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井村的西绪弗斯
我们经历的全部时代都是一个重复
并且易于毁灭的沙砌模型。
它们在制造虚幻的同时,
也意味了它们就是虚幻本身。
穿梭在这些由日子和房子组成的迷宫里
我始终没有找到那也被认为是我的另一个人。
个体从来不会是他人。
他人也不是自我的面具。
(一)
如同岩浆一样缓慢冷却的麻醉感觉
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大脑。
这是公交车般准时驶来的午夜。
也可以说是另一个黎明开始前
那一段寂静得令人想要落泪的前奏。
两腿之间是快见底的酒瓶。
夜空里有近乎满月的光,
拖出两带长长的鱼鳞状的浅色的云。
街心花园的草坪正一片一片地铺满白霜。
犬牙交错的几何形状的高楼。
边角清晰的窗子像从夜空指尖下解放出来的键盘。
身体里的重量正在恢复。
楼梯仿佛天上的云朵一样松软,一样遥远。
午夜的脚步渐渐变成细雨、小雪的花瓣。
短短几个小时的睡眠,像水的囚牢。
梦境擦着列车,一截一截漆黑的帘子。
比工作日还要拥挤的这些水银模版蚀刻出来的面孔啊!
离开我远一些,再远一些!
而它们如同夜晚一个颜色的鸟群
嘈杂着,推搡着……
难道会是死神?
难道会是天堂的邮差?
(二)
他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件事物
是模模糊糊的一个人
一个人黄浊的眼白。
然后,他发现空荡荡的天花板上
只有一盏枝形吊灯。
地震让他养成不自觉地观察这盏灯的习惯。
现在它是安静的。如同荷花残缺的叶瓣。
天还不够亮。龙井村的街上已经有了扫地的声音。
星条棋国度正在庆祝黑人总统当选。
加沙的伤口地带流着夕阳的血。
世界经济患了伤寒。守门人老卢说:
家属区的地下室库房里满是野猫。
(几天前的夜里,他也听见了。
是三只。凄嘶如鬼。而春天还很遥远。)
城市灭犬队换了新装备。
灾区的砖块比股市的颜色要红。
领袖刚刚发表了新年讲话。
两只老麻雀继续有气无力的厮打。
母亲坐在楼顶上。阳光让她受伤的脸更加苍老。
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太阳照常升起。
大地上没有什么是没有发生过的。
也没有什么是新鲜的。
他在刷牙时干呕。呕啊呕,拼命地呕
隔夜的宿醉。肺里石油一般堆积的烟垢。
还有那些压路机般不停上坡的梦。
头两侧铆钉一颗一颗打下的痛。
(三)
冬天让龙井村变得病态龙钟。
而午后总会出其不意地送上暖阳。
一些老人从布满灰尘的墙上看见了返照的回光,
觉得被野麻雀偷去的粮食一定会在某个地方发芽。
一个疯妇人想要跳河。在警车里大喊大叫。
他突然感到一阵心酸。
很多年以前母亲也曾经想要跳河。
也有很多围观的人。甚至包括他自己。
去年国庆的一天,他同来访的一个羌族诗人
在面馆里喝过早酒。从那以后
老板见他总是怯怯的。
他看见这个早晨也是清冷的。
一些淡雾扩散着,龙井村的街道有了生气。
哑巴骑着自行车一路“啊、啊”地大叫。
他注意到哑巴的神情非常激动。
稀疏的胡须像被灼烧过一样弯曲、夸张。
马路上尽是匆匆赶去上班的人。
直立的火柴棍般。总有一天,
街道也要被这些疾走的人群擦燃的。
他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就那么平静地望着什么。
他向那个人走去:你是谁?
