啄起他。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是一只虫子,《唐伯虎点秋香》里的那只小虫子。他微笑起来,他发现它们并不是燕子,而是米粒大的小人。它们胁有翼,头生双角,身覆鳞甲,胸前还有两处凸起。它们叼着他在一片青色流光中出没。他又看见了一头鲨鱼,那头庞大的牙齿锋利的鲨鱼。他是这些小人的食物。这些小人都是鲨鱼的食物。这是他的命,这也是这些小人的命。
  他这么想着,就开始往下掉,越掉越快,眼看要摔作粉碎,身下晃起一点耀眼的白光,那光一颤,由点成线成面,生出粘性与厚度,如蜘蛛网就托住他。他刚吁出口气,正想辨清方向,下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他抬头望去,是一只庞大的蜘蛛!通体乳白,腹部背面呈“人面”形状,嘴、眼、鼻等面部轮廓清晰,酷似京剧脸谱,八爪锋利,布满黑色长毛,嘴里喷出散着浓烟的腐蚀性极强的液体,狞笑着,朝他飞快地移来。他再也忍不住,就骇叫出声……
  然后他就醒了。
  
  8
   “你怎么了?”
  阳光从蔚蓝的深处浮起,来回轻晃,映出一张惨白的人脸,耀眼。
  他慢慢睁开眼。是吴姬。一身淡紫色没至脚裸的裙裾。吴姬脸色苍白。阳光灼热,这么大的一块玻璃也无法抵抗它的力量。他舔舔嘴唇,把已涌至嘴边的烦闷厌恶重新咽回肚子,心口却没来由地一阵狂跳。他又做恶梦了。
  他爬起身,没有看吴姬,“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知道。”
  屋外是轰鸣的建筑机械。这些年县城里建起了不少房子,不再是那个撒泡尿便能从街东头逛到街西头且不耽搁与朋友打招呼的地方了。因为与沈萝结婚,他爸妈为他在临街的一幢商品房的六层买了套九十平方米的房子。每平方米三百多块钱,几乎掏空了爸妈的积蓄。他却没有什么东西给爸妈,反而不断地惹俩位老人家生气。他与沈萝离婚后,他妈说以后上街得往脸上戴一个木面具,否则羞以见人。他哥哥就把爸妈都接去住了。真惭愧啊。也不知道爸妈是否习惯那里的水土?他闷闷地看着窗外。
  几个戴安全帽的工人爬在脚手架上。一只塑料袋在黑色沥青路中间滚动。一伙少年在争先恐后地跑着。一个撑着太阳伞躲在树荫里的女人大声斥责面前的孩子。更远的百货商场门口坐着两个歇脚的农民,一男一女,应该是夫妻,男的喝了几口纯净水把瓶子递给女人,女人蹲着,从行囊里翻出面包,扳成两块,先递块给男人,再大口大口地嚼起来,哽住了,咳嗽。男人俯下身轻拍女人的脊背。现在的男人都懂得温存女人了。他抽抽鼻子,头疼得厉害,转身为吴姬倒了杯水,再为自己倒了杯,端起,杯子里有一只眼睛。他一饮而尽,眼睛没有了。
   “你怎么来了?”
   “我坐飞机来的。”
  “你怎么进来的?”
  “你忘了?我有钥匙。”
  “你怎么有这儿的钥匙?”
  “你忘掉了?你给过我的。虽然我这还是第一次来。”
   “什么事?”胸口的烦躁愈发令人难以忍受,他转过脸,凝视吴姬。
  吴姬的双眼肿得像已经溃烂的桃子。吴姬小声地说,“你忘了带走属于你的东西,所以,我给你送过来。”
  他喘口气,努力让心神平静,“什么东西?”
  “我。”
  “你?”
  “我爱你。真的。没有你,我要崩溃了。”吴姬仰脸,目光里多了一份企盼,急急切切。
  “别说得这么严重,我们已不是孩子,没有谁,一样可以过得好好的。”他压低嗓门,耳根有了点发烧。吴姬的身体是透明的,神情已不再似那天惊恐,似乎已想通了什么。他不清楚是什么勇气支持吴姬赶来这儿,但他以为没这个必要。
  吴姬的声音干巴巴的,“请你相信我。那是最后一次。好不好?”
  “我相信。身体本就是可供交换的资源,并不需要为此担上不洁之名。我之所以离开,不是因为那。”他皱起眉,转过身,继续眺望窗外。那对夫妻已经开始行走在烈日下。男人的脚可能是受了伤,女人牵着男人的手,很小心地往四周张望。他的心突然被某种坚硬的物体捣着、扭转,掰开、撕裂。他情不自禁地闭上眼。他已不再是个孩子了。可又能如何?
  吴姬猛地揽住他的腰,脸紧贴他后背,一耸一耸,剧烈抽搐。脊梁处一滩湿漉漉的冰凉。吴姬哭了。他压低嗓门,“不要这样好不好?让人笑话的。”
  
