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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瑞·斯奈德:荒野来的诗人(2)

2014-04-17 08:58 来源:南方都市报 阅读

  有情众生,一切皆佛

  南都:斯奈德被中国读者喜欢,是因为他与中国文化有很深的渊源。你怎么看待他和中国文化的关系?

  杨子:斯奈德年轻时被他的同胞称为“中国佬”,可能因为他热爱中国文化,长得也有点像中国人。他的作品中有很多中国的烙印,但他在日本文化里沉浸得更深。他结过四次婚,其中两任太太是日本人。他曾经在京都的寺庙里修禅。他懂日语,有一些非常亲密的日本朋友,他翻译过日本大诗人宫泽贤治的诗。他与日本文化的亲密感让我想到小泉八云,他与中国文化反倒是一种神交。他远比庞德更贴近中国,但因为不是直接的接触,毕竟隔了一层。直到1980年代中后期他才跟随“美国作家代表团”踏上中国的土地。

  他年轻的时候,中国政治运动不断,“大跃进”,“文化大革命”,那时他是不可能来中国的。“文革”期间大陆高僧受到迫害,僧侣被迫还俗,很多庙宇也被砸毁。我们无法想象,如果“文革”期间他像安东尼奥尼一样游历中国,他的诗歌会是什么样子。他一度对毛泽东充满感情,写到毛泽东在延安窑洞里苦行僧般的生活、穿着打补丁的衣服。他说中国亿万人民的蓝工装很伟大。但对毛泽东有了更多的了解后,他的看法有所改变。

  南都:斯奈德翻译过寒山和白居易的诗,也读过《道德经》、《庄子》。

  杨子:对。他曾经是陈世骧的弟子,跟陈先生学唐诗,翻译寒山子和白居易的作品。他译的寒山诗在美国名气很大。寒山后来成了“垮掉派”的一个英雄。斯奈德愿意在荒山野岭、或在很原始的文化里生活,漫游,是把寒山当作了先驱。中国文化在他的诗里也有所映现。比如《松树之冠》这首诗就受到了王维的影响。影响他的主要是中国诗歌的气息,禅宗的看待世界的方式。我们从来没有留意过中国禅宗里有多少诗歌,有多少诗意,有多少直达诗歌的可能性。我们可以拿斯奈德与美国诗歌的源头之一、伟大的艾米丽·迪金森来做一个比较:迪金森的头脑里强迫症般地总是装着一个上帝,她既被一种隐蔽的力量推动着趋向他,又本能地怀疑和拒斥他,所以迪金森的诗歌有大量晦涩的象征和隐喻。相比之下,反倒是十九世纪的迪金森比二十世纪的斯奈德现代得多。斯奈德的诗歌明白具体,轻松自如,正像佛教所说,一切皆有佛性,一切皆可成佛,他所遇到的任何东西都可以进入诗歌,包括京都大德寺外一头牛刚刚拉下的粪便。

  可以说,借助禅宗的能量,斯奈德打破了所知障,打破了二元对立,获得了某种自由和神通,进入圆融无碍的境地。这是在一些和佛教有较深渊源的作家那里共通的东西。凯鲁亚克身上无疑也有这种东西。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偏僻之地》中那组写日本日常生活的《六年》,从1月一直写到12月,他就像个入赘的女婿一样,把日本的山川,风俗,一年四季,角角落落,还有他在寺庙里的参禅,细致入微地写进诗歌,他使用的很多材料,恰恰是很多诗人从来没想过可以用在诗歌里的。

  南都:因为他常年隐居内华达山里,提倡自然保护、反对工业文明,所以后来人们把他称作“生态诗人”?

  杨子:斯奈德对生态的重视,与他对“有情众生”的认知是分不开的。他甚至把“有情”的概念扩展到“无情”的范畴。比如一棵树是不会流泪的,岩石、山川也是不会流泪的,他把它们都看作有情的生命体,都应该得到爱惜和保护。自然是一个可循环的生命系统,破坏了部分,就破坏了全部。他对自然的感恩之情,在《为伟大家族祈福》里有充分的流露,在这首诗里,他感谢大地母亲,感谢植物家族,感谢空气,感谢野生动物,感谢水,感谢太阳,感谢伟大的天空。这首诗采用了印第安人的一支莫霍克人的祈祷词的形式。显然,他希望他的感恩之情能被这些伟大家族的成员感受到。

  学者钟玲曾去内华达山里拜访过他两次。有一次在夜里,斯奈德告诉她,树上现在叫的是什么动物。他对周遭的生物特别熟悉,就好像它们是他家族的一份子。

  反哺中国文化

  南都:翻译斯奈德的诗歌遇到过什么具体困难?

  杨子:困难当然很多。斯奈德在日本待了很久,诗里有很多日语单词,这些都是托朋友请教相关专家解决的。一直到开印以前,还有一些问题陆陆续续在解决。比如他有一本诗集“N oN ature”,这个“N o N ature”也出现在诗集中《水面涟漪》这首诗里。有人把“N o N ature”译成“非自然”,我也一直没搞明白这“N o N ature”应该怎么译。后来才知道译作“非自然”完全是错误的,是对他的佛教背景不了解造成的。原来佛教里“N o N ature”就是对应于“有情众生”的“无情众生”,比如岩石、树木这些东西,所以我把它直译为“无情”。

  南都:你更倾向于意译还是直译?

  杨子:我是不太赞成意译的。诗歌译者应该以最大限度把握原作音调和气息为目标进行直译。我们已经领教过太多令诗意丧失殆尽的意译。任何自作主张、自以为得意的添加都是危险的,都是对原作的侵夺和篡改。

  南都:斯奈德和金斯堡是好朋友,也都是有影响的诗人,你怎么评价这两个人的文学成就?

  杨子:现在对斯奈德的评价越来越高。斯奈德一直否认自己是“垮掉派”诗人,但早年他的确与“垮掉的一代”过从甚密。禅宗方面,他是金斯堡和凯鲁亚克的引路人,是他引导他们进入佛教世界。他带着金斯堡到印度、尼泊尔远游,与最著名的高僧长谈。金斯堡后来拜了一位西藏密宗上师,他诗歌里纷至沓来的长句,迷狂和谵妄的表达,部分来自布莱克和惠特曼,部分或许正是来自密宗。上世纪60年代,他在世界各地漫游,给大学生朗诵诗歌,他在捷克被选为“五月之王”,是一位世界级文化英雄。到1980年代,他在中国的影响似乎也到了可以称王的地步。他的诗选早已译成中文出版,而斯奈德的诗歌长时间里只有零零星星的翻译。

  中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垮掉的一代”,所以“垮掉的一代”和许许多多另类文化一样,最终只是成了一部分人的珍藏和一部分小资的标签,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文化生态的日趋平常化,“垮掉的一代”,连同金斯堡诗歌在人们心中激起的狂澜,已成为遥远的记忆。而斯奈德那种来自土地、众生和原始文化的生命力要比燃烧反叛的青春骚动长久得多。中国诗人对斯奈德也更容易感到亲近。他在东方的镜子里照出他自己,我们又在他的镜子里照出我们自己。当斯奈德用东方文化做创造性工作的时候,我们的文化正处于完全停滞状态。他亲近东方文化,从中获取了很多能量,你可以把这种东西称作神通、自在,也可以称作自由、智慧,现在他又用自己的诗歌和实践把这些宝贵的东西反哺给我们。

  采写:南都记者 黄茜 摄影: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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