那个人回答:我是你。
他颤栗着穿过那个人的身体。
什么也没有。一片枯叶擦着他的肩膀。
转弯时,他回头,那个人还站在那里。
(四)
办公室像填满食物的嘴巴里断掉的一颗独牙。
无论是哪一颗,你所坐在的那个缺口
都会有腐臭的热气
从身体深处荡漾着升起。
他点燃一支烟。日子也学会使用克隆技术。
一模一样的又一天开始了。
所有的内容都早已被公文写入格式化。
大便被隐寓为长跑。小便被隐寓为短跑。
它们只是每一天工厂制成品般
规格统一的标点符号。
流言的瘟疫。废话增厚了纸张供应商的利润。
位子是最重要的象征。
厚度不代表高度。而高度的危险同下坠的速度相关。
他签文件的手开始发麻。
在那些笔划之间,他最熟练的是自己名字的符号。
现在,那个名字也让他发麻。
数据需要调整,如果大办公桌后面的人需要,
如果电视上那张呆板的表情需要,
如果GDP需要,如果为了一切莫名其妙的需要。
窗子外面有一些鸟,
仿佛由许多黑色斑点组成的风筝,
被看不见的手牵扯着,没有目的地集体盘旋。
人,也是如此的苦恼和绝望,
仿佛那被乌云和骤雨驱赶着的劳鸟们中的一只。
时间迅速地完成了在手腕上的半圈圆舞曲。
他夹在车轮和人群中间。
索然无味的午餐。
山中的银杏叶子该是已经耀眼地落满整座山谷。
但那里已经是地震的废墟。
合拢的山石种下了去年的尸体。
明年长出不一样的青草。
(五)
CPI和PPI降到快要结冰的温度。
报纸同时发现了一场胜利和一场失败。
外地人从二十层楼上跳下,
在挂满硕大“跳楼”字样的马路中间,
摔成一滩分辨不出五官的粘乎乎的泥浆。
(人同所有人造的东西一样
总要还原到制造他们的原材料中去)
商品发出圆弧状的尖叫。
那一年,金斯堡的“嚎叫”曾让淑女们捂紧裙角。
如今我们得在商场里捂紧自己的眼睛和口袋。
财富像轮盘上的骰子,
一会儿是一点,一会儿是六点。
谁也不知道今天的运气是几点。
生活就像3D游戏。网吧里藏着蒙面人。
他在龙井村的小街上晃荡着。
没有人理会他。许多外来打工的人在此租房。
洗头房半开的幕帘后面,
小姐们的眼窝里满是杂草,
铝合金门上贴着终年有效的招聘按摩师广告。
两个诊所隔街对望。药品好比添加了什么的饲料。
一条通体黢黑的狗吊着臃肿的肚子和乳房。
另一条也是通体黢黑的,
眼巴巴望着一辆摩托车后座上放着的一篮子新鲜猪肉。
天是阴灰的。京城传来禽流感。
非洲总是饥饿。
弓箭手脑袋上插着流矢等待包扎。
土地成了问题。平房改成大楼。
大楼随着电梯达到了云彩的高度。
他时常听见对面、上面、下面、左面、右面的争吵
但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也没有人关心他是谁。
曾经龙井村在市区地图上意味着一个巨大的茶馆。
中央有戏台。四周全是竹制椅子和麻将桌。
老年的、下岗的、打工的、来自城乡结合部的、
无所事事的、神色诡异的
所有的人字形活动体
把一个又一个下午变得拥挤不堪。
而现在这些围墙里的工地,
这些施工到一半位置的钢筋和地圈梁,
被一场名叫次级贷的酸雨淋着,锈蚀着。
他看见早上的那个人
站在水泥基脚中间,像根黑色的柱子,
像棋盘中寻找对手的国王,
过去的大茶馆在他周围影子般喧嚣着。
他向办公室走去,
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乏味的梦一样疲倦。
(六)
会议像梅雨季节。他们的身体和语言都散发着
湿漉漉的味道。骨头也开始发霉了。
一种名叫“老年”的病在松软的钙质关节之间
菜花样一簇一簇地怒放。
还有一种名叫“房间里的病”让他时常陷入失语。
很多年,他一直背着房间的壳
四处走动。蜗牛人的本质
是我们本来就是躯体软化的族类。
或者是这身硬壳让我们逐渐丧失了矛和剑。
房间让他害病。让他觉得时间总是黑暗和寂静的。
让他总在自言自语中反复醒着做梦。
反复梦见身体外的另一个人
代替着他经历了很多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余震像给房间过电一样迅疾。片刻的惊慌。
会议匆匆结束。他匆匆赶往另一个会议。
一切都是必要的。
文件、会议、讲话、简报、报道……
这一切都是必要的。体制穿着带风纪扣的上衣。
从帽子到鞋子,都是一个严谨的整体。
渐渐的,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让人耳鸣的厂房。
许多榔头、扳手、钳子晃动着脑袋。
各种形状的手在他身上拧着、锯着、锤打着、煅烧着。
分不清哪里在痛。而哪里又都没有痛。
真的,他躺在无影灯下的时候,
忘记了什么是痛,就知道
一些刀片的锋刃、一些镊子和夹钳锐利的尖端。
还好,他们只取走了一个装满石头的胆囊,
还好他们没有在里面填加别的什么古怪的东西,
但记忆也在那个时候开始下降。
越是遥远的越清晰。最近的事物则像一张白纸。
他握着话筒的手阵阵发抖。
他忘记了台下前排关键先生的名字!
他不得不发出机器般成行成列的声音。
掌声响起来。他发现整个会议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所有空荡荡的座位在给他鼓掌。
(七)
舞台。光亮熄灭下去。
他摸到一只熟悉而温暖的手。
“山不再是山,水不再是水,我们是谁?”
人物出场。而她注定要死去,并且再度回来。
“车灯曾经照着两条路,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走。”
——什么?
“生活是重复着推石头上山,还是为了观赏路边的风景?”
——什么?
“那个孩子很怕冷,但忘记了自己是谁?”
——什么?
“这座城市开始下雨,另一座城市也将会下雨。”
——什么?
“会有相似的另一个人吗?”
——什么?