  “我爱你。我不骗你。我知道你嫌我脏。是吗?”
  “没有人是干净的。”他小声地说。吴姬柔软起伏的胸部太烫了,烙得他浑身不自在。他小心地掰开吴姬的手指,扭转身,回床上坐下。被子零乱得很。他并没能从刚才那个噩梦里清醒过来。吴姬靠在墙壁上,歪头,怔怔地打量前方的太阳。太阳很脏,破破烂烂,挂在屋顶上,像一只坏掉的鸡蛋黄,到处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味。他抽抽鼻子。
  
  “还记得我们在断桥边玩,你唱给我听的那首歌词吗?”
  他点点头。那是他与沈萝离婚后的一个夜里填下的一首词。
  “早就习惯一个人,独自寂寞到黄昏。看那夕阳黯然声,我心里面有些冷。人生莫要太认真,千秋岁月大如轮。不妨随波任浮沉,偶尔看看夜色深。枯木总会再逢春,野草何惧山火焚。洗尽浑身风尘,坐下渴望清晨,夜里不可多怨恨。啊……身边有酒香且醇,倾入口中欢喜生。美人能否献上你的红唇?让我心中没伤痕。”吴姬轻轻地唱,冷不丁地笑,一字一字地说,“其实,我明白,我心里早也明白,你从来就没爱过我,对吗?我只是你用来磨去伤痕的美人。”
  “你别这样说。”
  “唉。尽管这样,我还是爱你。真好笑。总得想法证明这点吧。否则这辈子就真白活了。你说是不是?今生今世,你再也找不到比我更爱你的人了。我要让你后悔。让你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就算好不容易睡着,也会被虫子咬醒。” 吴姬笑起来,咬了咬唇,“你还记得吗?我们在网上刚认识的时候,你说,希望我有一天会来到这儿。希望我有一天会成为这里的女主人。今天我来了。”
  吴姬凝视着他,慢慢地说着话,眼神里的水份一点点消逝,越来越少,很快涸了,里面长出一些坚硬的东西,接着这坚硬的东西也不见了,只剩下一片岑寂的空荡。
  吴姬合上眼睑,深深地叹气,闭上嘴,垂下头,脖子从淡紫色的衣领里弯出那么雪白的一小截。吴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花瓣,翻过窗台,轻飘飘地落下。在吴姬所站立过的地方遗有一粒皱巴巴褐黄色的苍耳。它孤独地嵌在那个灼热的上午。
  吴姬轻掷了她的生命。
  
  9
  忘了是哪月哪天,他还是个孩子,一个人在父亲单位玩,一个人坐在石阶上。
  石阶的尽头是一口痰与几块灰褐色的青藓。石阶旁边有一株枇杷树。树枝遮出荫,或浓或淡的阳光滑过稀稀朗朗的树叶,溜在地上,跟随着石阶上的一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青虫从东向西慢慢蠕动。他想摁死这只虫子,又舍不得,摁死它,他就找不到更有趣的玩具。虫子爬得很慢,可能是受了伤,身后有一条淡淡的青色的痕迹。几只小蚂蚁就沿着这条痕迹匆匆忙忙地走动,不时互碰触角,传递着某项他所不能理解的讯音。
  在他对面是办公楼,四层,很端庄的那种房子,青砖灰瓦,檐角老老实实地往上挑,屋顶的造型类似戏文里的乌纱帽。房子底层是单位的各科室,第二层是局长书记的办公室,第三层住了几户人家,楼道里堆满各种灰蒙蒙的杂物,整日散发浓重的尿臊味,第四层最东端是会议室,其他几间屋子做单位上的贮藏室,另有二间屋子住了一户人家。户主姓姜,是财会科的科长。他不喜欢这人。姜科长太矮瘦,人还似在煤渣里滚过,黑得不像话,脸庞板得比窗户上的玻璃还要平整。姜科长不爱吭声说话,走路的姿势与猫有得一拼。有几次他想爬到四楼那个小阳台上玩,都被姜科长从身后悄无声息赶来拽住脖子上的衣领。不过,他喜欢看姜科长老婆,高高大大,四肢匀称,脸庞桃红,颜色比三楼那些蓬头污脸苍白的女人强太多了。据说人才二十出头,从乡下来的,刚嫁给这个已死过一个老婆年逾四十的姜科长。
  
