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康短章(组诗)
一年
宽恕吧,身体里这只颓然的笔!
一个人的江山和地图,已经足够广大。
你不能走进两条不同的河,
也不能两次走进同一条河。
日子是日子的镜子,它们匀速地变老。
像你不能阻止的黄昏。
但有一天,时间会倒退着继续,
从事物的裂缝里,
去重新开始它们的针脚。
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会被丢弃,在我们
被送到那座桥的另一边以后,
会有人帮助我们把一切收藏,甚至身体的重量。
今夜,梭磨河也如往日一样穿过我的小腹。
震上的流年
——为“5.12”汶川大地震而作
是“震”而不是“镇”。不是那些小型器官一样
附着在大地体腔和骨枝上的镇子。
生命以不同的速度穿过同一个发音。
而“震”,使时光的箭矢断裂,
使弱不禁风的建筑姐妹回到
上苍捏塑它们时破碎的泥土和尘。
或者我们可以以虫变成草的方式,
进入另一次茂盛。而谁知道呢?
雨水是逝者们冰凉的嘴唇,甚至河流
也听不懂他们的语言。
地震使我们懂得,生命不是从一个缝隙穿过
就是被它折断。
大地,请将你无端的震怒放轻些,再轻些,
无辜的亡灵正从分开黑白的桥上走过。
第二年的清明,山坡上又会多些不同寻常的幽绿。
汶川记
——为“5.12”汶川大地震而作
州郡向盆地扭转过去的脸颊,
为某种忧伤所困扰般
急剧消瘦了许多。那些被风吹着的
山川与房子的灰烬
仿佛突然丢失的眉毛、嘴唇和鼻孔。
我曾经想着
掐住某个县府或者村落的人中,
让这颗昏厥的脑袋醒来,
但它却在更深的迷乱里尖叫,呓语的石头
满山乱滚。俯冲的云也扯乱了头发。
是谁的心智先于死亡崩溃?
屋子外面的白杨和红枫,桥上
断了翅膀的经幡,一些菩提籽般的碎屑,
路边支立着肮脏的破碗。
昨夜,有人说梦见了我
但我不会那么快地就回到家乡。
我的眼睛同那些逃亡的人们一一握手
也向垂直离开土地的人们挥舞:平安,平安,
小心雨水的刀子划坏了来世的脸。
梦
很多年以前,我梦见有人
在梦里偷我的梦。如今,
我时常要到别人的梦里去偷他的梦。
这或许是时光在我们之间的秘密穿行中迷了路,
要不,就是谁玩过的一种魔术或者游戏。
我们总是像生活在梦里一样,
却从来没有交换过什么。
失 语
是的,它们这些举着盾牌的事物,
语言是看不清楚的。
经过草坂的风,也不那么柔软,
大地顺时针着方向呼吸。
金丝莲的藤子盘踞着院门和土墙。
溪边的转经桶簌簌着耳语。
你走过许多回形针似的谷地和走廊,
它们本质是一样的吗?
仿佛一串佛珠中那颗命运般凸起的节。
我想,最苦恼而无力的事情,
就是你永远不得不放弃说出来的企图,
或者,根本什么都无法去言说,
当刻进石头里的六个音节,
在我们声带断了发条的嘴里,
像星星的叶瓣,像久久萦绕的花香。
而盾牌有时是镜子,却不会是玻璃。
时 刻
黎明,日上,正午,
午后,黄昏,子夜……
这些美妙时刻的词儿啊,
周而复始地,在我的身体里
仿佛搅动着的星辰,
仿佛流水和石头。
而我的身体亦如深藏着
历书和节气的大地,
亦如一扇在不朽中开合的门。
梭磨河
斜插着穿过县城的胸腔、腹股沟和膝盖,
在我最常流连的大桥底下,
你的身子谦恭般
微微转了一个弯。我领会了你的致意。
而很多个世纪吧,
你始终还行走在县城的傍边。
在县志被撕掉的那一页里,
有人用炭笔写下一行文字:一条河
是一座城的影子和孪生兄弟。
所以,我们不能说时间是治疗遗忘的药丸。
山谷在薄暮来临时,像一场朦晦的梦。
月色把远处乌蓝的山顶踩踏得银白一片。
成百只燕子曾在夏天的晌晚树叶般飞舞。
而现在,世界是不动的,
如果以你不息的眼光来判断。
生活早已被捶打成硬币大小的模子,
我们散步的距离从来没有超过它的周长。
杨树吐着白絮。伸向河心的紫色野花
在路灯下正在变蓝。
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我时常在夜里倾听你疲倦的咳嗽。
有时,我把它当成是一些夜鸟,
在看不见的旅行里将我唤醒。
躲避地震的日子里,我在很远的地方
仍然听见了它们的颠簸,
身体里的楼房和街道也渐渐地坚硬起来。
车过大朗足沟山垭口
雨季降临了。泥石流潜伏着隐隐的雷阵。
穿越盘山公路,需要某种冥冥中的幸运。
上月的某个过客刚刚折断了手臂
和汽车的前半截身子。
我们也在山路的盘旋中上升,
如同被放入一个提前摆好的沙盘。
翻过砾石累累的坡地,你就可以
知道垭口上的风与密集的箭簇
是多么相似!
“哈吉洛”!身边的女骇大声喊着。
山神在龙达的花瓣里显露出它的须子、
头和鳞光闪闪的腰杆。
是不是有些话必须说出来才会被听见?
而我早已经习惯了自言自语。
而我早已不再需要谁的聆听。
错过了六月的高山杜鹃,但不意味着
你将错过这山中最重要和最不重要的事物。
垭口过后的雾,一下子更加地蓝,
更加地灰,更加地浓稠,
仿佛是你伸出的手
做梦一样地突然融化。仿佛你早就知道
那里面一定深藏着些什么。
仿佛那垭口早就翻过你的身体。
一路是野棉花、雪灵芝和开始发绿的无名灌木。
一路是三两片小翅膀在我的胸胁间密密地蠕动。
登马尔康城外某山遇雨
雨总是在下午的某个时刻,
从县城一头
海底动物般悄悄爬过。
而我正走在半山腰的路上。
石梯靠近墙边的地方有一些青苔。
灰尘在水滴将它们打湿之前,
就被也吹拂着我的风带向了云杉的密丛。
合什不语的树冠
总会接纳我们这些不必要的东西。
山中骤然变得有些冷。
我仰起脸,雨水趁势钻进我的衣领。
刀子般清晰地划着脖子和胸脯。
对面的另一座山,已变得模糊。
山顶下的雾沉降到一定高度就静止了。
仿佛摊开在草坂上的一叠经书。
风持续吹着,雨更加有力地敲打着
身体里的钟、鼓、磬、钹。
许多年以前的一个傍晚,
我曾经骑着一辆破旧的摩托车去山上的庙里,
庙门却在暮色中关闭了。
正像此时,我漫无目的地独自上山。
雨水和泪水让我的双眼混浊得
认不清印在岩石上的许多脸。
他们有的已经去了黄泉,
有的还留在世上。我不知道
自己为什么会突然想起他们,
也许是这上山的路,早在某个时候
打开了多年以前关闭的那一扇门。
上面传来缥缈的颂诵声,
那是雷的鼓槌在云里密集地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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