“我梦见的事情总是会发生”
——什么?
“酒精是一种治疗遗忘的药”
——什么?
“向左走,还是向右走?”
——什么?
哪里也没有去。哪里也去不了。
时间不会永远停留在原点。
它的位移改变了主人公头发的颜色。
而记忆的锚还很顽固。
广场中央那条长长的铺满橡树金色叶子的路。
画廊里陈列着木头纹理的画。
(八)
五年以前,非典隔离了许多事物。
他在办公室昏暗的灯光旁
写下一首名为《赌局》的长诗。
那不是个好兆头。霉运一直伴随着他。
数字在银行卡里自己做着加减法。
0的尾巴持续变短。
“生活越来越不容易”
“这辈子已经用脱了一半”
同学老吴隔着桌子叹气。
盆地一到夜里,就“噼啪”地响成一片。
外地旅客对飞机上的同伴说:
你们这里喜欢晚上炒豆子么?
横七竖八的牌碰撞着。
烟雾在热烘烘的空调房子里弥漫。
他从“嗡嗡”作响的换气扇里飞出去。
身子被叶片切得薄薄的。如早餐的吐司。
生活就是赌局!而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下注的了。
他坐在一株泡桐树的枝条上。
月亮就在他的对面。
那个人坐在月亮的桂树上。
(九)
他们进行着一场争吵。
那个人反复强调:我是你。
而他拼命否认。
那个人说:我们有着一样的长相。
那个人说:我们有着一样的经历。
那个人说:我们有着一样的童年。
那个人说:我们有着一样的爱情。
那个人说:你饥饿的时候我也饥饿。
那个人说:你痛苦的时候我也痛苦。
那个人说:你醉酒的时候我也呕吐。
那个人说:你噩梦的时候我也痉挛。
他说:在那个夜晚之后我发现自己变成了但丁。
他说:在那个夜晚之后我发现理想不再是面包。
他说:在那个夜晚之后我发现身体不再属于我。
他说:在那个夜晚之后我发现鱼们从手中滑走。
他说:在那个夜晚之后我发现自己一直在等待某种到来。
他说:在那个夜晚之后我发现我其实是另一个人的面具。
他说:在那个夜晚之后我发现骨头像春天一样打开了门。
他说:在那个夜晚之后我发现白天和夜晚总是一个时刻。
有那么一会儿,他相信了那个人就是他,
或者他的灵魂,
他的流浪在其他时空的某一世、某一分身。
但当他流下懊恼的泪水时,
他看见那个人在不易察觉地微笑。
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你是谁?
谁?谁?谁?
他终于发现自己是一个丢失了灵魂的人。
任何人都可以伪装成他的灵魂。
来亲近他。来欺骗他。来侮辱他。
而这个人,或许是其他某个人派来监督他的。
因为他继承了人类没完没了的刑役。
因为那块石头始终在他的背上,
也始终在那个被唤作山脚的地方。
他大声喊:如果拿死亡来交换,我要放弃!
那个人露出了真实面孔:
你就是自己这块石头。
(十)
夜晚广大无边。繁茂的星系装满令人陶醉的杯盏。
“兄台贵姓?”一只碗飞到街的对面。
小雨频仍。河水一如既往地发出叹息。
浑浊而汹涌。
天空的摇篮微微抖动。
被头顶上的细线牵着的人形摇晃着滑过。
野狗突然从巷子里钻出来。
路边的烧烤摊。空无一人。
时间置换了此地的场景,
像是在青年的某个时期旅行。
“而我如一个酒徒从一个酒馆
到另一个酒馆地终日流连着
寻找一种名叫‘无忧’的酒”(①)
他重新掉进被称之为午夜的那个时刻。
酒瓶还放在昨天的两腿之间。
一些看不见的光
将他的身体变成颗粒般向上散开的轻尘。
他知道,那块石头会以另一种方式
重新凝固起来。如同第二天从黑暗中
提取了光明和力量的太阳。
他的脸上浮起嘲笑(浮士德也曾经这样么?)。
今晚,会有什么样的梦在等着我们呢?
①:见作者作品《月蚀》
二00九年元月
当记忆……
只不过是时光又一次锯过,
只不过是那些齿痕始终没有生锈。
许多个夜晚的碎瓣。
伤口结痂的速度与神经系统的老去同步。
这些年,我一直尝试并反复演习
算术这门童年的课程,
却总是那么笨拙,
总是担心会漏掉哪怕一个日子。
而我已经忘记了很多,
比如电话那端的声音,
比如梦里烛火般一亮即灭的脸孔。
只有当酒精缓慢地撞击大脑,
才会旋转着,仿佛归乡般
跨上那没有走过的另一条路。
而我再不能依靠酒精去生活、去挥霍……
今夜,我抚摩着刚刚剔得干干净净的下巴,
对遗忘的恐惧,
突然让我感到羞耻和惭愧。
又一次,记忆在我的掌上打开缺口,
而我已不知道还能够抓住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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