  那天母亲来找父亲,不知道为什么事,急急切切。他聚精会神地看。玻璃把他们的声音拦在屋里。母亲不停地伸手比划着什么,父亲一个劲地点头。
  然后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出现在四楼那个小阳台上,迅速地攀上栏杆,身子就往前扑,人掉下来。枇杷树的枝桠发出难听刺耳的断裂声,大片大片的叶子旋转着飞下。那个女人从石阶上滚落,额头泌出一缕血迹,原本好看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那个女人的胳膊把那只青虫压成一团肉酱。他望着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大大地睁着的眼里滴下泪水,闭上了,喉咙里嘎嘎地响,嘴边流出痰液。没过多时,那姜科长从楼里窜出,嘴里急吼,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趿着只皮鞋。姜科长抱起那个女人,背起来,往外面跑。越来越多人从楼里飞快地涌出来,但奇怪的是似乎没有人发现他的存在。
  他想哭,哭不出声。他的身子不知何时已挪到了另一边,手紧紧地按在那口滑腻的痰上。他在人群里看见了他爸妈。母亲的眉毛在迅速地跳,越跳越快。父亲的嘴大大地张,都能塞入好几个鸡蛋。他从地上爬起来,小声地喊,妈。
  他弄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过了一个月或许是一个半月,他又看到那个女人,脸庞仍然桃红,仍站在四楼阳台上晾衣服。他想对那个女人笑。那个女人一转身就进了屋。这真让人莫明其妙。
  
  10
  一抹发了黑的月光爬上办公室的摇窗玻璃,嘶嘶地喘出冰凉的气息。头很晕。这个世界被装入一个古怪并不停摇晃的水瓶里。还有什么不可以被虚掷?烂菜头、塑料袋、老鼠、污水、易拉罐、废旧证件、死鱼眼睛、脏猫、脱毛的狗、挂在钱丝上五颜六色的衣服、塑料、昏暗的灯光……生命不是被浪费就是被谋杀。他对面前的女人露出笑容。
  
  女人扶了下鼻梁上的珐琅眼镜,笔在桌上敲了敲,是圆珠笔,街上到处都有卖,一块钱可以买两支。女人的身子与棕褐色的桌腿保持着一个奇怪的角度,好像腰部拧伤了。女人的颈部细发还沾有几粒水珠,这可能是旁边茶杯里的水气所凝结的。女人的声音慢条斯理,“你是人渣。你是一砣狗屎。我就不明白怎么会有女人会爱上你。”女人音量不高,但足够尖锐,声音划在墙壁上,划在皮肤上,很疼。
  
  他扭过头,目光往下瞟去。
  屋外的大院里停住二辆警车,蓝白相间。几个小时前,他在那辆特别新的桑塔纳里。派出所的警察说叫他去协助调查。他知道,他们想弄清事情的真相——究竟是吴姬自己跳下去的,还是他把吴姬推下去的。毕竟人命关天,而事发现场只有他与吴姬。他没想到会遇上徐婉。他以为自己早已经彻底忘掉了这个女人。徐婉见他的那一瞬间显然也愣了,坐在车内,一直没吭声,更别提与他打招呼。奇怪的是,最后却是徐婉一个人为他做的讯问笔录。这好像有点不大符合程序。警察人手不够?他长得不似凶神恶煞?别的原因?
  他坐在硬木椅子上。
  椅子在房子的中间,只有一把。他与徐婉的距离有二米远。
  徐婉坐在桌前,一脸严肃。他老老实实回答着徐婉的提问,包括回答那些徐婉早就知道的问题,比如姓名、性别、籍贯、年龄、职业等。笔录终于做完,他粗粗浏览一遍,签上名字,递还给徐婉。徐婉塞入卷宗。然后,他们都沉默下来。早已过了下班时间。他们谁也没吃晚饭。他不觉得饿,徐婉似乎也不饿。徐婉没看他,凝视着手掌心。灯光爬在徐婉的制服上,像一些水珠。窗户上的月光此刻已开始簌簌发抖。
  
  他与徐婉有过合欢之好。徐婉身体里还流着他的血。他和徐婉曾一起去某地旅游,准确说,他们是在一个离老家千里之远的旅游景点不期而遇,老乡遇老乡,两眼泪汪汪,更别提徐婉是沈萝最要好的女友了。徐婉爱摄影,爱往人迹罕至处走。他也喜欢没有被人糟踏过的山色水影,俩人就结伴往那苍莽黝黑的深山里行去。徐婉一直小姑独处。听说是因为条件太高。一路上,他说着各种笑话,徐婉很是开心,小女孩一样蹦蹦跳跳,突然踩到一块松掉了的石头,摔下崖,摔断腿,还好,没把人摔碎。他被飞来的横祸弄懵了,撕开衬衫,折成条,勒住徐婉的伤口,背起她跌跌撞撞走出那段人迹罕至的山路,赶到当地的一个小医院。他以为徐婉要死了。徐婉的身体随着血液的失去越来越轻。不过,幸运的是,他们血型相同。那天,他为徐婉输了400cc的血。走在路上,就像走在天花板上。徐婉比他要大三岁。他是猎人座,徐婉是天蝎座。他已不记得是什么缘故让他们分手。他忘掉了,忘得干干净净。
  遗忘是件能力,至少,它可以让他不那么心虚地面对徐婉。但他忘不掉的是当沈萝发现他与徐婉躺在一起时那张写着愤怒、被背叛、难以置信、迷惘等字眼的脸。
  沈萝就是因为这个才坚决要离婚的吧。但为什么与沈萝离婚后,他没有与徐婉相好呢?他数了一回天花板上看不见的绵羊,一阵心慌,他希望徐婉能告诉他为什么。可徐婉愤怒地喊出那一嗓子后就闭紧嘴,脸部线条绷紧。徐婉左手无名指上仍套着他买的那枚不值钱的玉戒指。徐婉还是一个人生活着。他注意到徐婉眼角的鱼尾纹。时间对女人真残忍。
  
  他双手抱头。他还是想不通。吴姬又到底是为了什么?他仔细地回想自己与吴姬说的每句话。有的能想起来,有的想不起来,脑袋碎掉了。徐婉说得没错,他是一大砣狗屎。“他”当时去了哪里?为何会那样心不在焉?那样冷漠?他本来是一个敏感的人,居然不可思议地未觉察到吴姬话里藏着的自毁念头?若他伸手抱抱吴姬,事情完全可能两样。他在潜意识里是否就渴望现在这个结果?换句话说,尽管他没推吴姬一把却也是杀人的凶手?
  他的头愈发地疼。他想起自己曾对徐婉讲过的一个故事,是在某本书里看到的。说某男人厌倦了妻子,用毒药谋杀妻子,并伪造出相应的遗书。警察核对那可怜女人的遗书及日记、账本,发现笔迹完全相同,只好判定是自杀。这男人不是催眠大师,女人也不可能在他甜言蜜语的欺骗下来写出这么封遗书。他问徐婉,男人是如何伪造的?徐婉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他就笑,说笨,说那男人还可以同时伪造那女人的日记、账本嘛。这听起来倒是个合理的解释,可问题是,那女人留有笔迹的地方肯定不只日记与账本,银行的对帐单、邮局的汇款单,与朋友同事的信件,单位上的工作札记……这世上有这么笨的警察吗?或者说,这只是一道似是而非的智力题。徐婉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实质。
  事情的真相到底在哪?难道说,是他杀了吴姬,然后一厢情愿地以为吴姬是自杀?他流下来的汗湿透了衣襟,他的手指在发抖。灯光是虚的,桌子是实的;表情是虚的,墙壁是实的;屋外是虚的,屋内是实的;他是虚的,徐婉是实的。虚与实不断重叠、置换。空间与时间如明灭不定,像一副牌,在手指尖上跳舞。但不管这只手如何轻逸、迅速、确切,或说性格鲜明、花样繁复,牌总是得被不断重洗。结果并不确定。
  
  他仰起脸,问徐婉,能抽枝烟吗?
  徐婉点点头。他摸出烟。徐婉朝他走来。他站起身。徐婉猛地飞腿朝他裆间踢来。他叫出声。徐婉抡圆手,又给他一记耳光,叭。
  “为什么?”他哑着声问。汗珠子又从额头上蹦出几颗。
  徐婉脸色铁青,眼神里全是仇恨,活像一头受了伤的母兽,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手痒。难受。”
  “那你接着打吧。”他舔舔嘴角的血,尽管疼痛让他趴地上了,但不妨碍他继续苦思冥想。他并不关心徐婉为什么,哪怕徐婉用拳头把他锤成肉糜。
  徐婉蹲下身,眼里涌出泪花,目光痴痴,手指按在他嘴唇上。徐婉的手指柔软,他的嘴唇冰凉。徐婉没再说话。他反手抱住徐婉。徐婉瘫软下来,脸比月光还要白,还要冷。徐婉终于哽咽出声,声音断断续续,“你到底要祸害多少个女人才甘心?”
  祸害?好熟悉啊。他记得小时候母亲就一口咬定他是祸害。一种潮湿的令人疲倦略带咸味的温暖淹没了他。他一直想伸手去拥抱什么,但那“什么”却不停地从臂弯间滑落。在他怀里的女人是如此陌生。关于徐婉更多的细节他都已想不起来了。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活在记忆里,指望记忆能帮助他找到灵魂所在,或者说最起码能寻找到一些暖意,而事实上记忆早已被大脑有选择地筛选,并修改。他忘掉了他想忘掉的事情,记住了他想记住的事情。但若无记忆在场,哪怕它是虚假的,生命还能指望什么呢?
  徐婉。他在心里轻声地叫。他们之间到底还曾发生过什么?
  时间孤独地从月光里流下,粘在窗户上,像一片枯叶。他捧起徐婉的脸。这张脸已被压抑着的泪水冲刷成一个点。他也是。每个人都是一个个可以忽略不计的小黑点。两点之间重叠最短。他愣愣地想,凑过嘴,吮吸徐婉脸上的泪水。徐婉又给了他一记耳光。这回,轻多了。
  黑暗而轻薄的月光一片片飞下,覆盖了他,他们。
  
  接下来的几天他就若行尸走肉,吃饭,喝水,睡觉。睡不着,老从梦里惊醒,梦见各种奇怪的事物,比如玫瑰花制成的匕首,上面还缠着条毒蛇;比如全是闪耀着蓝色光芒的刀尖的山峰,比如几个裸体女人构成的一副骷髅图。
  徐婉一直陪在他身边。他忘了具体是星期几,徐婉突然说,事情搞清楚了。
  他说什么事?
  徐婉说,你那朋友吴姬杀了人。吴姬是畏罪自杀。与你无关。你别再这样折磨自己。你再这样下去,迟早得完蛋。
  他说,我并不是为此感到难过。
  徐婉扬起眉,为什么?
  他转移开话题说,吴姬杀了谁?是一个奇形怪状的老头吗?
  徐婉叹口气,不是。是二个医生,还有一个药房主任。另外,我们在吴姬房间里还发现了一份写给你的遗书,你先看看吧。
  
  他接过徐婉递来的因为泪痕已经发了脆的信笺,匆匆浏览了遍,没再言语。窗外,一只麻雀,脖子上套着黑纱,寂静地栖在阳台不锈钢防盗栏上。
  生是肉体覆盖着骨头,死是永生覆盖着灰烬。活着,其实是一场疾病,惟有睡眠才能减缓它的疼痛,也惟有死才能真正治疗它。他忘了自己是在哪里读到的这句话。或许它不是读来的,而是从心底冒出来的。他确实倦了。人的存在或许没有任何意义。他默默地望着天空。
  吴姬走进了天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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